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见，富贵花小姨突然回村了

村里的广播炸了。“哪家有姑娘走丢，马上来村委会认亲！”村支书二舅的声音响起，

但是安静的村里并没有任何波澜。我们村里，男的是天，女的连地里的肥料都算不上。不过，

还是很多人跑去看热闹。我趁外婆不在，把灶底下的柴火烧到最小。也跟着偷偷溜过去了。

广场上站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远远一看，虽然有些模糊，还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同志些，哪家小时候有姑娘搞落了？来认亲哈！”1二舅用方言对着村民们招呼。

很多人都挤上去。“大美女！来我家！我家差个大媳妇！”“让开让开！

我家小时候真丢了个妹儿！”“又是你家的了？你家就一个独苗，生那天火炮炸响半边天，

哪个不晓得？”我躲得远远的，看清了女人的样子。她美得像个明星，

身上的衣服干净又平整。好像泥巴点子都沾不上去。她皱眉听着那些话，表情越来越失望。

“大家不要乱挤！人家说了，认亲条件是要说得出，搞落的娃儿身上的胎记！

”拥挤的人群哄散开。直到我外婆扑了上去。“我的儿啊——”我揉了揉眼睛，

真是我外婆啊。她的孩子？那她……难道是我多年不见的妈妈！我也快步冲上去。“妈妈！

”女人往后退了退，但没避开我发黑的小手。外婆却把我推搡到一边。

抹着眼睛大声嚎哭：“娘的儿！你终于回来了！”二舅傻眼了。“妈，

你啥时候多了个……”外婆狠狠瞪他，吓得我都下意识缩了缩。村民七嘴八舌。“郑巧云，

这怕不是你苞谷地里那个闺女？”外婆猛地跺脚，打断了那个人。她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当年搞落的娃儿，她手上就是有个兔子胎记！你晓得不嘛？不晓得就让开！

别挡着我认闺女！”不等其他人说话，漂亮女人突然开口：“我手上的胎记，

就是兔子形状……”她眼睛闪烁，晶莹地亮着泪花。“你……你真是妈妈！

”相认的幸福超越了一切。她和外婆抱在一起。二舅看来看去，哎呀一声。

笑呵呵道：“这事闹的，竟然是我自家的亲！妹儿！我是你二哥！”村民都傻眼了。

我的小姨，外婆的小女儿。消失了十年。就在今天，她找回了自己的家人。全家欢天喜地。

外婆拉着小姨，对着张泛黄的全家福认人。“这是你大哥，张成事。抱着这个是小杰，

你小侄子！”大舅牛高马大，在镇上开了家麻将馆。“你二哥，张成峰，

就是那个帮你认亲的村支书！他最出息！”二舅在旁边推眼镜，微微点头。

外婆指了指最年轻的，冷哼一声。“张成才！你三哥，浑球一个，不着家！”我小手攥紧，

眼里装满星星。说完了舅舅们，该介绍我了吧。外婆只是笑着拉起小姨的手。“儿，

你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妈当年就是犁地的功夫，

一转头你就不见了……”“村里头的都说是被野狗叼走了，我不信！

”外婆说着就开始擦眼泪。可是我知道，外婆从来不会哭的。就连去年外公摔下山坡。

她也只是笑嘻嘻地办丧事，收红包。2“那会儿我找了一晚上！地也不管了，

就到处问你的消息……哎，还好，你娃儿福气大，自己回来了！

”外婆把这事说得跟真的似的。我渐渐松开手。她又忘了我。明明习惯了的。可是今天，

她夸张的眼泪，好像更刺眼了。小姨摸着外婆苍老的手，细细看她脸上的皱纹。她哭了，

眼泪像透明的珍珠掉下来。“妈……”我也想哭。小姨找到了自己的妈妈。我妈妈，

又在哪里呢？“哎！妈的儿啊……你受苦了……”看起来外婆不会提到我了。我起身，

抓了把米，撒到院子里喂鸡。我还要做全家人的饭，没时间听他们说话了。小姨看见我，

她问我是谁。外婆白了一眼。“你大姐的女儿呗。那死姑娘，十七岁就跟个混混跑了！

生了个小短命，丢回来就不管了！”“不说她。你成家没有？现在长得好俊哦，

要不妈给你安排安排？”小姨连连摆手。“妈，我是来认亲的，又不是来成亲的！

”她朝我看了一眼。“她叫什么？”“喜妹！张喜妹。”小姨对我笑。“喜妹，

小姨和外婆去买东西，你在家乖乖的，好不好？”我点头。不用她说，我一直很乖的。

外婆回来的时候，戴着金耳环，金项链，两只金镯子。走起来叮当响。她笑得合不拢嘴，

逢人就摸耳朵。“哎呀，我老婆子还是有点福气，生得个个女儿。

”有人酸溜溜地回她：“你家女儿是好哟，大的给你留了个外孙女，

小的回来就给你买大金链。”我听见了。我抱着大黑，

不解地问：“外婆明明说她只有妈妈一个女儿，还跟男人跑了，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小姨出现，她就又有了一个女儿呢？”大黑汪汪叫。它不懂，

我也不懂。身后有不熟悉的脚步声。我一回头，漂亮小姨递过来一个纸袋。“喜妹，给你的！

”我小心地伸手，反复确认。“真、真是送给喜妹的礼物吗？”“看看，喜欢吗？

”那是条蓝色碎花裙。还有几本书。我拿起来书，看了看书名。那本《小王子》，

我在学校图书角见过。它讲的故事特别精彩，但是书不能带走。我放学要赶回家做饭，

所以结局一直没看到。我笑得灿烂：“谢谢你！小姨！我好喜欢！

”外婆一把扯过我手上的纸袋。里头的连衣裙掉在地上。“我都说她小小年纪，

用得着打扮啥呀？你还给她买这些！这点破布一千多，简直浪费钱！”小姨皱了皱眉：“妈，

这是我给喜妹的见面礼，不算破费。”我默默捡起裙子，轻轻拍沾上的灰。一千多块钱，

比我一年见过的钱都多。这么贵的裙子，我穿不起。抬起头，还是露出笑脸来。

“没事的小姨，外婆说的对，喜妹还小，裙子就不要了……谢谢小姨送我的书！

”我憋紧了嘴巴。生怕一漏风，就把我想要裙子的话，给说出去了。就在我垂头要走时，

小姨拉住我。从外婆手里抢过裙子。她平整地抖开，又在我身上比。

“喜妹就得穿漂亮的小裙子！”外婆鼓着眼珠子，可是到底没说什么。我才鼓起勇气。

“小姨送你裙子，是因为我们喜妹是小姑娘，就要漂漂亮亮的。但是呢，喜妹要知道，

光漂亮没用。”3她点了点我怀里的书。“女孩儿更要读书、学习，漂亮又聪明！那才有用，

知道吗？”我张着嘴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外婆常挂在嘴边的是，

“姑娘家家的考一百分有啥用！赶紧给我喂猪去，多干点儿家务以后好嫁人！

”小杰表哥就从来不用做家务。因为他是男孩。我沉着脑袋想，漂亮小姨，她肯定很聪明。

我要和她一样！一个圆滚滚的影子冲过来，撞倒了我。书散落一地。“哟哟哟，格林童话！

张喜妹，你这是要当公主呀！”我扑过去捡。表哥的鞋子踩到我的手。可是我心更疼。

小姨送的新书，被他踩脏了！“表哥！你抬脚！”我扒拉表哥，手上的灰抹脏了他的鞋。

外婆眼尖，一把推开我。“哎呀！不就是几本书，你小姨再买新的就是，跟你表哥抢啥！

这鞋是名牌，这黑黢黢的怎么刷得干净？”我不敢动了。任由表哥踩着我的手。

一阵香飘过来。表哥哎哟哎哟地躲到一边。他叫起来：“啊啊！你敢揪我耳朵！坏女人！

你放手啊！”小姨不松手，可把外婆急坏了。“哎哟喂，天老爷，你、你你，哎哟！

”小姨嫌弃地看了眼手，郑重其事道：“妈，男孩不能惯，你看看他，连知识都不尊重，

以后也不会懂得尊重人。”表哥气呼呼地捏着拳头，眼神像要上去啃人。外婆眼睛转来转去，

手上的镯子亮着金光。她嘴唇哆嗦半天，最后竟然说：“小杰，你姨说的对，把书捡起来！

”表哥一脸不可思议。可看了看小姨抱着手站在那。他的耳朵现在还火辣辣的。

终究是咬牙切齿地说：“对不起！”说完，他咚咚地跑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

今天大舅舅要回来了。表哥从来不吃亏，今天挨了揪耳朵，肯定要告状的。收好书和裙子，

我该做晚饭了。小姨看了眼外婆，眼底的复杂我看不懂。她跟着我进厨房，看我熟练地烧柴，

踩着板凳起锅下油。油冒了烟，小姨抢过我手上的锅铲。“羊屎大点还做上饭了？

你别告诉我，以前这全家的饭都是你做？”我点头，又问她：“小姨是要炒菜吗？

等会糊了……”她冷笑一声。丢了锅铲，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走。“我倒要看看，

这个家的男人是不是死绝了！”我闻见锅里的糊味，下意识挣开她。

“糊了又得挨打……小姨，你让我！”我挣不开，急得要哭。外婆打人，是拿软树枝抽。

身上会立马鼓起来一条棱。打得重些，还会破皮！可疼可疼了！

可小姨硬是把我拽到了外婆跟前。“妈，三个哥哥不能做饭？

轮得到她一个十岁的小学生做给你们吃吗？”外婆咬了口金镯子，不以为意。“哎哟，

家家都是这样的，你大哥看店，二哥那村委会事儿多着呢，三哥整天不见人，喜妹多学点，

以后才好……”“好什么好！”小姨甩开我，气得胸口都在起伏。她环顾一圈。

院子里只有白发的外婆，瘦小的我。还有一条懒懒晒太阳的大黑狗。“行，

就这么对待女孩儿的是吧？”小姨说着，径直走去厨房。外婆瞪了我一眼，

小声道：“还不快去！就你事儿多！”“砰砰砰！”厨房响声传来。我跑过去一看。

小姨……她竟然把锅给掀了。油倒进柴火堆，燃起来一团火。吓得我目瞪口呆。

小姨单手叉腰，语气轻松得好像不是她干的一样。“没人做，那就都别吃了。

”外婆拍着心口：“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这一回来就整得兵荒马乱的！多年不在家，

你不尽孝就算了……你还给我家烧了！”4不知道谁听见我家的动静，通知了二舅。

他从村委会赶回来。紧紧皱着眉。一边是他妈，一边是刚认回来的妹妹。

二舅是村里出了名的斯文人，又是上门女婿。他脾气最好了。最后，二舅卷起袖子，

开始一点点收拾厨房。小姨冷眼看着。“这不是做得挺好？”我缩着脖子，突然轻嘶一声。

外婆掐我呢！有小姨的第一顿饭，好像只有表哥吃得高兴。我如坐针毡，等所有人放了筷子，

立刻站起来收拾。被小姨一把打掉。“你坐着，我看看其他人是不是都断手断脚了。

”二舅开口打圆场：“小妹，你也看到了，我们平时真是忙，

不是故意让喜妹做这些……”小姨冷着脸，盯着打嗝的表哥看。瞧见小姨嫌弃的眼神，

表哥也有些发怵。但瞥了眼电话手表，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他做了个鬼脸，飞快跑开了。

我张望着每个人的脸色，还是小心翼翼摸上了碗筷。“我说了别动！”被小姨的呵斥叫住，

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僵持之下，外婆站起来：“行了行了，我老婆子来伺候你们！

”二舅拦了拦：“妈……”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住门口的光。大舅回来了。

表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把扑过去。“老爸！就是那个坏女人！她欺负我，还要我洗碗！

我堂堂男子汉，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大舅把表哥护在身后，脸上竟然堆起笑来。

“这就是我失散的小妹啊！大哥来晚了，别见怪，哈哈哈！”“小杰，给你姨道歉！

”表哥大口喘着气，嘴扁得都要哭了。“凭什么？”“废话！赶紧道歉！

”表哥一天连吃了两回瘪，边哭边踏步回了自己房间。又被揪出来。大舅咳嗽一声，

示意表哥收拾碗筷。我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只觉得今天的大舅、二舅，还有外婆。所有人，

都很陌生。奇怪的是，对刚来的小姨，竟然有种别样的亲近感。小姨暂时和我睡一个房间。

晚上，我们床头挨在一起。她好像睡不着，一直在和我说话。“喜妹几年级了？”“三年级。

”“你妈妈呢？”“不知道。”她问了好多，问得我都困了。迷迷糊糊地，

我听见她问：“喜妹，小姨想问你，为什么外婆说她只有一个女儿呢？

”我口齿不清地答：“外婆说妈妈跑了，要喜妹……替妈妈尽孝心……”白天干的活多，

夜里我就睡得早。小姨好像半夜出去过。很快又回来了。第二天，我轻手轻脚地早起。

备好猪食就要去上学。天半黑着，我看见小姨在外婆的窗前徘徊。好像放了个东西又回屋了。

我禁不住好奇，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细长的。像是一支笔。放学后，我第一个跑回家。

小姨喊住我。“喜妹，你带小姨逛逛村子吧。”我心里美滋滋的。给小姨带路，

我就不用做饭了。小姨挨家挨户地打听，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我是郑巧云家的小女儿，

婶子有印象吗？”那些叔叔婶婶看她的表情都很怪。我仔细想了想，

就像我同桌上课偷吃零食。老师问他到底吃没吃。那是一种心虚的眼神。

他们的回答也出奇的一致。“记得记得，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回家的路上，

小姨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可一到家门口，她又笑起来了。“妈，看来我小时候人缘还挺好呀！

邻居都抱过我呢！”“您再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吧，我想听。”外婆眼神飘忽。

“你、你小时候调皮，就爱往那地里跑，那不是苞谷长得高嘛？我收苞谷呢，

一转头你就不、不见了……”我插嘴：“不对不对，外婆那天明明说的是，你犁地的时候，

小姨不见了的！”外婆突然大声：“你听错了！就是收苞谷的时候弄丢的！

”5外婆冲上来要拉我，小姨挡住了。“妈，那我小时候爱吃什么呀？”“哎哟，

太久了……妈老了，有点记不清。”自从小姨来了，大舅和二舅就轮流回家做饭。

我白天只用做作业，晚上精神得睡不着。可小姨不再找我说话。这天晚上，我蒙在被子里。

听到小姨起身的动静。只见她神秘兮兮地拿出支笔。一按，那笔还会亮。她又戴上耳机，

不知道在听什么。越听，她越沉下脸。很快，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自觉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你的线索是从哪里得知的？”“你怎么确定是走失？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帮我找到家人。”小姨挂了电话，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是睡着了。可她的手机又在黑暗中亮起。那天晚上过后，小姨像变了个人。

她开始对外婆特别好。外婆被她哄得眼角皱纹都深了许多。“妈，咱们还能团圆，

真是件大喜事。不如办个认亲宴吧？得让全村都知道，你女儿回来了”外婆连连说好。

她佝偻着敲开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我家要办认亲宴，都来啊！都来！

”那天是十里八乡顶热闹的一天。我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村支书二舅拿着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