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给我水……”,干裂得生疼。,手背磕在冷硬的铁栏杆上,疼得他眉头一皱。“别睡了!把那个3888的外国妞给我叫回来!老子钱都付了,才喝了两杯就要走?当老子是冤大头啊?”,上半身像诈尸一样弹了起来。,也不是那个金发碧眼却一口大碴子味的洋模特。。,是一面只有上半截刷了大白,下半截涂着淡绿色油漆的墙壁。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像几块难看的伤疤。
空气里也没有昂贵的洋酒味和脂粉味,只有一股浓烈刺鼻的来苏水味道,混合着陈旧棉被的酸气,直冲天灵盖。
“杭哥?你醒了?”
一张黑得像锅底的大圆脸凑了过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股憨劲儿。
张杭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铁架床头,“咣”的一声。
“卧槽!李苟?”
张杭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宽大篮球背心、一脸胶原蛋白的黑胖子。
这不是自己那个死党吗?
这小子后来不是去缅北发财,结果被人嘎了腰子,骨灰都是装在奶粉罐里运回来的吗?
怎么看着……这么嫩?
“杭哥,你是不是撞傻了?”李苟伸手在张杭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削了一半皮的苹果,果皮长长地垂下来,像条吊死鬼的舌头,“啥外国妞啊?这儿是县医院,你昨晚骑摩托车带我兜风,撞绿化带上了,你忘了?”
张杭愣住了。
县医院?撞绿化带?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因为常年应酬被烟熏黄的指甲盖,也没有手背上那道后来为了谈生意挡酒瓶留下的疤。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紧绷,没有松垮的赘肉。
这是十八岁的身体。
阳光从老式的铁框玻璃窗透进来,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窗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暖水瓶,外壳上印着“花开富贵”四个字,瓶塞还裹着一块红布。
2010年。
高考刚结束。
他重生了。
张杭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年轻的活力,那种三十三岁时走几步路就喘的沉重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杭哥,你没事吧?”李苟见张杭发愣,吓得手里的苹果皮都断了,这货也不嫌弃,把断掉的皮往地上一扔,就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我去叫医生,别是脑震荡了吧?”
“别按!”
张杭一把抓住李苟的手腕。
手劲儿不大,但很稳。
“我没事。”张杭松开手,顺手把李苟手里的苹果抢了过来,“咔嚓”咬了一口。
脆,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赚钱嘛,不寒碜。”张杭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啥?”李苟一脸懵逼,“杭哥你说啥寒碜?”
“没啥。”张杭咽下苹果,看着这张熟悉又年轻的大黑脸,忽然咧嘴一笑,“苟子,听哥一句劝。”
“啊?劝啥?”李苟挠了挠头,头皮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这辈子,千万别去南方,尤其是别跟那些说什么‘赚大钱’的老乡走。”张杭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那个年纪才有的狠厉,但很快又被掩饰在笑容下,“缅北那地方,狗都不去。”
“缅北?”李苟眨巴着小眼睛,“那是哪?有外国妞?”
“有,多得很,去了就让你天天伺候外国妞,还不给钱。”张杭又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作响,“你想去?”
“那算了,不给钱谁去啊。”李苟缩了缩脖子,嘿嘿傻笑,“我还不如在县城网吧包宿呢。”
张杭把苹果核随手一抛,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当啷”一声。
“走,出院。”
张杭掀开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床单,双脚踩在地上。脚上是一双旧款的回力帆布鞋,鞋边有些开胶了。
“这就走了?”李苟急了,“医生说让你观察两天,你脑子刚才还要外国妞呢……”
“观察个屁,那是梦话。”张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躺得我骨头都酥了。而且这破地方,一股子怪味,多待一秒我都得折寿。”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白开。
“那……那医药费……”李苟还在犹豫。
“我兜里有钱。”张杭摸了摸裤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个诺基亚5230,那是他高考前求了老爸好久才买的。
他熟练地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2010年6月15日。
上午10点。
距离那个改变很多人命运的节点,还有不到一个月。
“苟子,去办出院手续。”张杭把那个搪瓷缸子往网兜里一塞,扔给李苟,“动作快点,我有急事。”
“啥急事啊?”李苟接过网兜,一脸不情愿。
“去见个人。”张杭眼神冷了下来,“顺便,办件大事。”
……
办完出院手续,两人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楼。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医院门口停着一排红色的三轮摩托车,司机们叼着烟卷,大声吆喝着拉客。
“杭哥,咱去哪?”李苟提着网兜,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回你家?”
“不回。”张杭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老式家属楼,“去李婷家。”
“找嫂子啊?”李苟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就知道你惦记着嫂子。嘿嘿,嫂子长得是真带劲,那身材,那是御姐范儿啊!”
张杭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御姐?
这年头这个词还没烂大街。
李苟这小子倒是赶时髦,不知道从哪本盗版小说上看来的词。
“苟子,以后你会懂的。”张杭招手拦了一辆三轮车,一屁股坐上去,“什么叫‘卡嗓子’。”
“卡嗓子?”李苟费劲地爬上车,把网兜抱在怀里,一脸求知欲,“啥意思?吃鱼刺卡住了?”
“差不多吧。”张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很难受,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
就像上辈子的他,对着李婷那个扶弟魔,当了十几年的舔狗,最后连骨头渣子都被嚼碎了咽下去。
那种感觉,可不就是卡嗓子么。
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颠簸。
张杭坐在车斗里,看着两旁倒退的低矮门面房。理发店门口转着红白蓝的灯柱,音像店里放着《爱情买卖》,满大街都是“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这操蛋又亲切的2010年。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塔山,想点上,摸了摸兜没火。
李苟眼疾手快,从裤裆里掏出一个一块钱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给点上了。
“杭哥,你以后打算干啥?”李苟凑过来,想蹭口烟抽。
张杭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搞钱。”
张杭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风中散开。
“搞钱?”李苟眼睛亮了,“咋搞?去网吧打装备卖?”
“那才几个钱。”张杭弹了弹烟灰,“我们要搞大的。比如……做做网红经济,弄个像李子柒那样的。”
“李子柒?”李苟一脸懵,“那是谁?新出的英雄联盟英雄?还是哪家洗脚城的头牌?”
“……”张杭被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以后你就知道了。还有,游戏也得搞,弄个‘贪玩传奇’那样的,是兄弟就来砍我,多带劲。”
“砍人?”李苟一哆嗦,“杭哥,咱可不兴违法乱纪啊。”
张杭懒得跟他解释,这年头的信息差,跟这傻小子说了也不懂。
“你就跟着我混就行了。”张杭拍了拍李苟的肩膀,“赚钱嘛,不寒碜。”
……
李婷家住在老式的单位家属楼,三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破自行车、咸菜缸、还有废旧纸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霉味。
张杭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李苟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杭哥,你慢点,你才出院……”
到了302门口,张杭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他没有敲门,直接从门框上面的报箱里摸出一把钥匙。
那是以前李婷给他配的,方便他随时过来给她家换煤气罐、修下水道、当免费劳动力。
“咔哒”。
门开了。
客厅不大,也就十几平米。
铺着暗红色的花纹地砖,有些年头了,磨得发亮。正中间摆着一套九十年代流行的组合柜,还有那种罩着白色蕾丝防尘布的木质沙发。
电视机是那种大屁股的CRT,正放着综艺节目。
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蔫吧的苹果和橘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
长发披肩,穿着紧身的白色T恤,低腰牛仔裤勒出纤细的腰身。
正低头剥橘子。
听到开门声,女孩抬起头。
长得确实不错,瓜子脸,大眼睛,化着这个年代流行的烟熏妆,看着挺潮。
这就是李婷。
张杭上辈子心中的“女神”,这辈子眼里的“吸血鬼”。
“你怎么来了?”
李婷看到张杭,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关心他头上的纱布,只是皱了皱眉,把刚剥好的橘子瓣塞进自己嘴里,甚至没问一句“你出院了?”。
“门也没敲,吓我一跳。”她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里带着一股习惯性的优越感。
李苟从张杭身后探出头,嘿嘿一笑:“嫂子,杭哥刚出院,这不第一时间就来看你了嘛。医生都说让他多躺躺,他非不听。”
“出院了?”李婷扫了一眼张杭头上的纱布,“也没大事嘛,看着还能走能跑的。”
张杭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对面,拉过一张折叠凳坐下。
他看了看茶几上的果盘,伸手拿了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我弟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李婷见张杭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了。
“什么事?”张杭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声音很平淡。
“装什么傻啊!”李婷瞪了他一眼,“不是昨天刚跟你说的吗?我弟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计算机的,得配个好点的电脑。我妈说了,这钱得你出,算是给我们的订婚礼物之一。”
“哦,电脑。”张杭点了点头,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挺酸。
怪不得她自己不吃那个,吃刚才那个好的。
“多少钱?”张杭问。
“也不多,八千吧。”李婷理所当然地说道,“还有,我妈说了,咱们这房子太老了,以后结婚肯定不能住这儿。你家那套房子不是刚装修吗?房本上得加上我的名字。这叫安全感,懂不懂?”
站在门口的李苟听得直瞪眼。
“八千?嫂子,这年头啥电脑八千啊?都能买俩摩托车了!”李苟忍不住插嘴,“还有房本加名……这也太……”
“你懂什么!这是态度问题!”李婷白了李苟一眼,又看向张杭,“张杭,你说话啊。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怎么,撞了一下脑子,想赖账?”
张杭嚼着橘子,眼神平静地看着李婷。
上辈子,就是为了这台电脑,他把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兼职赚的钱全拿出来了,自己连个象样的手机都舍不得买。
后来呢?
后来她弟拿着这电脑在宿舍打了四年游戏,挂科无数,毕业了还要他帮忙找工作。
还有那个房本。
为了加那个名字,他和爸妈吵了多少次架,把他妈气得心脏病都犯了。
“李婷。”
张杭咽下橘子,把手里的橘子络扯干净。
“嗯?钱带来了吗?”李婷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细嫩,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
“看那边。”张杭指了指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奖状,是她弟弟李强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旁边还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一家四口笑得很开心。
李婷,她弟,她爸,她妈。
没有张杭。
“看什么?”李婷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
“看你全家福,拍得挺好。”张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屑。
“你有病吧?”李婷转过头,有些生气了,“我跟你说正事呢!我弟马上就要去学校报道了,没电脑怎么行?还有房子的事,我妈说了,你要是不答应,咱们这婚就不订了!”
“哦,那你妈说得对。”
张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什么?”李婷愣住了。
“我说,你妈说得对,这婚,不订了。”
张杭走到李苟身边,从李苟手里接过那个装着搪瓷缸子的网兜。
“张杭!你什么意思?你想分手?”李婷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敢跟我提分手?你为了这点钱,连我们的将来都不顾了?我还不是为了我们将来好?我弟出息了,以后不也是咱们的助力吗?”
“助力?”
张杭嗤笑一声。
“那是你的助力,是你全家的助力,不是我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婷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李婷,回去告诉你妈,还有你那个宝贝弟弟。”
“老子不当扶弟魔的提款机,也不当你们家的长工。”
“这辈子,咱俩玩完。”
说完,张杭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张杭!你给我站住!你走了就别回来求我!”李婷抓起茶几上的果盘,狠狠地砸向门口。
“哐当!”
果盘砸在门框上,橘子苹果滚了一地。
张杭连脚步都没停。
李苟吓了一跳,赶紧捡起地上的两个好橘子揣兜里,一边追一边喊:“杭哥!等等我!哎哟卧槽,这娘们真狠啊……”
楼道里,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张杭的脸上。
尘埃在光柱中翻滚。
张杭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霉味却无比自由的空气。
“苟子。”
“啊?杭哥,真分了啊?”李苟把橘子递给张杭一个,“其实嫂子……哎,是有点过分了。”
“分了。”张杭接过橘子,在手里抛了抛。
“那咱接下来干啥?”
“去城南村。”
“城南村?那破地方有啥好去的?全是养猪的,臭都臭死了。”李苟一脸嫌弃。
张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栋旧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里虽然臭。”
“但那里的土,马上就要变成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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