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那日，我担心的不是新郎

一他们都说，今日我最美。铜镜里的人，凤冠霞帔，眉眼间尽是平日里少见的柔婉。

继母在一旁装模作样抹着眼泪，连声说：“我们溪溪，终于要过好日子了。”我嘴角勾起，

恰到好处的幸福弧度。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藏在广袖下的手，冰凉，且微微颤抖。

鞭炮声由远及近，喜娘在门外高唱着“新郎官来啦”，满屋子的人笑着、闹着，

将我簇拥在中心。我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苏敬骁满面春风地跨进门来，向我的父母作揖，

口中说着“岳父岳母请放心，我定会好好待溪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美好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我的目光落在母亲身后，那里站着我的妹妹顾盼秋。

她今日也穿得喜庆，正拿着相机，对着我这边拍照。见我望过去，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用口型对我说：“姐，新婚快乐。”可我分明看见，昨日晨报封面上，

赫然是一个社交性的发布界面，而那上面的照片，是我昨日试穿喜服时，由她亲自拍下的。

配文是：“我姐今天就要嫁入苏家当少奶奶啦，我们全家都为她高兴！

”我强忍着心头的酸涩，将头转向一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苏家上门提亲，

我这个妹妹就仿佛成了我的“代言人”，我的婚事，成了她向外界炫耀的资本。

她口中的“我们全家”，其实从不包括我。 盖头被挑开，苏敬骁含笑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生得好，又是苏家独子，人人都说我命好，攀了高枝。可我却明白，我此生最悔的，

便是那年在黄浦江的慈善晚宴上，接住了那只飞向我的水晶高跟鞋的苏敬骁！

彼时我还不叫顾袖溪而叫林疏月，父母觉得女孩子出国留学十分没面子，也不好嫁人，

便另外给我取了一个假名。我那时是刚从英国留学归来的舞美设计师，

心中满是《费加罗的婚礼》里的自由与平等。而他，苏敬骁，是沪上金融巨擘苏家的长子，

沉默，冷峻，像一块矗立在旧时代里的磐石。他侧身替我拾起鞋，指尖触到我手背时，

微微一凉。只是惊鸿一眼，他便让我的心里起了层涟漪。他转身没入人群，

背影很快被霓虹与喧嚣吞没，而远处，依稀传来零星的枪炮声。那一年，

是一九三一年的上海。繁华是真，悲凉也是真。二我们的结合，在世人眼中是一场笑话。

苏家需要的是一个温良恭俭的旧式妻子，为他们开枝散叶，

而不是一个成日与戏子、颜料打交道的新派女人。苏敬骁是唯一的例外。

他从不干涉我的工作，甚至会默默买下我设计的布景。

我则为他枯燥的金融报告绘上漫画插图。我们在书房里，一个读着《资本论》，

一个翻着昆曲的工尺谱，不说话，却觉得心安。我以为，爱能抵万难。直到他的父亲，

那位在商界说一不二的苏老爷，将我堵在苏宅门口。“林小姐，敬骁是我们苏家唯一的指望。

你要么安分地为苏家生下继承人，要么，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忘了，如今是什么时局。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当晚，我第一次主动向敬骁提了要求：“我们走吧，

离开上海，去哪里都好。”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复杂。最终，

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疏月，我不能。”三“溪儿，”他轻声唤我，

将一枚玉镯套上我的手腕，“我们该拜堂了。”想不到兜兜转转我们两家还是交换了庚帖，

订了婚。那玉镯冰凉，硌得我手腕生疼。我想起昨日，本想壮着胆子找他坦白我的身世，

却听到他在酒楼与人谈笑，说的是“顾家那女儿，虽木讷些，但还算乖巧，娶回来做个摆设，

也还使得”。“我心里只爱疏月。”一众贵公子笑话他苏大公子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痴情种。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所有的美梦里。原来，我的婚姻，于他而言，

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堂上坐着我的父亲与继母，父亲神情严肃，

继母则笑得一脸和善。她上前一步，握着我的手，低声道：“溪溪，到了苏家，

可要好好伺候公婆，体贴夫君。咱们顾家的名声，可都系在你身上了。”我垂下眼，

遮住眼底的讥讽。这就是我的“家人”。父亲需要苏家的生意，

继母与妹妹享用着我的婚事带来的虚荣，而我，是他们手中最趁手的棋子。喜乐喧天，

我被喜娘扶着，一步步走向门外的喜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不真切，

欢喜却又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跨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继母正亲热地挽着妹妹的手，

对来往的宾客说着什么，父亲则与苏家老爷相谈甚欢。没有人看我一眼，

仿佛我今日不是出嫁，而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远行。轿帘落下，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我在轿中，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眼泪，

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四喜轿被人抬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知道这是行走在去往苏府的路，坐在轿子里我头晕胸闷，

脑海里又想起我作为林疏月时与敬骁的时光。记得，当时的我是在一个月后，

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得知敬骁要与一位军阀的千金订婚的消息。那天，

我发了疯似的冲到他的办公室。他正与人谈笑，举止从容，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我将亲手绘的、我们初遇时的油画摔在他脸上，转身就走。他追了出来，抓住我的手臂，

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疏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为了苏家，

为了保护你......”“保护？”我冷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的保护，

就是将我推给别人？苏敬骁，我林疏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的人生，我自己来负责！

”我挣开他，跑入雨中。我没有回头，也因此没有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们终究没有道别，后来却因为一则报纸新闻，再次有了交集。

苏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退掉了之前的结婚对象，转而向顾家订婚，

而我顾家大小姐则成为众人口中新的苏家准儿媳，苏家少奶奶。五嫁入苏家，并未改变什么，

反而让我看清了更多。苏家是百年望族，规矩森严。我这个新妇，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婆母，

打理中馈，半点不敢出差错。苏敬骁却因为我之前的事情心中有怒气，

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如今待我客气而疏离。我知道他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假身份的事情，

这没什么，只要他还爱我。无论是林疏月还是顾袖溪，那都是我。他爱的一直都是我，

从未变过。我一直深信他不会变的，他与别的人不一样。敬骁多数时候宿在书房，偶有留宿，

也是蒙头就睡，与我再无婚前的温存。婆婆嫌我木讷，不懂逗趣，

不及继妹盼秋那般活泼讨喜。她常留盼秋在家中住下，两人说说笑笑，倒把我衬得像个外人。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我偶然听见婆婆在房中对苏敬骁抱怨，

“也就是看着乖巧，说起来，还不如你姨娘家的女儿，那才是个机灵的。要不是你苦苦哀求，

我又怎会......”苏敬骁只是打着哈哈：“母亲，她能安分守己就好。”我站在门外，

手中端着刚炖好的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原来，我的“乖巧”，在他们眼中，

是“木讷”，是“上不得台面”。我转身，默默回了房。那碗汤，被我倒在了后院的角落里。

祸事的引子，是父亲的一次拜访。他来苏家，名义上是探望我，实则是为了一笔生意周转，

想向苏家借贷。公公碍于情面，应允了。父亲千恩万谢，临走时，却将我拉到一边，

低声说：“溪儿，你嫁入苏家，可不能忘了你妹妹。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苏家这样的门第，

多的是青年才俊。你这个做姐姐的，要多为她张罗。”我看着父亲，这个我名义上的至亲，

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他将我的婚姻当作一场交易，如今，还想让我将妹妹也拉进来，

继续这场交易。我淡淡道：“父亲说笑了，妹妹的婚事，自有姨娘和您做主，

我一个出嫁的女儿，哪里能插得上手。”父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

你妹妹的前程，你竟半点不放在心上？别忘了，你今日的荣华，是谁给的！”他甩袖而去，

留下我一人在风中，心一点点沉下去。当晚，婆婆便在饭桌上对我发难，摔了碗碟，

说我“挑拨离间，容不下自家妹妹”。苏敬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我跪在地上，

捡拾着碎片，任凭血珠从指腹渗出。望着心爱之人无所行动，那一刻，我心中的那点犹豫，

彻底消失了。原来心爱之人，苏敬骁，早已经随着林疏月一起死去了！我心灰意冷。

想到母亲容忍却换来了悲惨的一生，我顾袖溪绝不走她的老路，

我也不是天生就要被人拿捏的。六我的反击，从一双绣鞋开始。苏家的正经生意，

多由公公和苏敬骁打理，但内宅的用度，却是个无底洞。尤其是婆婆，极爱面子，

府中吃穿用度，样样要最好的。油画是碰不得了，苏家在知道我是林疏月时，

就跟我约法三章，我不得在碰那些西洋玩意儿，以防我丢苏家的脸。

幸亏我少时在家中时跟姆妈学的一手好绣工，姆妈是交际圈有名的绣娘，我的手艺自不会差，

我悄悄接了些外面的活计。起初只是些小物件，后来名声渐起，竟有绣庄的老板娘亲自上门，

与我谈起了生意。我将赚来的银钱，一部分以婆婆的名义，添置了些田产铺子；另一部分，

则偷偷存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当我在苏家有了自己的“底气”，

我的腰杆才真正挺直起来。我对婆婆不再唯唯诺诺，看在田产铺子的面上，

她刁难我时语气也软了三分，我便引经据典，将道理讲得明明白白，让她挑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