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朱砂痣回国那天，我提交了辞呈

他们都说，我是沈倦手边最趁手的刀。锋利，沉默，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鞘。

连他那位念念不忘的白月光，都曾在醉酒后笑着点我额头：“顾襄，你呀，

就是阿倦身上一块骨头，拆不掉的。”后来我递上辞呈。他当众撕碎，

声音发颤：“闹够没有？”我当着他的面，拨通了猎头的电话。“对，下周一入职。

”“薪资？是沈氏给我的三倍。”1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凌迟。比如沈倦。

比如他心口那道名为“周窈”的旧疤。再比如，明知自己是那道疤上最无足轻重的一层血痂，

却还赖着不肯脱落的我，顾襄。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长桌尽头，沈倦正听海外事业部汇报，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光可鉴人的桌面。那节奏我很熟悉，是他耐心即将耗尽的前兆。

果然，汇报人声音开始发虚。我垂眼，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敲了几行字，

调整了两个数据模型的关键参数，然后轻轻推了过去。动作幅度很小。只够他看见。

沈倦的目光掠过屏幕，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他身体微微后靠，

打断了汇报：“第三季度的增长预期，参照亚太区同类并购案例的均值上浮百分之十五，

再算一遍。”汇报人愣住，慌忙点头。沈倦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落地窗外林立的高楼，

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只有我知道，他余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松懈。

那是我递过去的“台阶”。他踩上去了，一如既往。会议在低气压中结束。人群鱼贯而出，

我收拾笔记本，动作比旁人慢半拍。沈倦没动，坐在原位，揉了揉眉心。“顾襄。”我停下，

没回头：“沈总。”“中午和信达资本的饭局，资料。”“已经发您邮箱，重点部分标红，

对方王总的近期投资偏好和避讳事项在附件三。”我转过身，语气平静无波，

“需要打印版的话，我让行政十分钟后送到您办公室。”他看着我，

那双总是藏着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大概是疲惫吧。

周窈要回来了，消息在高层小圈子里不胫而走，他这几天，睡眠大概比我还少。“你做事，

总是这么……”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周全。”“应该的。”我微微颔首，

准备离开。“晚上，”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比平时低了一些，“陪我去个地方。私人场合。

”我脚步滞了一瞬，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私人场合。

需要我带“工作状态”出现的私人场合，这几年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和周窈有关。

不是接风，就是洗尘，再不济，也是她那些朋友组的、需要沈倦撑场子的局。

我的角色很固定：得体、识趣、能在他需要的时候，

恰到好处地处理掉一些他不便亲自处理的麻烦，比如过于热情的合作方，

比如不懂分寸的攀附者，比如，周窈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和淡淡怜悯的目光。一块骨头。

拆不掉的骨头。“好。”我没有多问一个字。2地点是一家会员制画廊，

今晚有一场小众当代艺术展。灯光调得暧昧，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香薰和更昂贵的红酒气息。

沈倦一身休闲西装，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侧影被光影切割得愈发挺拔。

周窈就在他身边，一袭珍珠白缎面长裙，卷发慵懒，正仰头对他说着什么，

眼角眉梢都是鲜活的笑意。她真的一点没变。还是那种被精心浇灌、从未经历过风霜的美丽。

我站在不远处的立柱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像个尽职的隐形人。

直到周窈看见我。“顾襄！”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轻盈地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立刻包裹过来，“我就说阿倦怎么会带女伴，原来是你。真好，

这么多年，还是你在。”她语气亲昵，仿佛我们是多年闺中密友。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对她笑了笑：“周小姐，欢迎回来。

”“叫什么周小姐，生分。”她嗔怪地看我一眼，转头对走近的沈倦说，“你看顾襄，

总是这么客气。阿倦，你是不是平时对人家太严苛了？

”沈倦的目光落在我被周窈挽住的胳膊上，又移开，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什么样？懂事，规矩，像个没有情绪的精密仪器？周窈拉着我往餐台走，

絮絮叨叨说着国外的见闻，抱怨那边的食物，怀念国内的一切。我听着，偶尔点头，

视线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到沈倦被一位画廊主人模样的人拦住寒暄。他应对着，

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我们这边。不，是飘向周窈。那眼神我太熟悉。专注，柔和，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那是他从未给过我的东西。“顾襄，

”周窈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谢谢你。”我一怔。

“我不在的这些年，多亏有你陪在阿倦身边，帮他。”她眼神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我知道他那个脾气，工作起来六亲不认，肯定没少让你受委屈。他有时候就是块木头，

不懂体贴人，你别往心里去。”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像一种安抚，一种交接，

一种正宫对得力下属的体恤。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抽搐。不是疼痛，

是某种更空洞、更冰凉的东西在蔓延。我抽回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周小姐言重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我是沈总的特助，分内之事，谈不上委屈。

”周窈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疏离，眨了眨眼。就在这时，沈倦摆脱了应酬，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微微蹙眉：“不舒服？”“没有。”我垂下眼睑。

“顾襄是不是累了？”周窈善解人意地挽住沈倦的手臂，“阿倦，让人先送顾襄回去吧，

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沈倦“嗯”了一声，拿出手机：“我叫司机……”“不用。

”我打断他，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画廊变幻的光影落在他深邃的瞳孔里，

我看不清其中的情绪。“我自己打车。不打扰沈总和周小姐叙旧。”说完，我不再看他，

也不看周窈瞬间有些错愕的表情，转身朝出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得有些刺耳。我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一道柔软，

带着不解。一道深沉，压着不悦。但我不在乎了。3凌晨两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我盯着天花板，没动。震动停了，几秒后，再次固执地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除了沈倦，

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找我。可能是某个合同细节需要确认，可能是明早的会议临时有变，

也可能是……周窈又因为时差睡不着，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以前，无论多晚，

我都会立刻接起，让清醒专业的声音驱散他的烦躁。我是他最可靠的应急按钮。今夜，

我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震动终于彻底停止。世界重归寂静。

寂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妆容精致，

衣着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眼下用了比平时更厚的遮瑕。沈倦来得比平时晚。

经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我站起身，将打印好的今日行程递过去：“沈总，早。

九点半研发部季度复盘，资料在您桌上。十一点与陈律师的视频会议，议题已标注。

下午三点……”“昨晚。”他打断我，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抱歉沈总，昨晚睡得早，没听见。

有紧急事吗？”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仿佛想从我完美的职业面具上找出裂痕。半晌，他移开目光，接过行程表，

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淡：“没事。”他走向办公室，在门口停下，

没有回头：“今晚的行业峰会，你陪我去。周窈也会去，她对国内几个新兴领域感兴趣。

”“好的。”我应下，声音没有起伏。峰会设在五星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周窈果然在，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裤装，跟在沈倦身边，言笑晏晏，

很快成为几个投资人围拢的中心。她天生适合这种场合，美丽，聪慧，

家世背景更是无形光环。我依旧扮演着影子角色，在沈倦需要的时候，递上名片，补充数据，

低声提醒他某个正在靠近的人是竞争对手的关联方。周窈偶尔会朝我投来一瞥，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探究，也有一种隐约的、居高临下的了然。她大概觉得，

我所有的“周全”和“可靠”，不过是为了保住这份高薪工作，在她这位正主归来后，

显得愈发可怜又努力。峰会进行到一半，有个互动环节，主办方搞了个小型辩论，

议题关于某个风口行业的伦理边界。不知怎么，周窈被推了上去。她显然准备不足，

面对对方犀利的质询，起初还能勉强应对，后来渐渐有些词穷，脸色微微发白。台下，

沈倦的眉头越皱越紧。我站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帮她。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直接上场。周窈的目光求助般地投向沈倦。就在这时，我上前半步，

用不高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对旁边一位相熟的财经记者说了几句话，

引用了两份刚发布不久的权威行业报告中的数据，

并指出了对方辩手逻辑中的一个微小但关键的漏洞。我的话，

通过记者别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隐约传了出去。台上，周窈眼睛一亮，

立刻抓住我抛出的点，重新组织语言，稳住了阵脚。辩论有惊无险地结束。周窈下台，

第一件事是走向沈倦，第二眼，才看向我，笑容复杂：“顾襄，你真是……行走的数据库。

谢谢啊。”沈倦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

替周窈拂开了一缕滑落颊边的头发。那个动作，轻柔，熟悉，刺眼。我别开视线，喉咙发紧。

原来不是不懂体贴。只是体贴的对象，从来不是我。“我去一下洗手间。”我低声说，

转身离开。步伐很稳，只有我自己知道，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洗手间里，

我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像一道无声的泪痕。门被推开，周窈走了进来。她补了补口红，从镜子里看我。“顾襄，

”她开口，语气不再有之前的亲昵，多了几分直白，“你跟着阿倦，有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个月。”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手指。“真是很久了。”她转过身，

靠在洗手台上，打量我，“听说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实习生到现在。他很倚重你。

”我没说话。“但是，顾襄，”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倚重，和需要，

是两回事。就像工具用得再顺手，也还是工具。现在，我回来了。”她顿了顿，

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倦这个人，念旧，重情分。所以你的位置，

暂时不会变。该给你的，也不会少。”她语气放缓，像是一种恩赐，“只是，有些界限，

我希望你能明白。毕竟，我和阿倦，还有很多事情要重新开始。

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误会，或者麻烦。”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很轻，

却重若千钧。“你是个聪明人，顾襄。一直都很聪明。”她说完，对我嫣然一笑，

转身走了出去。空气中，玫瑰香气久久不散。我站在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很轻，很冷。误会？麻烦？不，周小姐。你回来了，我的戏，

也该散场了。只是退场的方式，由我自己决定。4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我照常工作，

高效，准确，无可挑剔。甚至主动接手了几个原本不属于我职责范围、但颇为棘手的项目，

加班到深夜。沈倦似乎很满意我的“识趣”和“投入”。偶尔，他会让秘书给我订一杯咖啡，

或者在我交报告时，简短地说一句“做得不错”。周窈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司。

有时是给沈倦送午餐，有时是等他下班。她很快和总裁办几个年轻女孩打成一片，

“老板娘”的姿态，虽未明说，却已深入人心。所有人都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王子和公主破镜重圆，而那个不起眼的、背景板一样的特助，理应默默退到更暗的角落，

继续做她趁手的工具。直到周五下午，公司核心团队闭门会议，

商讨一个重要并购案的最终报价。对方是块难啃的骨头，条件苛刻。会议室里争论激烈，

气氛凝重。沈倦坐在主位，手指抵着额角，一直没说话。报价已经比预设底线高出百分之八，

对方仍不松口。财务总监额头冒汗：“沈总，不能再加了，溢价太高，后期整合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