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将这座边陲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灰瓦白墙的屋檐。,传来有节奏的“铛铛”声。“溟小子,再加把劲!”、浑身古铜色肌肉的中年汉子抡着大锤,对旁边拉风箱的少年喊道:“火候还差三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他叫沧溟,是铁匠李老三三年前收的学徒。“是,师父。”,手上更加用力地拉动风箱。炉中的炭火随着风箱的鼓动,“呼”地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将铁块烧得通红。
李老三将铁块夹出,放在铁砧上,大锤如雨点般落下。火星四溅,映亮了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狰狞伤疤——那是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
“铛!铛!铛!”
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柄柴刀的雏形便已成型。
沧溟看得入神。这三年来,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拉风箱、抡小锤,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如今已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看清楚了?”李老三将成型的柴刀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汽升腾。
“看清了七分。”沧溟老实答道。
李老三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你小子,倒是实诚。换别人,就算没看清也会说看清了十分。”
他将柴刀从水中取出,用粗布擦了擦,递给沧溟:“去,把刀柄装上。今日午时前要交给王屠户,他等着上山砍柴。”
“是。”
沧溟接过还有些温热的刀身,走到铺子角落的工作台前。那里已经备好了打磨好的木柄和铆钉。他的动作很稳,将木柄套入刀身尾部的孔洞,再用铁锤将铆钉敲进去,不偏不倚。
最后一道工序是开刃。沧溟拿起磨刀石,蘸了些水,开始细细打磨刀刃。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很有节奏,如细雨敲窗。
李老三靠在门框上,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打完铁准备关门,在屋檐下发现了这个昏迷的少年。那时沧溟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枚灰扑扑的石坠。
李老三本不想多事,但看着少年那张与年龄不符的、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皱的眉头,不知怎的就心软了。他把人捡了回来,治伤,喂粥,等沧溟醒了问起来历,少年却只是摇头,说自已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名字都不记得。
李老三看他无处可去,便收他做了学徒,随口给他起了个名字——“沧溟”,取自“沧海溟濛”之意,希望这个眼神总是带着迷雾的少年,能有朝一日看清自已的来路。
这三年来,沧溟勤快、肯吃苦,学什么都快。但李老三总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看人的眼神太平静了,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倒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而且,他从不谈论自已的过去,也从不问及。
仿佛过去的自已,是一个需要刻意回避的存在。
“师父,好了。”
沧溟的声音打断了李老三的思绪。他将开好刃的柴刀双手递上,刀刃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冷冽的寒光。
李老三接过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去送吧,路上小心些,雨天地滑。”
“是。”
沧溟解下身上的皮围裙,挂到墙上,又从门后取了把破旧的油纸伞,这才揣着用油布包好的柴刀出了门。
细雨还在下,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清河镇不大,从铁匠铺到镇西头的王屠户家,不过一炷香的脚程。沧溟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脚步不疾不徐。
镇上的街坊他都认得。卖豆腐的张婶、开茶馆的刘老伯、摆摊算命的周瞎子……见他经过,都笑着打招呼。
“溟小子,又去送活儿啊?”
“李老三真是好福气,收了你这么个能干的徒弟。”
“回头来婶子这儿,刚出锅的豆腐脑,给你留一碗!”
沧溟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始终平静无波。
只有他自已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茫然。
三年来,每夜入睡前,他都会尝试回忆过去,但脑海中始终是一片空白。唯有一件事是清晰的——那枚石坠。
他低头,看向挂在颈间的坠子。那是一枚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灰色石头,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路,看起来和河滩上随便捡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
但沧溟总觉得,这枚石坠不简单。每当夜深人静,他握着石坠入睡时,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有贯穿天地的巨大裂痕,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身影,在雾中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些声音他听不清,却莫名觉得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是那些身影中的一员。
“溟小子!小心!”
一声惊呼将沧溟从思绪中拉回。他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已不知不觉已走到镇口的石桥边,一辆拉货的牛车正从桥上冲下来,车夫拼命拉缰绳,但雨后桥面湿滑,牛车根本刹不住。
电光石火间,沧溟向后急退三步,同时侧身。牛车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冲了过去,“轰”的一声撞在路边的石墩上,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
“你没事吧?”车夫跳下车,脸都白了。
“没事。”沧溟摇摇头,看了看散落满地的麻袋,“倒是您这货……”
“唉!都是送去青元宗的米面!”车夫苦着脸,“这下完了,要是午时前送不到,那些仙师怪罪下来……”
青元宗。
听到这三个字,沧溟心中微微一动。
清河镇背靠青元山,山上便是方圆千里内唯一的修仙宗门——青元宗。镇上的人说起青元宗,语气里总是带着敬畏和向往。据说宗内有飞天遁地的仙人,有延年益寿的灵丹,更有长生不老的仙法。
三年来,沧溟不止一次见过青元宗的弟子下山采购。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佩长剑,气质出尘,与镇上的凡人截然不同。
“张叔,我帮您收拾。”沧溟收起伞,开始将散落的麻袋重新装车。
车夫姓张,是镇上粮铺的伙计,经常给青元宗送补给。他一边道谢一边忙活,嘴里还念叨着:“真是多谢你了溟小子,要不是你躲得快……唉,都怪我,急着赶路。”
两人合力,很快将货物重新装好。张叔擦了把汗,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给沧溟:“拿着,买糖吃。”
沧溟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他看着张叔赶着牛车重新上路,忽然开口问:“张叔,青元宗……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张叔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哦对,你也听说了?青元宗五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下个月就要开始了。这不,我这些米面就是为大典准备的。到时候方圆千里内,所有十五到二十岁的少年少女都可以去测试灵根,要是被选上,那就是一步登天,成了仙师弟子!”
开山收徒。
沧溟握着铜板的手紧了紧。
张叔赶着车走了。沧溟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雨雾中。
仙师弟子。
长生不老。
这些词在他心中激起了微小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就平息了。
他只是一个铁匠学徒,连自已的过去都想不起来,谈何修仙?
沧溟摇摇头,继续往王屠户家走去。
送完柴刀,又在王屠户的热情招呼下喝了一碗热汤,沧溟这才往回走。路过镇中心的广场时,他看见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议论纷纷。
“青元宗开山收徒!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我家那小子,今年正好十六,得让他去试试!”
“听说只要有灵根,哪怕是最差的杂灵根,也能成为外门弟子,每月有灵石俸禄呢!”
“灵石?那可是仙人用的东西!一块就值十两金子!”
沧溟没有凑过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布告栏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大字,最醒目的便是“青元宗开山收徒大典”几个字。
他收回目光,准备离开,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沧溟哥!”
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少女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颗白菜。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是镇上陈木匠的女儿,小名阿秀。
“阿秀。”沧溟点点头。
“沧溟哥,你看到布告了吗?”阿秀兴奋地说,“青元宗要收徒了!我哥哥今年十八,打算去试试!你说他能选上吗?”
“陈大哥为人踏实,若是真有灵根,应该有机会。”沧溟说。
“那沧溟哥你呢?”阿秀眨着眼睛,“你也十六了吧?不去试试吗?”
沧溟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只是个铁匠学徒。”
“铁匠学徒怎么了?”阿秀不服气,“我爹说,修仙不看出身,只看灵根和悟性。沧溟哥你这么聪明,学打铁三年就比学了十年的人还厉害,肯定有悟性!”
沧溟笑了笑,没说话。
阿秀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陈木匠的呼喊:“阿秀!白菜买好了没?快回来!”
“来啦!”阿秀应了一声,对沧溟摆摆手,“沧溟哥,我先回去啦!你一定要考虑考虑啊!”
少女跑远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沧溟站在原地,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
考虑?
他低头,再次看向胸前的石坠。
灰色石头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不起眼。
但就在他目光触及石坠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仿佛这枚石坠,微微热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沧溟皱起眉,将石坠握在手心。粗糙的触感传来,温度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是错觉吗?
他松开手,石坠落回胸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回到铁匠铺时,已是午时过半。李老三正在收拾工具,见沧溟回来,指了指灶台:“锅里给你留了饭,趁热吃。”
“谢谢师父。”
沧溟盛了饭,坐在门槛上吃。简单的糙米饭配咸菜,他却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李老三收拾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掏出一杆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在细雨中升腾,很快消散。
“看到布告了?”李老三忽然问。
沧溟吃饭的动作顿了顿,点点头。
“想去吗?”
“……不知道。”
李老三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缓缓开口:“溟小子,这三年来,我一直没问过你的过去。不是不好奇,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不想说,就不必说。”
他磕了磕烟斗:“但有些话,我得告诉你。清河镇太小,青元山也不大。你若是真想寻回自已的过去,或是想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这次开山收徒,或许是个机会。”
沧溟抬起头,看向李老三。
这个脸上有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铁匠,此刻眼神却格外温和。
“师父,您觉得……我能行吗?”
“行不行,得试了才知道。”李老三站起身,拍了拍沧溟的肩膀,“反正你还年轻,试错了,回来继续打铁就是。师父这铺子,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留下沧溟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沧溟吃完饭,洗了碗,回到自已那间狭小的偏房。房间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个木箱,再无他物。
他在床上坐下,从颈间取下那枚石坠,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灰色,粗糙,毫无特色。
但三年来,每当他握着石坠入睡,那些奇怪的梦就会如期而至。梦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一种感觉异常清晰——孤独。
无边无际的孤独。
仿佛他曾独自一人,在某个地方待了很久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沧溟轻声问。
石坠静静躺在掌心,没有任何回应。
窗外,最后一滴雨从屋檐落下,“嗒”的一声,敲在青石板上。
沧溟握紧石坠,躺了下来。
他决定去试试。
不是为了成仙,不是为了长生。
只是想弄明白,自已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而青元宗的开山收徒,或许是他能触及的第一个线索。
夜色渐深,铁匠铺里传来李老三均匀的鼾声。
沧溟握着石坠,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时,掌心的石坠,再次传来了那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热度。
这一次,不是错觉。
沧溟猛地睁眼,坐起身。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透进来,在石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就在那光影之中,沧溟看见,石坠的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纹路,一闪而过。
快得像幻觉。
但他确信自已看见了。
那些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文,古老、晦涩,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气息。
沧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下床,走到窗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石坠。
然而这一次,石坠又恢复了平凡无奇的样子,表面的纹路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还是……
沧溟握紧石坠,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李老三将他捡回来时说的话:“你小子,手里死死攥着这石头,掰都掰不开。是什么宝贝不成?”
当时李老三还打趣,说这石头看起来普普通通,说不定是沧溟的传家宝。
传家宝吗?
沧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枚石坠,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青元宗,这个凡人眼中的仙家宗门,也许有人能认出这枚石坠的来历。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天地重归黑暗。
沧溟回到床上,重新躺下,这一次,他将石坠紧紧握在掌心。
“下个月……”他低声自语,“青元宗。”
睡意渐渐袭来。
这一次,梦境来得格外清晰。
他看见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在雾气深处,有一道巨大的裂痕,贯穿天地。裂痕之中,隐约有光芒流转,那光芒的颜色无法形容,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又仿佛什么颜色都没有。
而在裂痕前,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身穿一袭破烂不堪的灰袍,长发披散,身形挺拔如松。
忽然,那人影缓缓转过身。
沧溟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但雾气太浓,始终隔着一层朦胧。
就在这时,那人影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仿佛直接响在沧溟的灵魂深处:
“时候……未到……”
“继续……等……”
“等混沌……重开……”
“等……”
声音断断续续,渐渐消散。
人影也随之化作雾气,融入那片无垠的灰蒙之中。
沧溟猛地惊醒。
天已微亮,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浅白的光斑。
他坐起身,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而石坠,依然静静躺在那里,冰凉如初。
“时候未到……”
“等混沌重开……”
那些话语在脑海中回响。
沧溟握紧石坠,眼神渐渐坚定。
他决定了。
下个月,青元宗开山收徒。
他一定要去。
不是为了修仙,不是为了长生。
只是为了弄明白,这枚石坠的来历,以及梦中那些模糊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最重要的——
他自已,到底是谁。
起身,穿衣,推开房门。
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李老三已经在炉前生火,见他出来,咧嘴一笑:“起了?今天得打三把锄头,两把镰刀,赵家庄订的。”
“是,师父。”
沧溟系上围裙,走到风箱前,开始拉动。
炉火渐旺,将少年的脸庞映得通红。
而在他胸前,那枚灰色石坠,在炉火的映照下,表面似乎又有极细微的光芒,一闪而过。
无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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