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刀子一样，在红旗大队的每一个缝隙里横冲直撞。。她睁开眼，视线掠过熏得漆黑的房梁，落在那张糊满了发黄旧报纸的破窗户上。窗纸在寒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极了临终前破碎的呼吸。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旱烟、霉烂红薯以及一种北方农村特有的干草味。，看着自已那双粗糙、布满冻疮却还算年轻的手，脑子里一阵剧烈的刺痛。她是林清屏，也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顶级猎头，可就在刚刚，她在那场纳斯达克敲钟的庆功酒会上倒下，再睁眼，竟回到了这个噩梦开始的早晨。“清屏啊，你就把这县纺织厂的招工名额让给建国吧！妈求你了还不成？咣”地撞开，林清屏名义上的继母王翠花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她穿着件油腻腻的碎花大棉袄，脸上褶子挤在一起，明明是求人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建国是个大男人，以后要养家糊口的，没个正经工位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的，等你哥在县里站稳了脚跟，还能少了你的彩礼？咱们大队谁不知道你最懂事？”，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就是被这句“懂事”给毁了。她把全大队唯一一个“农转非”的招工指标让给了林建国。结果呢？林建国一进城就成了眼高于顶的“工人阶级”，扭头就跟家里断了联系。而她，被王翠花为了五十块钱彩礼，像牲口一样卖给了邻村那个酗酒成性的老鳏夫，最后落得个在暴雪天被打断腿冻死在路边的下场。“让给他？”林清屏开口了，嗓音因为高烧后的虚弱显得沙哑，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劲儿，“林建国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脑子？人家纺织厂招的是‘能干重活、懂核算’的技术预备工，他连个算盘珠子都拨不弄明白，凭什么抢我的指标？就凭他比我多长了一身懒肉，还是凭他比我更会啃老？”
王翠花愣住了，这林清屏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天怎么说话带了钢针？她老脸一沉，拍着大腿就开始号丧：“哎哟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拉扯你这么大，你竟敢骂你哥是废物！你这高中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建国是你哥啊！”
“他姓林，我也姓林，我是爹生娘养的，不是他林建国的垫脚石。”林清屏利落地翻身下床，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那股冷感顺着脚心直钻脑门，让她愈发清醒，“既然他这么弱，那就更不该进城了。城里那是讲效率的地方，万一他那懒骨头在车间里被机器卷了，咱家还得赔人家机器钱。”
“你……你这丧门星！”王翠花扬起手里那块黑乎乎的抹布就要往林清屏脸上扇。
林清屏眼神一厉，侧身躲过，顺手抄起炕沿上的大瓷缸子。她虽然烧得虚脱，但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还在，生生逼得王翠花住了手。
“王翠花，我劝你省省力气。招工指标的事，想都别想。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想拿我的前程给林建国换富贵，再把我卖给隔壁村那个姓赖的鳏夫？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林清屏顾不上整理乱发，推开门就往外走。她得抢在林建国去公社盖章之前，把这件事彻底反转。
刚跨出低矮的院门，林清屏就撞上了一堵“墙”。一股清冷的皂角味混合着极淡的墨香，在满是大粪味的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同志，大清早的在家里演武打戏呢？建议去公社文工团应聘，在这儿当农妇屈才了。”
一道低沉且带着毫不掩饰讥讽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林清屏抬头，看清了眼前的人。
男人靠在半颓的土墙边，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复活》，鼻梁上架着副细黑框眼镜。即使穿着最普通的土蓝布衣服，那股子从京城大院里浸出来的矜贵和清冷也压不住。
顾修远。
知青点里出了名的“独行侠”，也是全队智商最高、嘴最毒的刺头。曾经是京城最年轻的大学老师，据说他是因为家里成分出了点小瑕疵才被发配到这儿，但他那双看谁都像在看智障的眼睛，让他成了大队里大姑娘小媳妇想撩又不敢近身的“高岭之花”。
前世，林清屏最怕顾修远，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神总像在审视废品。但此刻，在林清屏眼里，顾修远就是最完美的“棋子”。
“顾同志，书读得多确实能让人开阔眼界，但如果只是用来站在道德高地上看戏，那这书算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林清屏毫不客气地反讽回去，眼神锐利如刀。
顾修远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皮，正式看向这个往日里像根霜打茄子似的姑娘。他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么，指望我英雄救美？林建国已经带着你签过名的‘自愿转让书’去大队部找赵大刚盖章了。你现在的速度，大概只能赶上给他的入职通知书剪个彩。”
林清屏心里咯噔一声，林建国果然先下手了！那些人为了这个名额，恐怕早就伪造好了字迹。
“顾修远，你是想在这儿冷嘲热讽，还是想看一场真正的精彩博弈？”林清屏跨前一步，凑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她能看到顾修远镜片后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
“博弈？”顾修远往后让了半寸，语气依旧凉薄，“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林清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如果你帮我做个见证，我就告诉你一个足以改变你一生、甚至是改变全中国知青命运的消息。那些还没传到红旗大队的东西，你想不想听？”
顾修远的眼神骤然一紧。作为一个家世不凡却蛰伏在此的聪明人，他比谁都敏锐。这农村姑娘凭什么敢说这种话？除非她真的掌握了什么领先于时代的信息。
“你拿什么证明你不是在瞎编？”顾修远合上书，神色认真了几分。
“现如今你所看的这些书在黑市上已经到处都是了，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这现象意味着什么。我先提醒到这里，怎么样值不值得你跟我走一趟大队部？”林清屏笑着对他说。
顾修远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却透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致：“行。林清屏，我就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队部里，生产大队长赵大刚正磕着烟袋锅子，看着面前一脸憨厚相的林建国。
“建国啊，清屏这娃真的自愿把进厂名额转给你？她可是咱队里唯一的高中生。”
“叔，看您说的，她是我亲妹妹，我能骗她？”林建国抹了一把脸，把那张伪造的申请书往桌上推了推，“她说她舍不得咱红旗大队的土地，想留下来扎根。您看，这手印都按好了。”
“谁说我是自愿的？”
大门被重重推开，林清屏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顾修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像个随时准备点评的看客。
林建国脸色大变，腾地站了起来：“清屏！你不在家歇着，跑这儿胡闹什么？”
“我再不来，就要被你和王翠花卖了还得替你们数钱呢！”林清屏大步走到赵大刚面前，声音清脆如裂帛，“队长叔，林建国手里那份转让书是假的。是我生病昏迷时，他们掐着我的手强行按上去的！”
“你胡说八道！”林建国急了，伸手就要去拽林清屏，“我看你是烧坏脑子了，走，跟我回家！”
“手拿开。”顾修远冷冷地开口。他往那儿一站，高大的身影直接挡住了林建国的视线，那股冷沉的压迫感让林建国缩回了手。
“赵队长，作为大队部的临时文书协助，我有必要提醒您。”顾修远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刚才我路过林家院子，确实听见王翠花同志亲口说，要把林清屏同志卖给邻村老鳏夫换五十块钱彩礼，以此作为林建国进城的‘活动经费’。这种建立在买卖人口基础上的‘自愿’，在法律上叫威逼胁迫。”
林清屏心里微微惊讶，这顾修远配合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出色。他不仅圆了谎，还把这事儿上升到了法律高度。
“五十块钱？”赵大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乱飞，“混账！林建国，咱红旗大队绝不允许这种倒卖人口、强抢名额的事发生！你这觉悟，我看你也不用进城了，这周后山修水坝的工单，你排第一名！”
“叔，您听我解释，顾修远他一个外地知青，他懂什么……”
“我不懂什么，但我懂逻辑。”顾修远声音平淡，甚至带着点优雅的傲慢，“如果林清屏真的想把名额让给你，她何必冒着大雪跑来这里？难道是想来大队部做早操吗？”
林建国彻底瘫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往日里唯唯诺诺的妹妹，竟然请动了顾修远这尊大佛。
林清屏趁热打铁，一把抢过桌上的伪造书，当众撕成粉碎。碎纸屑落在大队部的泥地上，像一场迟来的雪。她转过头，看着顾修远，眼里闪烁着胜利者的光芒。
走出大队部，寒风依旧刺骨，但林清屏觉得肺腑里的浊气一扫而空。她看着身侧那个一脸冷淡、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男人，心里清楚，这一世的开端，她赢得很漂亮。
“说吧。”顾修远停下脚步，靠在枯树边，眼神玩味，“你要是敢用几句空话糊弄我，我保证明天全大队都会知道林清屏同志是个谎话连篇的小骗子。”
林清屏笑了，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顾修远，听好了。下周，中央就会正式发文恢复高考。不限出身，不限出身，不限出身。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意味着大学的老师资源极度稀缺，而你下乡前正是当时京城最年轻最有才华的老师。这段时间好好复习以前的专业知识，等着母校的召唤吧。顾同志前途无量呀。”林清屏戏谑道。“如果没书，赶紧去县里废品站，把所有能找到的课本都搬回来，慢一步，你连张草稿纸都抢不到。”
顾修远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锐利，让林清屏知道，这个男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这，仅仅只是她在这一九七七年，翻云覆雨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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