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里的影子

破晓前的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浑浊的晨雾中缓慢呼吸。李建国拖着沉重的步子，

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的皮鞋已经开了口，鞋底磨得几乎透明，

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面透过来的寒气。这是他在街头流浪的第七个月。他今年四十六岁，

曾经拥有一家小型的建材公司，一家三口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妻子温柔贤惠，

女儿乖巧懂事。然而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吞噬了他的仓库，

连带烧毁了邻近几家商户的货物。保险公司调查后以“管理不善”为由拒绝理赔，

索赔的商户将他告上法庭，法院判决他必须赔偿全部损失。短短半年，他变卖了房产、车辆，

掏空了所有积蓄，公司破产清算后，仍欠着八十多万的外债。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建国，等你还清债，我们还能重新开始。”那时他信以为真。

李建国停下脚步，看着橱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凌乱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

满是褶皱的廉价西装已经磨得发亮。他已经三天没吃一顿正经饭了，

口袋里只剩下两枚一元的硬币，在寒冷中叮当作响。“老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建国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推着清洁车走过来。是老王，

他曾经的司机。“老王...”李建国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和一袋豆浆：“还没吃早饭吧？给，我刚买的，还没动。

”李建国本想拒绝，但胃部的绞痛让他伸出了手。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温热的豆浆流过喉咙，

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你今晚还住桥洞？”老王问，眼中满是同情。“那边暖和些。

”李建国含糊地回答。“我听说老城区那边有个工地招临时工，一天一百五，管两顿饭。

我可以跟工头说说，他是我表弟。”老王压低声音，“就是活累，要搬砖头。

”李建国的眼睛亮了：“我能干！我不怕累！”老王拍拍他的肩膀：“那你今天下午三点，

到中山路那个建筑工地找我。记住，要穿得利索点，像个人样。”李建国拼命点头。

这是七个月来第一次有人给他工作的机会。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感激地看着老王：“谢谢，

真的谢谢你。”“别说这些，当年我母亲生病，你二话不说就预支了我半年工资，

这情我记得。”老王推着车走了，留下一个逐渐模糊的背影。李建国挺直了腰板。今天，

他要重新开始。他走到公共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把西装上的污渍拍掉。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下午三点，李建国准时出现在中山路建筑工地。

老王果然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戴着安全帽、皮肤黝黑的壮汉。“表弟，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建国，以前是我老板，现在落难了，但人绝对可靠。”老王介绍道。

工头上下打量着李建国：“搬砖能行吗？这可不是坐办公室。”“我能行，我力气还在。

”李建国急忙说。“那试试吧，今天下午先干着，明天正式算工钱。

”工头指了指远处的一堆砖头，“把那些搬到三号楼二楼，有标记的地方。

”李建国挽起袖子，开始了七个月来的第一份工作。砖头粗糙的边缘很快就磨破了他的手掌，

汗水浸透了他唯一的一件衬衫，但他咬着牙坚持。每搬一趟，他都在心里数着：一百五，

一顿午饭，一顿晚饭，还能攒下钱。也许不用半年，他就能租个小房间，然后慢慢还债，

最后...“喂，新来的！”一个年轻工人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工头叫你去办公室！

”李建国擦了擦汗，跟着年轻人来到工地角落的简易办公室。工头正皱着眉头看一份文件。

“李建国，你有身份证吗？”工头头也不抬地问。“有，有。

”李建国急忙从内衣口袋掏出珍藏的身份证，那是他剩下的最后一点尊严的证明。

工头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文件，脸色沉了下来：“你欠了这么多债，

法院把你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李建国的心一沉：“是...但是我在努力还...”“抱歉，我们不能用你。

”工头把身份证还给他，“工地不能用失信人员，这是规定。万一债主找上门来，

或者法院来执行，会影响工程进度。”“我可以只拿一半工钱，不，三分之一！

”李建国几乎是在哀求，“给我个机会，我只需要一个机会...”老王冲了进来：“表弟，

你就通融一下，老李真的是好人，他只是运气不好...”“规矩就是规矩。

”工头坚决地摇头，“老王，不是我无情，要是被上面知道了，我的饭碗也保不住。

”李建国看着工头冷漠的脸，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默默收起身份证，

对老王勉强笑了笑：“谢谢你，老王，我再找找别的工作。”走出工地，

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将天空染成一片凄美的橙红色。李建国漫无目的地走着，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那两枚硬币，

在上午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面包后已经用光了。他走到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对面的喷泉旁，一对年轻夫妇正带着孩子玩耍，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

李建国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小雅，她今年应该十六岁了，上高中了。上次见到她，还是半年前，

她偷偷从学校跑出来，塞给他五百块钱。“爸爸，你要好好的，妈妈其实还惦记着你。

”女儿的话犹在耳边。李建国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喂，让让，这儿有人了。

”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李建国睁开眼睛，看到三个流浪汉站在他面前，眼神不善。

他识趣地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公园。城市的夜晚对他来说是个危险的丛林，

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他的“住处”——那座废弃高架桥下的桥洞。

桥洞里已经聚集了几个流浪者，大家各自占据着一小块地方，用纸板或破布隔开。

李建国走到自己的角落，那里铺着他从垃圾站捡来的硬纸板和一床破旧的毯子。“老李，

今天怎么样？”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问道。大家都叫他老陈，据说以前是个中学老师，

儿子车祸去世后精神失常，被家人赶了出来。“没成。”李建国简短地回答，躺了下来。

桥洞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无数人正奔赴温暖的家，

而这里只有寒风和绝望。第二天清晨，李建国被一阵骚动吵醒。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清理桥洞，要求所有流浪者立即离开。“这里要施工了，都散了吧！

”一个工作人员喊道。流浪者们骂骂咧咧地收拾着他们少得可怜的财产。

李建国把毯子卷起来，夹在腋下，茫然地走上街道。他无处可去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垃圾桶旁停了下来，

翻找着可能有的食物。运气不错，他找到了半袋还没过期的面包和几个空塑料瓶。

后者可以卖钱。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等一下！

”一个穿着朴素、六十岁左右的妇女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这些剩菜剩饭，

你要是不嫌弃...”李建国犹豫了一下，饥饿战胜了尊严，他接过袋子：“谢谢您，

太感谢了。”妇女打量着他：“你看着不像一般的流浪汉，是遇到困难了吗？

”李建国苦笑：“生意失败，欠了债。”妇女若有所思：“我丈夫生前开过小餐馆，

后来他去世了，店面就一直空着。最近我想把它租出去，但是位置偏，一直没人要。

你要是愿意，可以暂时住在里面，帮我看着店，顺便打扫卫生，我不要你房租，

你只需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李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我可以！

我会好好看着店，打扫得干干净净！”妇女带他来到小区后街的一家小店，门面不大，

只有二十多平米，但里面有简单的厨房设施和一个小卫生间，最让李建国惊喜的是，

后面还有一个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的小储物间。“这是我丈夫留下的折叠床，你可以用。

”妇女从角落里拉出一张旧床，“我叫张淑芬，你就叫我张阿姨吧。这里水电都还有，

你先安顿下来。”李建国眼眶湿润了：“张阿姨，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人都有难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张阿姨摆摆手，

“对了，你会做饭吗？其实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做点简单的早点卖，

这里的街坊邻居早上都会路过。”李建国连连点头：“我会！我以前经常给家人做早饭！

”张阿姨留下一些米面和简单调料就离开了。李建国看着这个小空间，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花了一整天打扫卫生，把店里店外擦得干干净净。晚上，他躺在折叠床上，

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接下来的日子，李建国开始尝试卖早点。

他用张阿姨留下的钱买了面粉、鸡蛋和蔬菜，凌晨三点就起床和面、熬粥。最初几天，

生意冷清，但他坚持每天出摊，价格定得很低，分量却很足。渐渐地，

街坊邻居发现这个新来的早点摊味道不错，价格实惠，而且摊主总是彬彬有礼。一个月后，

每天早上都有十几位固定顾客光顾。一天，常来买早餐的赵大爷问道：“小李，

你这手艺不错，怎么不增加点品种？比如包子、饺子什么的，肯定更受欢迎。

”李建国心中一动。是啊，他可以扩大经营。但他没有启动资金，

所有的收入只够维持基本生活和购买原材料。就在他为此发愁时，

张阿姨带来了好消息：“建国，我跟我儿子说了你的事，

他说可以借你五千块钱作为启动资金，不着急还。”五千块！对现在的李建国来说，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他用这笔钱买了蒸笼、馅料，增加了包子、饺子和茶叶蛋等品种。

生意果然更好了，每天的收入从几十块增加到一百多，有时甚至能达到两百。三个月后，

李建国已经攒下了三千块钱。他算了一笔账，照这样下去，

年底他就能还清张阿姨儿子的借款，甚至还能攒下一点钱租个真正的小房子。也许，

也许还能给女儿买件新衣服...他开始在收摊后研究菜谱，尝试做简单的午餐。

附近有几家小公司的员工有时会来买盒饭，如果他能提供午餐服务，收入会更多。一天下午，

李建国正在研究红烧肉的做法，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店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径直走进店里。“你是李建国？”为首的中年男人问道。“我是，

请问你们...”李建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男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法院执行局的。

根据调查，你有能力履行还款义务而拒不履行，现依法对你的财产进行查封扣押。

”李建国如遭雷击：“我...我没有财产，

我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这早点摊的收入属于你的劳动所得，应当用于偿还债务。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债权人，从今天起，

你的所有收入将直接划拨给债权人，直至债务清偿。

”“可是...这是我唯一的生活来源...”李建国试图解释。“法律规定如此。

”男人打断他，“另外，根据债权人的申请，法院决定对你的银行账户进行冻结，

并对你采取限制消费措施。”他们留下几张法律文书后就离开了。李建国瘫坐在椅子上，

看着自己精心经营的小店，一切都像泡沫一样破碎了。张阿姨闻讯赶来，

看到面如死灰的李建国，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建国，法律是这样规定的，

我也帮不了你。”“我明白，张阿姨，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李建国机械地说。

“这店...恐怕不能让你继续住了。”张阿姨面露难色，“我儿子说，

如果被债权人知道我们提供住处，可能会惹麻烦。”李建国点点头：“我今天就搬走。

”他收拾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毯子，

以及藏在床垫下的两千块钱——这是他没有存入银行的现金。他把店打扫得干干净净，

钥匙放在桌上，对着空荡荡的店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又一次，他一无所有。

夜幕降临，李建国背着行李在街头游荡。他走进一家廉价网吧，花五块钱开了一小时电脑。

他需要查查法律条文，了解自己的处境。搜索的结果让他更加绝望：作为失信被执行人，

他不能乘坐高铁、飞机，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购买不动产，

甚至子女不能就读高收费私立学校。他的女儿小雅...一股罪恶感涌上心头。

是他连累了家人。突然，一条招聘信息吸引了他的注意：“高薪诚聘试药志愿者，

三天五千元，包食宿。”试药？李建国听说过这个行业，健康人服用新研发的药物，

测试安全性和副作用，风险很高，但报酬也高。他犹豫了很久，但想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