岚星照玉

“弟弟，让我先挑，毕竟我能力比你强，你有意见吗？”熟悉而令人作呕的声音刺入耳膜，

我心底蛰伏的恨意如毒藤骤然绞紧——白橙。我猛地掀开眼帘，

尚未敛尽的戾气如实质般刺出。白橙正站在我面前，

被这猝不及防的冰冷杀意逼得踉跄后退一步，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瞬息之间，

我已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方才那一眼的森寒仿佛只是错觉，唇角勾起，

又是那副众人熟悉的、漫不经心又带着点顽劣的笑模样。“哥哥既然知道自己比弟弟强，

”我慢悠悠地开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袖口暗绣的银纹，“那何不发扬一下兄长风度，

让让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反正选到谁，对哥哥而言，不都是点缀么？”语气轻佻，

眼神却凉如深潭。白橙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白岚星，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通知你。”他不再看我，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势在必得，

转身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沐清玉。那个上一世被他当作人形盾牌与泄愤工具，

白天受尽折辱、夜晚浴血护卫，最终凋零在无尽折磨里的少年将军。只凭这一点，

白橙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死人。我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能忍则蓄力，不能忍，

就掀翻这桌烂棋。指尖翻飞，灵流随心动。一道繁复耀眼的赤金色印诀自我掌心瞬发，

携着凌厉破空之声，毫无花哨地轰向白橙背影！“砰——！”气浪炸开，

那道前一秒还趾高气扬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掼出数十米，撞在殿柱上，闷哼一声，

瘫软下去。满殿死寂。两侧原本准备看好戏的宾客，脸上戏谑与轻视顷刻冻结，

随即被巨大的惊骇取代。

向殿中红衣猎猎的少年——那位素以“娇纵纨绔”闻名、从未显露过半分灵力天赋的小皇子。

能如此迅疾凝诀，灵力如此精纯磅礴……是结印者！白皑国至高力量的象征，

唯有皇室血脉才可能觉醒的结印者！“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

声音带着颤抖。呼啦啦一片，方才还站着的人们纷纷单膝跪地，深深垂首，

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与畏惧。皇室铁律：觉醒的结印者，自动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

无人再去关心远处生死不明的白橙。从此刻起，他只是一个失败的皇子。而我，白岚星，

才是白皑国名正言顺的太子。我没有理会脚下匍匐的众人，

目光穿透殿中弥漫的灵力微光与尘埃，精准地锁住了那个身影。沐清玉依旧站在原地。

他似乎还未从这电光石火的巨变中完全回神，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怔忡。

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或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正直直地望着我，

眸底清晰映出我此刻的模样——红衣墨发，眉目恣意，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凌厉气劲。

四目相对。他像是突然被烫到一般，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帘，

避开了我的直视。但那瞬间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茫然与……不易察觉的探究，

却让他惯常的冷硬轮廓莫名柔和了几分。有点意思。我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悄然加深，

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兴味。踩着满殿寂静，我一步步向他走去。

赤金纹路的太子锦靴踏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最终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属于冰雪与铁锈的气息，那是北疆风沙淬炼出的味道。“沐清玉，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带着刚刚掌控权力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抬头。”他依言抬起脸，

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胸前衣襟的蟠龙纹上，是标准的臣子姿态。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

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距离。

这个动作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后退。“刚才吓到了？”我压低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点恶劣的调侃，目光却锐利如刀，试图剖开他平静的表面，“我那个哥哥，

可是指名道姓想要你呢。”我刻意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妖冶又危险，

“知道落在他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吗？”沐清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声音清越却平稳：“护卫皇室，是臣的职责。无论侍奉哪位殿下，臣皆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我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是白天当人肉沙包，

晚上当替死鬼，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那种‘竭尽全力’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看来，

他并非对白橙的恶名一无所知。我直起身，恢复了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太子姿态，

但目光却牢牢锁住他：“听着，沐清玉。白橙的时代结束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我的目光扫过依旧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回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宣告：“而你，

从今天起，是我白岚星的人。”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占有，是划定归属。

沐清玉猛地抬眼看我，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波澜，

惊愕、疑虑、挣扎……以及一丝被这赤裸裸的宣言激起的锐气，交织闪烁。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少年将军的反应。他会在新太子的威势下低头吗？

还是会……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映着我身影的眼睛里，光芒几度明灭。最终，

那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我，

缓缓地、极其标准地，单膝跪了下去。低垂的头颅，弯折的脊背，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却莫名让人感觉，那安静跪下的身躯里，藏着一把未曾出鞘、但已认主的利剑。我笑了。

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弯腰，伸手，并非虚扶，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他的小臂，

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掌心触及他手臂上冰凉的银甲，

以及甲胄之下紧绷而蕴含着力量的肌肉。“起来，”我说，

目光扫过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好看的脸，“我的将军，不需要向任何人跪这么久。

”沐清玉站起身，手臂仍被我握着。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我们相触的地方，又迅速移开视线，

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我松开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随意得像对待相识多年的伙伴。“走吧，”我转身，率先向殿外走去，

红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张扬的弧线，“带你去看看，你以后要替我守着的江山。

”沐清玉在原地顿了一瞬，随即迈步，沉默而稳定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阳光从殿门外汹涌而入，将我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拉长。前尘血债，此生权谋，刚刚揭幕。

而身边这个人，无论是利剑还是变数，都已牢牢系在了我的棋局之上。至少现在，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怔忡，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比如，

一丝被强势卷入风暴中心、却隐隐燃起的挑战欲。以及，那抹可疑的、悄然晕开的淡红。

好像……比预想的，更有趣一点。我松开手，那抹微凉的银甲触感却似乎还留在指尖。

沐清玉站起身，姿态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耳际那抹未散尽的淡红，在殿内明晃晃的烛火下，

无所遁形。这抹颜色，奇异地熨帖了我心底深处那片被恨意与戾气反复灼烧的焦土。

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情绪，像初春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我本该是警惕的，

重生归来，我唯一的目标便是复仇与掌控，情感是多余的、危险的累赘。可对着他，

对着这个上一世为我流尽最后一滴血、至死眼神都未曾离开我的人，

我的理智似乎总在试图为这不合时宜的悸动开脱。是愧疚吗？是补偿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身向外走去，不再深究。至少此刻，我知道，将他留在身边，是对的。东宫，清晏殿。

这里的陈设与记忆中大不相同。前世的我，不，是前前世那个骄纵无知的“白岚星”，

偏爱奢靡浮夸，殿内堆满了金银珠玉，俗不可耐。而如今，入眼是清雅的月白纱幔，

博古架上错落摆着些古籍和看似寻常却蕴含灵气的摆件，临窗的长案上，一盆墨兰开得正好，

幽香暗浮。这是我归来后，依照自己真正心意布置的，褪去了所有虚浮的伪装。“坐。

”我指了指窗下的茶榻，自己先斜倚在软枕上，顺手捞过旁边温着的玉壶，倒了两杯清露。

雾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沐清玉并未立刻入座，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陈设，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这细微的变化落入我眼中。

他大概也听过关于“纨绔太子”的传闻，眼前的清雅，与他预想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怎么？沐将军觉得我这里，配不上你这把北疆淬炼出的利剑？”我呷了一口清露，

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臣不敢。”他垂下眼帘，

声音平稳无波，“殿下居所清雅脱俗，出乎臣之预料。”“出乎预料？”我轻笑，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这世上，出乎预料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我顿了顿，

抬眼看他，“比如你以为会落入白橙之手，受尽折辱，结果却被我带到了这里。

”沐清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是臣之幸。”“幸与不幸，

现在说还太早。”我将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的矮几上，“沐清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无非是权衡利弊，观察我这个新太子，究竟值不值得你押上性命，效忠，

或者……仅仅是暂时依附。”他猛地抬眼看我，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方才那点强装的平静被瞬间刺破。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我不需要你立刻掏心掏肺，

也不需要虚假的忠诚。”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但我需要你明白，在我这里，

你沐清玉，不是盾牌，不是沙袋，更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你是我的结契者，

是我选中的、要并肩而立的人。”“并肩……而立？”他重复着这个词，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澜，有怀疑，有动摇，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不错。”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我那执着到近乎偏执的神情。“我会给你时间看清，

给你空间选择。但在这之前，你的命，你的刀，你的忠诚，暂时都归我保管。相应的，

我会给你应得的尊重、权力，以及……我白岚星的庇护。”我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臂，

而是摊开手掌，悬停在他面前。这是一个平等的、邀请的姿态。沐清玉的目光落在我掌心，

那里纹路清晰，还残留着方才结印时灵流灼过的淡金痕迹。殿内一时静寂，只有更漏滴水，

声声清晰。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会拒绝。他终于抬起手，没有犹豫，坚定地握了上来。

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干燥而温暖，带着北疆风雪也未能磨灭的力量感。“臣，

愿为殿下手中之刀。”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回响。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谄媚的表忠。但这句“手中之刀”，

比他跪下行礼时，更让我心头微震。刀是凶器，亦是倚仗。他将自己比作刀，

是将锋芒与性命一并交托，也意味着，他将以刀锋的绝对忠诚与锋利，

来回应我的“并肩而立”。“好。”我收紧手掌，感受着他指骨的力量，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沐清玉。”就在我准备松开时，他却并未立刻放手。反而稍稍用力，

将我拉近了一分。我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微微抬起眼，

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清晰映着我的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挣扎，

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锐利与专注。“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刀既出鞘，必饮血而归。殿下可想好了，要指向何方？

”他在试探，也在确认。确认我这位看似任性妄为的新太子，究竟是一时兴起，

还是真有睥睨天下的野心与布局。我笑了，这次的笑意抵达眼底，

带着棋手遇见对手般的兴味。“四方宵小，该清的清。朝堂蠹虫，该除的除。”我微微偏头，

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吐出两个字，“以及……该杀的人。

”我感受到他握着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手，后退半步，

再次恢复了那副沉静恭谨的臣子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与贴近只是错觉。“臣，

明白了。”他垂首道。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我们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看着他低垂的、线条利落的下颌，和那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眼睫。心底那片冻土，

似乎又有新的裂隙绽开，有陌生的暖流悄然侵入。我知道这很危险，情感是软肋，是弱点。

可重生一世，若连这份唯一炽热过的、不惜以命护我的真心都要摒弃，那我夺回这权位，

屠尽仇敌，又有何意义？或许，这一世，我可以尝试着，不仅仅是为了复仇而活。“沐清玉。

”我忽然开口。“臣在。”“没什么，”我转过身，看向窗外开得正盛的墨兰，

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是觉得，今年的兰花开得格外好。”他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