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子，容不下你的青梅

结婚三年，我全款养房，接济瘫痪公公。大年初二，

老公用“老家习俗”骗我独自回山里娘家。我半夜折返，发现家门密码被改。屋里张灯结彩，

正在给他欠债百万的“青梅竹马”孩子过生日。婆婆发来视频：生不出蛋的母鸡不配过年。

我按下了110。这次团圆饭，我请他们去收容所吃。01弟妹的预产期在正月十五。

她躺在土炕上，肚子高高隆起，像倒扣的锅。窗户外头，山风把枯树枝刮得啪啪响。姐，

喝口红糖水。她把搪瓷缸子推过来。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漆漆的铁。我摇头。

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姐夫不是说，今晚给爸擦身子吗？弟妹小心翼翼，

你不问问？问什么。我把手机扣在炕席上。炕席是竹篾编的，磨得发亮，

有几根篾条断了，翘起来扎手。我一根一根按回去。按第三根的时候，指甲劈了。哎呀。

弟妹要起身。别动。我去外屋找剪刀。土灶台冷冰冰的，锅里还剩半碗小米粥，

凝了一层皮。剪刀生锈了。我对着窗户光，慢慢剪掉劈开的指甲。窗玻璃映出我的脸。

三十一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扎得太紧，太阳穴绷着疼。手机震了。我扑回屋里。

是银行扣款通知。房贷，三万七千五百块。每月五号，雷打不动。不是周浩。姐……

弟妹声音更小了，你脸色不好。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兜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医院缴费单。上周的。公公脑溢血复发，抢救室住了三天。费用是我垫的。

周浩当时抓着我的手，眼睛通红：慧文，这个家全靠你了。他手心有汗。黏糊糊的。

我抽出手，去缴费窗口刷了卡。八万六。存款余额还剩四万二。姐，你想啥呢？

想爸的药该买了。我说，降压药快吃完了。姐夫不是说，他买吗？嗯。

我应了一声。周浩是说了。三天前说的。他说他去买，让我安心回娘家照顾弟妹。山里冷，

多带衣服。爸那边你别操心，有我。他说这话时，正在穿鞋。鞋是我的陪嫁。小羊皮，软底。

他脚大，硬塞进去，后跟踩塌了。这鞋舒服。他笑，我穿两天。我没说话。

他把鞋穿走了。现在，那双鞋应该在城里，在我买的房子里，踩在我铺的地板上。手机又震。

还是银行。信用卡账单。两万三。消费地点：金源商场儿童乐园。

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十四分。我盯着那行字。儿童乐园。周浩没有孩子。我也没有。姐！

弟妹突然叫起来。我抬头。她捂着肚子，脸色煞白：疼……好像，好像要生了……

02走廊墙刷了半截绿漆。掉皮了。一片一片卷起来，像烂掉的鱼鳞。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在啃苹果。咔嚓。咔嚓。手术室灯亮着。弟妹被推进去四十分钟了。我给弟弟打电话。

第七遍。终于通了。喂？姐？啥事？背景音吵得很。麻将牌哗啦啦响，有人尖着嗓子笑。

小娟要生了。我说。啊？不是还有俩礼拜吗？提前了。我在外地干活呢，

回不去啊。他声音远了点，碰！等等，我碰！又凑近，姐，你帮忙照看着，

我挣了钱就回。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暗之前，最后弹出一条微信。

周浩发的。三个字：睡了吗？我盯着那三个字。打了又删。最后回：弟妹生了，

我在医院。他秒回：辛苦了。山里冷，多穿件衣服。然后是一个红包。

封皮上写着老婆辛苦。点开。八块八毛八。我退回聊天界面。上面还有昨天的记录。

我：爸今天血压怎么样？他：稳。我：药吃了吗？他：吃了。

我：护工说爸想喝鱼汤，我买了鱼放在冰箱下层，你记得炖。他：好。

每句间隔半小时以上。像到时间打卡一样。我按灭屏幕。走廊那头，手术室门开了。

护士抱着裹好的婴儿出来，嗓门亮堂堂：刘小娟家属！女孩！六斤二两！我走过去。

婴儿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妈妈观察两小时出来。

护士把孩子递给我，抱着。我僵硬地接过来。那么小一团。软得没有骨头。呼吸很轻，

一起一伏。我胳膊抖起来。坐下抱。护士扶我坐到长椅上。我低头看孩子的脸。

她突然张嘴，打了个哈欠。粉红色的牙床。没有牙。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然后尖锐地疼起来。像针扎。生不出蛋的母鸡。这句话是婆婆去年年夜饭上说的。

当时周浩给我夹了一块鱼，婆婆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夹什么夹，吃了三年了，

肚子一点动静没有。周浩讪笑：妈，急啥。我急？你爸瘫在床上，

等着抱孙子等得眼睛都直了！你呢？娶了个不下蛋的！我放下筷子。我去看看爸。

看什么看！就是看你那张丧气脸，你爸才好不了！周浩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一下。

两下。我没动。后来，周浩半夜爬到我床上，从后面抱住我：妈就那样，嘴毒，心不坏。

我背对着他。慧文，他声音闷在我头发里，我们要个孩子吧。

医生说我卵巢功能不好。那是庸医！我们换个医院看。看了三家了。

那就再看！他手臂收紧，勒得我肋骨疼。周浩，我说，你松手。他松开一点，

但没完全放开。慧文，你别怪我。我爸那样，我妈着急……我也急。我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有错吗？我没说话。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03凌晨两点。弟妹醒了，

孩子睡了。我给她们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出病房。走廊尽头有扇窗户，能看到县城零星灯火。

山里信号还是弱。我打开微信。周浩朋友圈更新了。三分钟前。一张照片。暖黄色的灯光。

桌上摆着蛋糕，插着五根蜡烛。蛋糕上写着宝贝生日快乐。配文：家人团聚，

就是最好的年。定位：我家小区。我放大照片。蛋糕旁边，露出一只手。女人的手。

细而白，无名指戴着钻戒。戒圈很宽，镶一圈碎钻，在光下晃眼睛。那不是我的戒指。

我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给公公按摩、在冷水里洗衣服，关节粗大，皮肤粗糙。

这只手没有。这只手搭在桌沿，食指轻轻点着，涂着淡粉色指甲油。我继续放大。蛋糕后面，

隐约有个儿童座椅。蓝色的。椅背上挂着一个小书包，米老鼠图案。我家没有儿童座椅。

也没有米老鼠书包。我退出照片。往下翻评论。婆婆评论：乖孙生日快乐！奶奶疼你！

下面周浩回复：妈，吹蜡烛了。再往下，一个陌生头像评论：谢谢浩哥，宝宝很开心。

头像是卡通兔子。昵称：柔柔要努力呀。我点开这个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

背景图是一片海，沙滩上写着一行字：重新开始。签名栏：负债百万，但相信光。

我返回。再刷新。那条朋友圈不见了。删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眼睛下面是青黑的阴影。嘴角向下抿着。我按亮屏幕。打开监控APP。我家客厅装了监控。

去年公公第一次摔倒后装的，为了随时看他状况。APP需要密码。我输入。错误。再输。

还是错误。五次之后，账号被锁定。您的设备已在其他位置登录。其他位置。

我站直身体。山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摸出另一把钥匙，

那是我藏在手机壳后面的U盘钥匙，能远程访问监控备份服务器。直接进后台。

不需要通过APP。这是我留的后手。装监控的师傅是我老乡，偷偷告诉我的。姐，

你家情况特殊，留个后门。我当时笑：能有啥情况。现在，手指在抖。

U盘插进手机转换头。登录。连接。屏幕跳转。四个监控画面弹出来。客厅。餐厅。

主卧门口。玄关。全是黑的。离线状态。但最后登录时间：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登录设备：华为Mate 60 Pro。周浩的手机。他把我踢出了自己的家。

物理上和电子上都踹开了。04我叫了辆黑车。从县城回市里，三百公里。

司机是个秃顶男人，嘴里嚼着槟榔。这么晚还回？嗯。家里出事了？嗯。

他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没再问。车开上高速。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我靠着车窗，

眼睛干涩，但闭不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妹。姐，你咋走了？孩子一直哭……

我打字：公司急事，必须回。抽屉里有钱，先用。发完，转了两千过去。她秒收。

回了一个磕头的表情包。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相册。翻到去年国庆的照片。

我和周浩带公公去公园。公公坐在轮椅上，我蹲在旁边给他喂水。周浩站在后面，

手搭在我肩上。照片里，我笑着。嘴角扬起来。眼睛弯着。那天公公精神很好，

指着湖里的鸭子啊啊叫。周浩去小卖部买了根烤肠，掰成小块喂给公公。爸，好吃不？

公公点头，口水流下来。我拿纸巾擦。周浩忽然凑过来，亲了我脸颊一下。老婆，谢谢你。

我当时什么感觉？记不清了。只记得阳光很好，烤肠的油蹭到我手上，黏黏的。现在，

我看着照片里周浩搭在我肩上的手。那只手的腕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瑞士牌子，

基础款，两万八。我攒了半年钱。他说：太贵了，退了吧。我说：戴着，

谈生意有面子。他抱了抱我。抱得很紧。慧文，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好日子。

我按灭手机。窗外，天开始蒙蒙亮。远山轮廓浮现出来，像青黑色的剪影。司机打了个哈欠。

快到了。我坐直身体。师傅，不去小区正门。绕到后街，便利店门口停。咋？

买点东西。他点点头。车拐下高速，进入市区。街道空荡荡的，满地红色鞭炮屑。

环卫工还没上班。便利店亮着灯。我下车，走进店里。暖气开得很足，

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我从货架拿了瓶水。走到玻璃窗前。这里能看到小区侧门。

我家那栋楼，就在正对面。十八层。左边是第三个窗户。窗帘拉着。但我家的窗帘，

是浅灰色的亚麻布。现在那扇窗户后面，透出粉红色的光。粉红色。我女儿房的窗帘颜色。

如果我有女儿的话。三年前装修时，我执意要留一间儿童房。周浩说：浪费，先当书房。

我不听。自己跑建材市场，挑了粉红色的窗帘，印着小云朵。买了白色小木床，星空投影灯。

周浩后来看到了，笑着说：行，听你的。他当时在笑。眼睛眯起来。眼角带细纹。现在，

那间房的灯亮着。粉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点。像在嘲笑我。05我刷卡进小区。

门卫室里，老张头在泡方便面。看见我，愣了一下。小许？你不是回娘家了吗？

忘了点东西。哦哦，快进去吧。他低头搅面。热气腾起来，糊了眼镜片。

我走向单元楼。凌晨五点半。电梯停在一楼。我走进去，按十八层。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

头发乱了。羽绒服肩膀上落着灰。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指碰到脸颊，

冰凉。电梯叮一声。门开。走廊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我家门牌号：1803。

深棕色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中国结。我买的。大红色，底下缀着流苏。现在，

中国结底下，多了一个小挂饰。塑料奥特曼。胸口红灯一闪一闪。我站定。从包里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怎么也拧不动。往左，往右，都拧不动。换另一把。备用钥匙。还是拧不动。

我弯腰，看锁孔。有新的划痕。金属光泽。刚换的锁。我直起身。按门铃。叮咚——没反应。

再按。叮咚——叮咚——门内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脚步慢悠悠的。猫眼暗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看。谁啊？是周浩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外面很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门内也静。几秒后。慧文？你怎么回来了？开门。

不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弟妹不是生了吗？开门，周浩。锁舌弹开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周浩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堵在门口，没让我进的意思。

什么事这么急？我看着他。看着他睡衣领口。有一小块污渍。黄色的，像蛋羹。

我回来拿爸的医保卡。我说，医院要。医保卡？我昨天不是拍给你了吗？

原件要核对。明天我给你送过去不行吗？现在要。我往前一步。他身体绷紧，

没让。慧文，家里乱，我没收拾。你等等，我进去找。我自己找。你别——

我伸手推门。他用力顶着。门缝在我们之间颤抖。我看见他手臂肌肉绷起来，青筋凸起。

周浩。我声音很平，让我进去。你现在进去干嘛？爸在睡觉！我小声点。

许慧文！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意，你发什么神经？大半夜跑回来，跟我在这儿闹？

我闹？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说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的男人。

周浩。我说，你让开。不让！家里有人？他瞳孔缩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那我为什么不能进？因为——因为——他卡壳了。门内传来孩子的哭声。细细的，

小猫一样。周浩脸色变了。邻居家孩子。他飞快说，隔音不好。邻居家孩子，

我重复，哭到我们家来了？许慧文！他吼出来。声控灯又亮了。

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心虚时的表情。每次说谎，

都这样。好。我退后一步。他肩膀松下来。你等着，我进去给你拿——不用了。

我转身。走向电梯。他愣住。慧文？你去哪？我没回头。按电梯按钮。下行键亮起。

我回医院。我说，医保卡不用了，我想办法。电梯门开。我走进去。转身。

周浩还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困惑，警惕，还有一丝……庆幸。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最后一刻。我看见他身后，客厅的灯光漏出来。地上有彩色的气球。飘着。

06我回到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坐在靠窗位置。天彻底亮了。街道上人多了起来，

买菜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我打开手机。连接U盘后台。监控设备仍然离线。

但我有历史记录回放功能。师傅说过：姐，就算他们拔了线，之前录的也能看。

我调取昨晚的记录。从昨晚六点开始。快进。客厅画面。六点十分，周浩开门。

进来的不止他一个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女人穿着米白色大衣，长发烫了卷，

散在肩上。脸很小，下巴尖。进门就笑，眼睛弯成月牙。浩哥，你家真大。声音很甜。

带点南方口音。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躲在女人身后，怯生生地看。叫叔叔。女人推他。

叔叔。乖。周浩弯腰，摸摸男孩的头，饿不饿？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叔叔。画面里，周浩去厨房了。女人没跟去。她在客厅转。走到沙发前，

摸了摸靠垫。走到电视柜前，看了看上面的相框。我和周浩的婚纱照。她拿起来，

端详了几秒后放下。然后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相框玻璃。擦得很仔细。

角角落落都擦到。擦完，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六点半，婆婆来了。

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喊：我的乖孙呢？奶奶看看！男孩跑过去。奶奶！哎哟！

真俊！像你妈！婆婆抱起男孩，亲了一口。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给！压岁钱！

谢谢奶奶！女人走过来：阿姨，别惯着他。怎么不能惯？我就这么一个孙子，

不惯他惯谁？妈。周浩从厨房探出头，别乱说。我怎么乱说了？柔柔生的，

就是我周家的孙子！柔柔。那个柔柔要努力呀。女人笑了，低头挽头发。羞涩的样子。

七点。他们开始布置客厅。吹气球，挂彩带。男孩帮忙，踩在椅子上贴福字。小心点。

周浩扶着他。叔叔，这样贴对吗？对，真棒。七点半。门铃响了。周浩开门。

进来两个老人，提着水果。女人迎上去：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外孙过生日，

我们能不来？快进来。一家人。完整的。公公呢？我切换镜头。主卧门口的画面。

七点四十，护工推着轮椅出来。公公歪着头，口水流到围兜上。他们推他到客厅，停在角落。

没人跟他说话。他眼睛半睁着，看着热闹的客厅。看着气球。看着彩带。

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男孩。八点。蛋糕来了。五层。粉蓝色。插着奥特曼玩具。

宝贝生日快乐！所有人围过去。蜡烛点燃。许愿许愿！男孩闭眼，双手合十。

女人搂着他，笑得温柔。周浩站在另一边，手搭在女人肩上。婆婆举着手机录像。来，

看奶奶这里！笑一个！蜡烛吹灭。掌声。笑声。公公在角落，忽然啊啊叫了两声。

没人听见。护工走过去，给他擦了擦口水。九点。切蛋糕。第一块给男孩。第二块，

女人递给周浩：浩哥，你辛苦了。不辛苦。他接过，挖了一勺，喂给女人。

女人张嘴吃了。笑。甜。你更甜。婆婆在旁边起哄：哎哟，

我这老婆子看不下去了！满屋子笑声。十点。男孩困了。女人说：宝宝，今晚睡哪里呀？

周浩：睡儿童房，都收拾好了。儿童房？女人眼睛亮了一下，我能看看吗？

当然。他们去了那间房。我的儿童房。粉红色窗帘。小木床。星空灯。画面里，

女人站在门口，捂着嘴。浩哥……这房间……早就准备好了。周浩声音很轻，

一直等着你们来住。女人转身，扑进他怀里。谢谢你。说什么傻话。

他们抱了很久。男孩拽女人衣角：妈妈，我要睡觉。好，妈妈陪你。周浩退出房间。

关门。回到客厅。婆婆在收拾桌子，看见他，压低声音：浩子，你真打算让她们住这儿？

不然呢？许慧文那边……她不是回娘家了吗？起码住半个月。等她想回来，

我再想办法。想什么办法？直接说！反正她生不出，总不能让我们周家绝后吧！妈，

你小点声。我偏要大声！那个不下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我早看不顺眼了！

周浩没接话。他去阳台抽烟。烟雾缭绕。背影模糊。十一点。女人从儿童房出来。走到阳台。

从后面抱住周浩。浩哥，我害怕。怕什么。怕你老婆回来……怕你赶我们走……

周浩转身，搂住她。不会。可是……没有可是。他声音很沉，这个家，

我说了算。那……你什么时候跟她离婚？等爸的事处理完。现在离婚，

房子贷款怎么办？她还得接着还。还要等多久？快了。

爸的身体……撑不了几个月了。女人抬头，亲了他下巴一下。浩哥，你真好。

为了你，什么都值得。他们接吻。在阳台上。在我晾衣服的地方。

在我养的多肉植物旁边。监控画面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周浩闭眼时，睫毛的颤抖。

清晰到能看见女人踮起的脚尖。清晰到能看见，角落里，那盆我养了三年的玉露，被碰倒了。

花盆碎了。泥土洒了一地。没人管。07我关掉视频。手在抖。豆浆冷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推开杯子。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没有表情。眼睛干涩。我眨了一下。再眨一下。

然后打开微信。点开婆婆的头像。她的朋友圈今天很活跃。半小时前发了一条视频。

封面是她抱着那个男孩，笑得满脸褶子。我点开。视频里，婆婆坐在我家沙发上，

男孩在她腿上吃糖。看看我乖孙，多可爱！镜头转向女人。女人正在削苹果，抿嘴笑。

柔柔也懂事，一来就干活。女人低头：阿姨，应该的。叫什么阿姨，叫妈！

女人脸红了。镜头又转，扫过客厅。满地气球彩带，桌上蛋糕残骸。最后，停在角落的轮椅。

公公歪着头，睡着了。老头子也高兴。婆婆声音压低，看见孙子，精神都好多了。

视频结束。配文：真正的团圆年！一家人整整齐齐！下面一堆评论。

亲戚A：这孩子是？婆婆回复：我亲孙子！浩子的种！亲戚B：恭喜啊！

终于抱上孙子了！婆婆：谢谢！盼了三年了！亲戚C：许慧文呢？没回来？

婆婆：她啊，回娘家了。正好，清净。最后这条回复下面，婆婆又追了一条。

生不出蛋的母鸡，不配过年。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截图。保存。手机震了。

周浩打来的。我盯着屏幕。响了七声。挂断。又响。我接起来。喂。慧文，

你到县城了吗？他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笑意。到了。那就好。

那个……医保卡我找到了，要不我给你送过去？不用。别客气，

反正我今天没事——周浩。我打断他。嗯？爸早上吃药了吗？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