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刻羽

1 海风中的硝烟凌晨三点，最后一批物流车驶离厂区，

红色尾灯在夜幕中划出几道疲倦的弧线。余近海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烟雾缭绕，

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片填海造出的新陆地上——金氏资本的巨型广告牌已经立起，

冷白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金钰玉。”他将这个名字含在口中咀嚼，

像品味一颗不知滋味的陌生橄榄。三个月前，

当这位华尔街归来的明星经济学家高调宣布进军预制菜行业时，

整个商圈的反应是错愕中带着几分嘲讽。一个哈佛博士、前高盛最年轻的亚裔副总裁，

不去搞她的宏观分析和资产定价，却一头扎进充满烟火气的厨房？

财经媒体的标题极尽调侃之能事：“金博士的锅铲能搅动资本市场吗？”但余近海笑不出来。

因为金钰玉选择的第一战场，正是他扎根二十年的东南沿海。更致命的是，

她的第一个并购对象，是“家乡味”第三大原材料供应商。动作之快，下手之准，

让余近海在董事会上沉默了整整五分钟。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妻子林婉发来的消息：“爸的血压又高了，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

”余近海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尽快吧。

”他何尝不想回去。父亲余守诚，那个教会他辨别每一种海鱼鲜度的老人，

如今躺在病床上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回家吃顿他亲手做的清蒸黄鱼。

可公司正处在生死关头，他走不开。敲门声响起，助理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脸上愁云密布。“余总，第三季度的完整数据出来了。”小李将文件放在桌上，

“销售额同比下跌15%，净利润下降22%。华北和华东市场萎缩最严重，

分别达到18%和21%。”余近海没有立刻翻开文件，

而是问道：“金氏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他们刚刚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宣布在滨海新区投资五亿建立智能中央厨房，号称要打造‘亚洲最先进的预制菜生产基地’。

”小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张工正式提交了离职申请，

和他一起走的还有研发部的两个骨干。人力资源部确认，他们去的都是金氏。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嘶嘶声。张明达，公司里大家都叫他张工，

是余近海从街边摊时期就跟着他的老伙计。

当年“家乡味”的第一款招牌产品——古法红烧肉，就是两人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试验了四十七次才确定最终配方。张工掌握着公司十三款核心产品的全部配方和工艺细节。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吗？”余近海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小李犹豫了一下：“张工说......说他女儿要去美国读书，需要钱。

金氏开出了三倍年薪，还有股权激励。”“知道了。”余近海挥挥手，“你先出去吧。

”门轻轻关上。余近海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夏天，他和张工站在刚开业的第一家“家乡味”门店前，

两人都瘦得像竹竿，但笑容灿烂，身后“诚信经营，家的味道”的招牌鲜红醒目。

那时的他们，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年底能攒够钱，给各自的家里装一台空调。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余先生，我是金钰玉。

想必您已得知我们即将在滨海新区建立中央厨房的消息。我认为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可能性，

而非必须对抗。明日午后三点，海云茶舍，期待与您一见。

”余近海盯着这条简洁克制的短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合作？

一个刚从他这里挖走核心团队的人，现在要谈合作？他走到窗前，

望着远处金氏工地上已经开始搭建的钢架结构。夜色中，那些钢骨如巨兽的骨骼，

即将在这片土地上生长成他从未见过的形态。五分钟后，他回复了短信：“好。

”2 茶舍对弈海云茶舍藏在老城区蜿蜒的巷弄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余近海特意提前半小时到达，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入口，

又不至于太过显眼。他点了一壶武夷岩茶，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

这家茶舍是他早年常来的地方，生意刚有起色时，他常在这里约见供应商，

用最传统的“茶桌谈判”敲定一桩桩合作。后来公司大了，这样的场合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酒店会议室和律师函。两点五十五分，一个白色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巷口。

金钰玉的着装与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形象并无二致：简约的白色西装套装，黑色细跟皮鞋，

唯一的装饰是腕间一只设计简约的机械表。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约莫三十五六岁，

步伐从容不迫，身边只跟着一位年轻的女助理。

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在金色细边眼镜后面，是一双异常冷静的眼眸，

仿佛所有情绪都被过滤，只剩下纯粹的理性分析。她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二楼窗口，

微微颔首，然后走进茶舍。“余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见面。”金钰玉的声音清脆，

带着一丝英式口音，显然是长期海外生活的痕迹。“金博士邀请，不敢不来。

”余近海起身示意她入座，语气平淡，“何况，我们之间确实有些需要厘清的事情。

”金钰玉优雅落座，她的助理则安静地退到一旁的桌子。茶艺师上前斟茶，

被金钰玉轻声谢绝：“我们自己来就好。”她亲自执壶，动作娴熟地为两人斟茶，

茶汤在杯中漾开琥珀色的光。“首先，我需要为技术人员流动的事情向您道歉。

”金钰玉开门见山，“我了解到张明达工程师是您的创业伙伴，

这种情况在任何行业都是敏感的。我可以保证，猎头接触他时，

并不知晓他与您有这样深的关系。”余近海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回应。茶香氤氲中，

他观察着对面这个女人。她的道歉听起来诚恳，但用词精确得像一份合同条款。“商业竞争，

各凭手段。”他最终说道，“只是我很好奇，以金博士的学术背景和职业经历，

为什么选择进入预制菜这样一个......接地气的行业？”金钰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姿态从容：“我在哈佛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全球食品供应链的重构，

特别是亚洲新兴市场的转型。之后在华尔街的五年，

我主导或参与了七起食品科技公司的投资，

包括美国植物肉品牌‘GreenCore’的B轮融资。”她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

推到余近海面前：“这是我团队为‘家乡味’做的初步分析报告。不客气地说，

您的企业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余近海翻开报告，

第一页就用图表清晰地展示了“家乡味”过去五年的增长曲线——前三年高速上升，

近两年增速明显放缓，最近两个季度甚至开始下滑。

显：强大的区域品牌认知度、二十年积累的线下渠道、以及几款经得起市场考验的经典产品。

”金钰玉的声音平稳，像在做一个学术报告，“但短板同样突出：第一，供应链管理粗放，

原材料成本比行业平均水平高8%；第二，产品迭代缓慢，过去三年只推出了五款新产品，

而竞争对手平均每年推出十二款；第三，数据化程度低，你们甚至没有完整的客户数据库。

”余近海快速翻阅着报告，内心震动。这份分析之精准，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咨询公司的报告。

更让他不安的是，报告甚至准确预测了“家乡味”下个季度的销售额，误差不会超过5%。

“所以，金博士是想收购‘家乡味’？”他合上报告，直视对方。“不，是合作。

”金钰玉微微前倾身体，“成立一家新的合资公司，

您以‘家乡味’的品牌、渠道和生产经验入股，

占45%股权；我的团队提供资本、技术和现代化管理体系，占55%。

我们可以共同打造一个面向中高端市场的新品牌，产品定位在‘科技加持的传统味道’。

”“55%对45%？”余近海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金博士，这听起来更像是并购。

”“控股权是融资的必要条件。”金钰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公司章程可以设置特殊条款，

在产品研发和传统工艺方面，您拥有一票否决权。我的团队负责运营、供应链和资本运作。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古琴声。“金博士，

您知道我做菜最重视的是什么吗？”余近海忽然问道。“愿闻其详。”“是‘锅气’。

”余近海缓缓转动茶杯，“一道菜的灵魂，不在精确到克的配方，不在恒温恒湿的车间，

而在厨师手掌感受锅温的刹那，在翻炒时对火候的直觉判断。这是我父亲教我的，

也是我二十年厨房里悟出来的。这些东西，任何机器和数据都替代不了。

”金钰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我完全同意‘锅气’的重要性。

但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您所说的‘锅气’，能让全国一千万个家庭在同一时间品尝到吗？

能让加班的职场人在深夜十点，用五分钟就吃上一口有温度的家常菜吗？”她停顿了一下，

继续说：“我在纽约工作时，常常凌晨才离开办公室。那时候最想念的，就是一碗热汤面。

但所有的中餐馆都打烊了，唯一的选择是披萨或冷三明治。那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有技术能把我父亲做的汤面‘保存’下来，该多好。”余近海注意到，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个人经历。“我父亲是个厨师，在小县城开了家面馆。

”金钰玉的声音里有了细微的变化，“他最大的骄傲，就是把我送进了北大，

后来又去了哈佛。但他没能看到我毕业——三年前，因为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她端起茶杯，

轻轻抿了一口：“所以我研究食品供应链，投资预制菜，

也许潜意识里是想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延续他的手艺。用科技让传统味道走得更远，

这矛盾吗？”余近海沉默了。他忽然想起病床上的父亲，想起清蒸黄鱼，

想起那些正在消失的老味道。“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当然。”金钰玉起身，

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无论您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但我必须提醒您，

这个行业的变革速度远超想象。如果‘家乡味’不能在未来十二个月内完成数字化转型，

即使没有金氏，也会有其他资本进入这个市场。”她微微颔首，带着助理离开了茶舍。

余近海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个白色身影消失在巷口。夕阳西下，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竞争对手，更是一个时代的浪潮。而他，

必须决定是筑坝拦水，还是学会游泳。3 暗流涌动那次会面后的一周内，

“家乡味”与金氏资本可能合作的消息不胫而走。资本市场反应迅速，

“家乡味”的股价在三天内上涨了12%，市值增加了近八亿。董事会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余总，我理解您想探索合作的可能性，但控股权交给外人，这风险太大了！

”说话的是公司元老、副总经理陈伯年，他是余近海的堂叔，

当年拿着自家房产证去银行抵押，帮“家乡味”贷到了第一笔启动资金。会议室内，

七位董事表情各异。三位年轻些的董事明显倾向于合作，

份报告中描绘的蓝图所吸引：智能化生产、数字化营销、全国市场扩张......“老余，

咱们不能故步自封啊。”说话的是负责营销的董事赵峰，四十五岁，

是公司引入的第一位职业经理人，“金博士带来的不仅是资金，更是全新的思维和资源。

您看看现在年轻人的消费习惯，都在手机上下单，看直播买货。

我们的渠道优势还能保持几年？”余近海坐在主位，听着两边的争论，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金氏工地的塔吊正在安装，

每天都能看到新的进展。“技术部的最新报告显示，金氏从德国进口的生产线，

自动化程度达到90%。”技术总监周工推了推眼镜，

“他们的中央厨房设计采用物联网技术，每道工序都有传感器监控，

据说能将人工成本降低60%，产品一致性提高到99.8%。”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60%的人工成本削减，这对劳动密集型的食品加工业来说，是打败性的数字。

“但他们不懂做菜！”陈伯年拍了下桌子，“做菜不是搞化学实验！火候、手感、经验，

这些是机器能学会的吗？”“AI可以。”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是去年刚加入董事会的投资代表刘畅，三十岁，清华计算机系毕业，

“深度学习算法已经可以在围棋上战胜世界冠军，识别手写体达到人类水平。理论上，

只要数据足够，AI完全能学会最复杂的烹饪技巧。”余近海抬起手，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散会吧。”他说，“三天后，我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众人陆续离开后，

余近海独自留在会议室。夕阳将房间染成橙红色，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传统、科技。

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左侧，他写下：手艺、经验、人情味、文化传承。 线的右侧，

他写下：效率、标准化、可复制性、规模经济。这似乎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金钰玉在茶舍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用科技让传统味道走得更远，

这矛盾吗？”手机震动，是妻子林婉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父亲坐在病床上，

面前摆着一盘清蒸黄鱼，虽然只能吃一点点，但笑容温暖。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他说等你回来，要教你做酒香鲥鱼，

那是爷爷的拿手菜，再不教就失传了。”余近海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

做出了决定。4 战火点燃“启动‘故乡计划’。”第二天一早，余近海在高层会议上宣布，

“把我们储备的十二款新产品全部推向市场，主打‘手工’‘古法’‘家乡记忆’概念。

价格体系重新调整，核心产品降价8%-10%。”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市场营销总监赵峰首先反应过来：“余总，

这意味着我们的整体毛利率会下降至少五个百分点！

股东那边......”“现在不是考虑利润率的时候。”余近海打断他，

“我们要守住基本盘，让消费者记住‘家乡味’代表的是什么。

”他转向供应链总监：“联系所有老供应商，重新签订年度采购合同，价格可以上浮3%，

但要求排他性条款，至少未来三年内，不得向金氏供货。

”“这......成本压力会很大。”“去做。”余近海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一周，

余近海亲自出马，跑了七个城市，见了二十三位核心经销商。酒桌上，他不谈合同条款，

只聊当年的创业故事，聊每一款产品背后的家乡记忆。最打动人的一次是在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