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公司开始表演“共克时艰”

三个月了，工资短信还是没来。我舔着脸去问领导，他说银行系统升级。组团找HR，

她给我看盖红章的文件，说下月连本带利一起发。结果呢？

我刷到了老板新买的兰博基尼朋友圈。去他妈的“共克时艰”。我拉了个讨薪小群，

收集证据，准备仲裁。公司反手就告我泄密，还私下买通同事，让他们退群。

最后在仲裁调解室，我把他们转移资产的证据全甩了出来。钱，我要回了一部分。

但在这个圈子里，我也成了著名的“刺头”。离职那天，我抱着纸箱坐地铁回家，

买了个烤红薯。真甜，也真他妈烫。一、那条没来的短信三个月了，

那条该死的短信还是没来。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都快戳出火星子了。

08:5909:00工作群里准时弹消息，项目经理跟上了发条似的：“本周冲刺！

进度日报提前到下午三点前交！”没人提工资的事。一个都没有。

刷新银行APP第五次的时候，我终于认命了。通知栏干净得像被舔过，

只有一条信用卡账单提醒，数字看得我眼皮直跳。两万四。上个月就该还的，我拖了，

想着工资一到立刻填上。现在好了，填个屁。隔壁工位的小赵凑过来，

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薇姐，你的……到了没？”我摇摇头。他脸色唰地白了，

咬咬牙回自己座位，敲键盘的力气大得跟键盘有仇似的。

这是我们公司最新流行的地下接话方式。不说“工资”，不说“钱”，

就用“那个”“你的”“东西”代指。谁要是公开在群里问，立刻就有领导跳出来。

“个别同事请注意影响，不要在公共场合讨论与工作无关事宜。

”第一次听到这种屁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工资跟工作无关？那什么有关？靠爱发电吗？

但我没说。那还是第一个月，大家都还存着幻想。财务部发了封邮件，说“银行系统升级，

发放延迟3-5个工作日”。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下午茶是奶茶”。我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二、第一次尝试：找领导午休铃一响，我第一个站起来。不是去吃饭，

是去敲张总监的门。张总监是我直属领导，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

永远穿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他带我，手把手教我怎么写项目计划，

怎么跟客户周旋。有次我项目出大纰漏，他顶着压力保我，说“小林是我带出来的，

我负责”。那时候我觉得，这人能处。现在？呵。玻璃门里，张总监正在看报表。我敲门，

他抬头，推眼镜的动作跟拍偶像剧似的，慢条斯理。“总监”我声音放得特轻，

轻得自己都觉得假。“想问一下，这个月的……薪资，好像还没到账。

是不是财务那边有什么流程问题？”他愣了一下。表演性的那种愣，眉头微皱，嘴角下拉，

整套表情管理堪称影帝级。“啊，这事啊。”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我听说好像是银行系统升级，跟咱们的发放接口有点冲突。应该就这两天，别担心。

”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提前录好的语音包。“真的吗？”我没忍住。

“可这都第三个……”“小林。”他打断我，笑容加深，但眼睛里没笑。“你也知道，

最近公司几个大项目都在关键期。‘智云平台’要上线，‘智慧园区’在投标，

财务的同事也连轴转呢。体谅一下，啊？”体谅。这个词现在听来真他妈讽刺。

我视线飘到他桌上。新添了个紫砂茶壶，小巧精致，壶身上刻着竹叶。标价签还没撕，

贴在壶底。三千八。“这壶挺好看。”我说。他立刻笑了，真心的那种笑，

把壶拿起来摩挲：“是吧？朋友从宜兴带的。养壶可是门学问，得用心。”用心。

我的工资不知在哪个黑洞里飘着，他在办公室养三千八的壶。“那我先回去了。” 我说。

“嗯，放宽心。”他低头继续看报表。“对了，‘智云平台’的测试报告，下班前给我。

”我拉开门，走廊的灯光白惨惨的。回头瞥了一眼，他正在给茶壶倒热水，热气蒸腾起来，

模糊了他那张永远得体的脸。三、第二次尝试：组团讨说法又等了一周。

信用卡催债电话从一天一个变成一天三个。我开始晚上睡不着，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不能再等了。我拉了个小群，就三个人。我，设计部小赵，开发组老王。

群名叫“项目问题讨论组”得伪装，这年头，说真话都得披马甲。小赵第一个响应：“薇姐，

我房租拖半个月了，房东说再不交就换锁。”老王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我老婆刚生二胎，

奶粉钱……”我们约好，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起去人力资源部。HR经理叫周婷，三十出头，

永远化着精致的妆，穿得跟要去走红毯似的。公司年会上她跳过女团舞，扭胯甩头，

台下掌声雷动。平时在电梯里遇见，她会笑着问你“吃早饭没”，声音甜得像加了十斤糖精。

我们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涂护手霜。看见我们，立刻换上职业微笑：“哎呀，正想找你们呢。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A4大小，盖着鲜红的公章。“公司近期在优化薪酬结构，

本月发放会略有延迟。最晚下月十日前完成补发，并会按日计算利息。这是正式通知，

大家可以放心。”老王接过纸，眯着眼睛看：“哟，利息公式都列了。

日万分之五……那拖一个月，能多拿不少啊。”小赵立刻拍照：“有文件就好，

我发给我房东看。”我没接纸。盯着那枚公章，红色的印泥鲜亮得刺眼，像刚盖上去的。

“周经理。”“‘优化薪酬结构’具体指什么？下个月十号，确定能发吗？

”周婷的笑容纹丝不动，像焊在脸上的。“林经理放心，公司这么多年了，

什么时候亏待过大家？”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现在行业寒冬，投资收紧，

好多公司都裁员了。咱们公司还能坚持，还能给大家承诺补发，已经很不容易了。

咱们得一起扛过去，对吧？”一起扛。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特别滑稽。她手上那支护手霜，

我记得牌子，法国小众奢侈品牌，一支三百多。她桌上还摆着新买的香薰机，

幽幽地冒着薰衣草味的烟。“那万一十号还没发呢？”我没忍住。空气静了两秒。

周婷的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但很快，她用更甜的声音补上了。“不会的。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组织。我走出HR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

朋友圈有新动态。CEO陈建国发的。九宫格照片。背景是郊区新开的跑车俱乐部，

他靠在一辆明黄色的兰博基尼旁，戴墨镜，比耶。配文：“创业如驭车，既要激情，

也要耐力。#不忘初心#”下面点赞列表一长串。公司几个副总都在，张总监也在，

还评论了：“陈总威武！”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条动态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截图，保存。

四、发现“创新解决方案”第四个月十号，工资依然没来。周婷的电话开始长期占线。

偶尔接通，那边是标准录音般的回复。“正在走流程，请耐心等待。”耐心？

我的耐心早在前三个月就耗光了。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爬起来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2023年收支记录”。想了想，

又建了三个子文件夹：第一个叫“应得”。

里面放劳动合同、薪资确认单、每月应发数额计算表。第二个叫“已得”。目前是空的对，

放了一张截图，银行APP余额页面：0.00。第三个叫“证据”。我点进去，

开始往里面塞东西。银行流水全部打印，二十四个月，每个月十号准时入账的记录，

我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来。一笔一笔，像心电图，规律得让人安心。直到今年三月，

那条线断了。所有加班邮件，全部截图。项目经理的“今晚通宵赶工”。

客户的“明天一早必须看到”。张总监的“小林，这个辛苦你加个班”。我按时间排序，

从今年一月排到八月，一共九十七封。公司员工手册，薪酬章节那几页，我拍照，

用红圈划出关键句。

“每月十日前发放上月薪资”“延迟发放需提前三个工作日书面通知”“延迟超过十五日，

按日加付万分之五赔偿金”。最后，我打开浏览器，搜索“劳动仲裁”。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本地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的官网。我打了咨询电话，占线。再打，

还是占线。打到第五次，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声，语气疲惫得像三天没睡：“喂？

”“您好，我想咨询劳动仲裁……”“公司全称？拖欠多久了？有劳动合同吗？社保在缴吗？

”他打断我，语速飞快，像在念检查清单。我一五一十说了。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证据齐全的话，可以申请。但流程可能比较长，你得有心理准备。”“多长？

”“立案到开庭，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判下来后如果公司不执行，还得申请强制执行，

再加几个月。”他顿了顿。“你公司叫什么？……哦，那家公司啊。

最近接到好几个你们的案子了。”我的心沉了一下：“好几个？”“嗯。我建议你，

最好联合其他同事一起申请。集体案件，仲裁委会更重视，公司压力也大。”挂掉电话，

我盯着电脑屏幕。凌晨四点半，窗外天还是黑的，但远处楼宇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我点开微信，通讯录里一百多个同事。有些是项目加的，有些是团建加的，

有些我连脸都对不上号。但我知道，他们中的很多人，也在等那条没来的短信。

五、组建“沉默者联盟”我没在工作群说话。我在微信搜索框里输入“项目同步”，

跳出来十七个群。挑了三个最活跃的，点进去，潜水看聊天记录。果然，

都在偷偷问工资的事。“有人到了吗？

我房东又来催了……”“听说技术部那边有人去问HR了？”“别在群里说这个，

小心被截图。”我截了这些对话，然后开始私聊。第一个找小赵：“赵，方便聊聊吗？

”她秒回：“薇姐！我快疯了！我房东真说要换锁了！”第二个找老王：“王哥，

工资的事你怎么看？”他回得慢，但很直接：“告。集体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一共发了十七条私信。回复率百分百。

每个人的第一句话都差不多：“薇姐，你也……”原来大家都憋着。原来大家都怕。

原来表面平静的工作群里，水面下全是焦灼的暗流。我拉了个新群。没放领导，没放HR，

就我们十八个。群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项目同步交流群”还是伪装，但这次，

我们心照不宣。第一份发进群里的不是文字，是Excel表格。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

表一：每个人被拖欠的月份和金额，自动求和。表二：根据员工手册计算的违约金，

公式拉好，填数就行。表三：集体仲裁基本流程、需要材料、预计时间线。

群里沉默了三小时。我一度以为，我搞砸了。大家不敢接这个头。然后，晚上十一点，

第一条消息跳出来：“我算错了？我有四万二？？”是小赵。

她附了张自己的计算草稿纸照片，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清楚楚。三月到八月，六个月，

每月七千，合计四万二。第二条是老王：“加我一个。我五万八。

”第三条来自测试组的小李，平时话最少的一个：“林姐，需要我做什么？

我这儿有去年所有的加班申请单，纸质版，我都留着。”陆陆续续，十七个人全部回复。

第十七个加入的是运营部的小孙。她发了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我房租拖了两个月，

房东说要起诉我……林姐，谢谢你还想着大家。”那一瞬间，我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

是种更复杂的东西。原来我们都一样，原来我们都在硬撑，原来表面上的“一切正常”，

是靠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催债电话撑起来的假象。

六、短暂的“胜利幻觉”吴律师是我们其中一个同事的表哥。专打劳动官司，胜率很高，

收费也不贵。听说愿意给我们打折，因为“看不惯这种公司”。

第一次见面约在律所楼下的咖啡馆。吴律师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但眼睛很亮。

他翻完我们四百多页的材料，推了推眼镜。“证据很充分。”“拖欠事实明确，

公司那份‘延迟通知’反而是利好——他们承认了债务，还自己写了利息计算方式。

”老王松了口气：“那能赢？”“能。”吴律师合上材料。“但我不建议你们拖。

集体仲裁立案后，公司可能会找你们逐个击破。所以动作要快，材料要齐，心态要稳。

”我们分了工。我负责整理核心证据链，老王负责联络所有同事签字，

小赵负责跑仲裁委送材料。其他人各自准备自己的辅助材料。

工资条、打卡记录、工作沟通截图。那几天，我们像在打一场秘密战争。上班时间正常干活，

该开会开会，该写报告写报告。但只要领导不在，只要会议室门一关，我们就迅速交换信息。

“老王，你那边签了几个了？”“十二个。还有五个说再想想。”“小赵，

仲裁委那边怎么说？”“材料收了，说七个工作日内给答复。”一周后，

联名仲裁申请正式递交。十八个人，四百多页材料，装了三个厚重的透明文件盒。

小赵抱着盒子从仲裁委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那天晚上，

我们找了个小餐馆聚餐。十八个人坐了两桌，点了最便宜的套餐，但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老王举起可乐：“等钱要回来，我请大家喝真的酒！茅台！不，五粮液！

”小赵嚷嚷：“我要买那套看了半年的护肤品！海蓝之谜！再也不用水乳小样了！

”小李闷声说：“我要把信用卡还了，然后把卡剪了。”大家哄笑。我跟着笑，

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四个月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有光透进来，虽然微弱，但是光。

七、倒打一耙：从原告变被告快乐持续了七天。第八天早上，

我收到了仲裁委的邮件：“您申请的劳动仲裁案件已受理，

案号2023劳仲字第XX号。”我截屏，发到群里。群里一片欢呼表情包。

二十分钟后，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喂，请问是林薇女士吗？”女声，冰冷，

标准，像AI。“我是。”“这里是XX公司法务部。公司已收到您的仲裁申请。同时，

我们正式通知您，公司已就您涉嫌违反竞业禁止协议及在职期间泄露商业机密一事，

向法院提起诉讼。相关法律文件将稍后送达。”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什么竞业协议？

什么泄密？我……”“具体事宜，您可以在收到法院传票后咨询您的律师。”那边顿了顿。

“另外，公司愿意与您协商解决。如果您在三个工作日内撤回仲裁申请，

公司可以考虑不追究您的法律责任。”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前，全身发冷。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键盘声，电话声，同事小声讨论项目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糊，遥远。手机又震。是群消息，

疯狂地弹：“@林薇 薇姐，怎么回事？HR找我单独谈话，说如果我现在撤回仲裁，

可以优先结算我一个人的工资……”“老李已经签和解协议了！

我刚看见他从HR办公室出来！”“HR说公司其实资金链快断了，

闹大了谁的钱都拿不到……”“@林薇 对不起，我孩子住院了，急需用钱。我先退群了。

”“@林薇 我妈打电话骂我，说我闹事丢人……我也退了，对不起。”一条条消息，

像刀子。退群通知一个个跳出来。十八个人的群，十分钟内，退了九个。四百页的联名材料，

在四十八小时内，变成了一纸单薄的个人申请。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

微信图标还在闪。点开，是张总监的私信：“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