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黑色宾利的引擎盖上。林砚之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座椅上细密的纹路，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远处出站口涌动的人潮里。，也是父母去乡下接回他们亲生儿子的日子。，也是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孤儿院的院长牵着他的手，站在孤儿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反复叮嘱他“要懂事，要听话”。那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眼前这对衣着体面、笑容温和的夫妇，只觉得他们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人，遥远得不真实。“砚之，别紧张。”副驾驶座上的母亲苏婉回过头，声音温柔得像浸过温水，“不要害怕我以后是你母亲了，他是父亲”，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觉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我知道的，妈。”。从三个月前父母小心翼翼地告诉他“我们找到你弟弟了”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家里属于他的那部分阳光，或许要分一半给另一个人了。。这五年里，林家给了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生活。父亲林正宏教他下棋，带他去看画展，在他第一次月考考砸时，没有责备，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慢慢来”；母亲苏婉记得他所有的喜好，知道他不吃香菜，冬天手脚容易发凉，每晚睡前都会悄悄给他床头放一个暖水袋；他们送他去最好的私立中学，给他请最好的家教，把他从那个怯生生、见人就低头的孤儿院小孩，变成了如今站在人群里也能被一眼注意到的少年。，真的和亲生儿子没什么两样。
可正因为这样，当知道那个真正流淌着林家血脉的孩子要回来时，他心里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酸，有点空。他甚至提前收拾好了自已的东西，把书房里那套他最爱的科幻小说挪到了自已卧室的书架上——那原本是父母特意为他留的书房，他想，或许那个叫林澈的弟弟会需要。
“来了！”林正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打断了林砚之的思绪。
林砚之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只见出站口的人群里，一个少年逆着光走了出来。
他穿得很简单，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结实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脚沾了点泥土，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帆布鞋。可就是这样朴素的穿着，却丝毫掩不住他身上的气宇。
少年很高，比同龄的林砚之还要高出小半头，身形挺拔如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那是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干净，像山涧里刚流淌下来的泉水，带着点湿漉漉的、鲜活的气息。他肩上背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用麻绳捆着的旧木箱，箱子边角磨损得厉害，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周围有几个同行的女生悄悄红了脸，低头小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少年身上瞟。林砚之忽然想起出门前母亲说的话——“你弟弟生得好，他跟你一样长得很好看”。
原来不是夸张。
少年似乎也看到了他们，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朝这边走来。他走路的姿势很稳，带着点乡下孩子特有的利落劲儿，不像城里同龄男生那样慢悠悠的。
“阿澈！”苏婉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迎了上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的孩子……”
林澈放下手里的木箱，很自然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婉拍着他的背，眼泪掉了下来。林正宏站在一旁，眼圈也有些发红，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瘦了，也高了。”
林砚之坐在车里，看着那相拥的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自已像个局外人。他悄悄拉开车门，想下车，又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就在这时，林澈松开了母亲，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点好奇，却没有丝毫的敌意或疏离。他看着林砚之，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澈，这是你哥哥，林砚之。”林正宏走过来，把林砚之往跟前拉了拉，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和，“砚之，这是你弟弟，林澈。”
林砚之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你好，阿澈。”
他以为林澈会像他在学校里见过的那些转学生一样，礼貌地点点头，或者说句“你好”，却没想到，少年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的一个拥抱，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皂角香。少年的怀抱很暖，不像他自已，常年手脚微凉。
“哥哥好。”林澈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笑意，“以后请多指教啦。”
林砚之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嗯。”
他能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很结实，不像看起来那么单薄。帆布包的带子硌在他的胳膊上，带着点粗糙的质感，那是和他身上这件定制衬衫完全不同的触感。
苏婉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好了好了，回家再说，路上肯定累坏了。”
林正宏接过林澈手里的木箱，掂量了一下，眉头微蹙：“这里面装的什么？这么沉。”
“是奶奶给我缝的被子，还有几件旧衣服。”林澈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城里冷，让我带上。”
“傻孩子，家里什么都有。”苏婉拉着他的手，往车里走，“快上车，妈给你炖了汤，回去就能喝。”
林砚之跟在后面，看着林澈被母亲拉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酸涩淡了些。至少，这个弟弟看起来，并不讨厌。
车里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有些局促。林澈坐在中间，左边是苏婉，右边是林砚之。他似乎对车里的一切都很好奇，目光悄悄扫过车载屏幕，扫过后视镜，最后落在林砚之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林砚之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手表——那是他十五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
“哥哥，你这块表真好看。”林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林砚之愣了一下：“谢谢。”
“是爸爸送的吗？”林澈又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生日的时候。”
“真好。”林澈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以前在村里，看到有人戴过类似的，不过没你的好看。”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丝毫的嫉妒或羡慕，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林砚之心里莫名一松，忽然觉得，或许父母说的是对的，他们真的能处得很好。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最终停在一栋带庭院的独栋别墅前。这里是林砚之住了五年的地方，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个房间的门。
“到了，阿澈，这就是我们家。”苏婉拉着他下车，指着眼前的房子，语气里满是期待。
林澈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笑着说：“真漂亮。”
他没有像林砚之想象中那样露出局促或胆怯的神色，只是很自然地跟着他们走进院子。路过花坛时，他还弯腰闻了闻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轻声说：“这花真香，跟奶奶种的一样。”
苏婉听得眼眶又热了：“喜欢的话，以后让张妈多种点。”
走进客厅，林砚之习惯性地想去给客人倒水，才想起林澈不是客人。他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阿澈，坐。”林正宏指了指沙发，“一路累了吧？先歇会儿，晚饭马上就好。”
林澈在沙发上坐下，姿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客厅。墙上挂着的油画，角落里的落地灯，还有茶几上那个精致的果盘，都让他觉得新鲜。
“哥哥，”他忽然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砚之，“你平时都在这里看书吗？”他指的是客厅靠窗的那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懒人沙发，旁边是一个矮柜，上面堆满了林砚之常看的书。
“嗯，有时候会。”林砚之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在这里看。”
“真的吗？”林澈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带了几本书，正好可以在这里看。”
他说着，就要去拿门口的帆布包，被苏婉拦住了：“傻孩子，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炖鸡汤。”
提到吃的，林澈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林砚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自已刚来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总是小心翼翼，怕说错话，做错事，连吃饭都不敢多夹菜。而林澈，虽然也带着点生疏，却比他那时大方多了，像株迎着阳光生长的向日葵，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晚饭很快就准备好了。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香气四溢。林砚之习惯性地走到自已常坐的位置，却发现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和他的很像，都是深色的实木椅，只是椅背上还没来得及刻上名字——林家每个人的椅子背上，都刻着自已的名字。
“阿澈，坐这里。”苏婉拉着林澈，把他带到那把新椅子旁，“以后这就是你的位置了。”
林澈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林砚之，忽然把自已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这样离哥哥近点，说话方便。”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砚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假装去夹菜。
饭桌上，苏婉不停地给林澈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问着他在乡下的生活。“奶奶身体还好吗？村里的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林澈一边大口吃饭，一边认真地回答：“奶奶身体挺好的，就是有点想我。学校还行，老师教得挺好的。没人欺负我，我力气大，他们打不过我。”他说着，还得意地扬了扬胳膊，露出一点浅浅的肌肉线条。
林正宏被他逗笑了：“好小子，有出息。”
林砚之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他发现林澈很会讲故事，把乡下的趣事说得绘声绘色，比如夏天在河里摸鱼，秋天跟着奶奶去山上摘野果，冬天和小伙伴们在雪地里打滚。那些都是林砚之从未经历过的生活，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味道，让他听得有些入神。
“哥哥，你怎么不吃排骨？”林澈忽然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他碗里，“这个超好吃，张妈做的比奶奶做的还香。”
林砚之看着碗里的排骨，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林澈笑得一脸灿烂，“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哥哥要多吃点，长得再高点。”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砚之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抬起头，对上林澈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留下，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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