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梦回吹角连营。,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弓如霹雳弦惊。,赢得生前身后名。、少年剑,敲在铁甲上叮叮作响,像战前的鼓点。后来渐渐大了,砸下来声声钝响,像万马踏过冻土。营火在金人哨岗间明灭,被雨浇得噼啪作响,火苗在风里挣扎着向上窜,映亮一张张年轻的脸。,雨水顺着他二十二岁的眉骨往下淌。他没擦,只是眯起眼,目光像两把磨利的刀,刺破雨幕投向远处的金营辕门。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剑名“青兕”,祖父辛赞临终前所赠。剑鞘被摩挲得温润,但里头的锋刃,今夜要见血。
“幼安。”身旁的老卒王五低声唤他,递来酒囊。
辛弃疾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烧刀子滚过喉咙,像吞下一团火,一路烧到胃里。他抹了抹嘴角,眼中光芒灼人:“够烈!这才是咱们北地的酒!”
身后五十骑齐齐低笑。都是山东汉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但眼神一样——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猎物。他们跟着耿京起义,跟着辛弃疾突围,今夜要跟着这个二十二岁的书生,去闯五万人的金营,擒杀叛徒张安国。
荒唐吗?荒唐。但有些事,就因为荒唐,才必须去做。
“都记住,”辛弃疾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一进营门,直奔中军大帐。挡路的,杀。张安国,我要活的。耿大哥的头颅,必须带回来。”
五十双眼睛在雨夜里亮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沉重。
辛弃疾翻身上马,青兕剑“锵”地出鞘半寸。剑身在雨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弯被磨薄的月亮。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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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突然撞进来的。
八岁那年,祖父牵他登历山。秋高气爽,黄河如带。辛赞手指北方:“那里是汴京,你曾祖父曾任开封府判官。城破时,他投水殉国。”
又指东南:“那里是建康,当今朝廷所在。他们……忘了这里。”
小辛弃疾仰头:“忘了会如何?”
祖父沉默良久,山风鼓荡他宽大的衣袖:“忘记的人,不配活着。”
那日下山,祖父开始教他剑法。第一式叫“望北斗”,剑尖向天,身如孤松。“金人畏北斗,”祖父说,“说那是汉人的神祇。你要让他们怕,怕到夜里不敢看天。”
后来辛弃疾才懂:祖父要的岂是让人怕?他要的,是让人记得——记得北方有汉人,记得山河未改姓,记得星斗之下,尚有提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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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破雨幕,像五十支离弦的箭。
金营辕门在望。两个守卒倚着栅栏打盹,蓑衣下露出皮甲一角。辛弃疾抬手,身后五十骑骤然加速——
风声,雨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雷霆。
守卒惊醒,一人抬头,呵欠打到一半,瞳孔骤然收缩——
白衣!马上人一身白衣,在雨夜里白得刺眼。剑已出鞘,剑光比雨更冷,比夜色更利。
“何——”
青兕剑抹过咽喉,温热的东西溅在辛弃疾脸上。他没擦,纵马踏破栅栏,长啸裂雨:
“张安国!叛主求荣,滚出来见我!”
声音年轻,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像刀锋划破锦缎,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营中哗然如沸。金兵从帐中涌出,有的赤着上身,有的边跑边披甲。火把次第亮起,在雨里挣扎着燃烧,照见五十骑在万军中左冲右突。辛弃疾目不斜视,白衣在火光里一闪而过,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劈向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酒气混着羊肉腥膻扑面。张安国正举杯,见来人,酒杯“当啷”坠地,碎成几瓣。
“辛……辛幼安?!”
“耿大哥的头颅在何处?”辛弃疾剑尖滴水,一步一印。水渍在毡毯上拖出深色的痕,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重,像要把这金帐踏穿。
陪坐的金将拍案而起,拔刀。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眼珠浑浊,酒气熏人。辛弃疾看也不看,反手一剑——青兕剑刺穿对方咽喉,抽剑时带出一蓬血花,溅上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
地图很新,淮水以南标着“宋”,以北标着“金”,墨迹浓黑。
张安国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在……在后帐,黑漆木匣……”
两名骑卒冲入后帐,捧出木匣。辛弃疾开匣,耿京面目如生,双目未瞑。他解下披风——白色的麻布披风——轻轻裹好头颅,系在腰间。动作很快,但手很稳。
“走。”他提起张安国衣领,如提死狗。
出帐时,金兵已围得铁桶一般。长矛如林,弓弦满张。辛弃疾环视,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甚至有些随意,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事。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团火。
“我乃大宋辛弃疾,”他声音清亮,在雨夜里传开,“今夜取叛将,归正朔。谁拦——”
青兕剑向前一指:“谁死。”
话音落,五十骑结锥形阵,以他为锋,向南突杀。
剑光在雨中织成密网。辛弃疾的每一剑都简洁、利落、狠辣。刺喉,穿心,斩腕——没有花巧,全是杀人的本事。他想起祖父教剑时说的:“剑不是舞的,是杀的。沙场上,好看的要死,实用的要活。”
他要活。要活着过江,活着把耿京的头颅带到江南,活着看北伐大军踏淮水北上。所以他剑剑夺命,像一头年轻的豹子冲进羊群,所过之处,血花绽开。
五十骑冲破三重营垒,杀到营门时,只剩三十七骑。人人浴血,马匹喘息如破风箱。辛弃疾左肩中了一箭,箭镞入肉不深。他抓住箭杆,咬牙一折,“咔嚓”脆响,半截箭杆留在肉里,半截握在手中。反手掷出,箭杆刺穿追兵眼眶。
雨更大了。夜色稠如化不开的墨汁。
“上马!”他喝令,将张安国横捆马背。
三十七骑驰入原野。背后火光冲天,金军追兵如潮涌来。辛弃疾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营火,那片他长大的土地,在雨夜里明明灭灭。
他没有苍凉,只有痛快。一种刀刃饮血、大仇得报的痛快。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想放声大笑。
“痛快!”他纵声长啸,声音在雨夜里回荡,“今日杀得痛快!”
老卒王五在旁边咧嘴笑,缺了半片的耳朵在风里晃:“小子,有乃祖之风!”
辛弃疾大笑。雨水灌进嘴里,又咸又涩,但他觉得畅快。二十二岁的血是烫的,烫得能蒸干这江南的雨,能融化北方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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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时,长江北岸。
雨歇了,江雾升腾如白色的帷幔。对岸轮廓模糊,看不清,但辛弃疾知道——那里是江南,是朝廷所在,是他将要去的地方。
舟船已在等候,义军残部陆续登船。辛弃疾最后一个上船,腰间木匣沉甸甸的。他解开披风看了一眼,耿京的眼睛还睁着。
“耿大哥,”他低声说,“咱们过江。等到了江南,我向朝廷请命,带兵打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济南,回历山,回黄河边。”
船夫解缆时,他转身,望向北方。
雾那头是什么?是历山青灰色的轮廓,是祖父坟头的青草,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万里山河。山河无言,但他在心里说:等我。
“幼安兄,快些!”同船人催促。
辛弃疾上船,站在船头。江风吹起他染血的白衣,衣袂在晨雾里飘荡。他解下青兕剑,平举胸前。
剑身映出他的脸:二十二岁,眉骨硬朗,眼窝深陷,唇紧抿着,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少年人独有的、对未来的笃定。他相信此去江南,必能说动朝廷,必能练出一支精兵,必能北伐中原,收复旧疆。
船离岸。
橹声欸乃,搅碎一江晨雾。辛弃疾忽然拔剑,剑尖指天,正是那式“望北斗”。
“北斗主征伐,掌兵事!”他朗声道,声音清亮,在江面上传开,“诸位记住——今夜我等南渡,不是逃亡,是去请兵!待到他日王师北上,我辛弃疾必为先锋,带诸位打回济南,饮马黄河!”
船上众人齐声应和:“打回济南!饮马黄河!”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惊起飞鸟一片。
辛弃疾收剑入鞘,眼中光芒灼灼,像两粒不肯熄灭的火星。他没有苍凉,没有迷茫,只有二十二岁的热血、锐气、和一往无前的坚信——坚信理想可成,坚信山河可复,坚信这万里江山,终将重归汉家。
船向江南驶去。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江碎金。
辛弃疾站在船头,白衣猎猎,背挺得笔直。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江南的雨有多软,不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不知道理想会被现实磨成什么样。他只知道,他要渡江,要请兵,要打回来。
就像祖父说的:“有些事,明知难为,也要为。”
他二十二岁,血是烫的,剑是利的,心是野的。
他相信,天下没有他辛弃疾做不成的事。
(第一章终)
章末注
南宋初期(1127-1279年),中原地区被金朝占领,形成宋金南北对峙的格局。辛弃疾出生于1140年的山东济南(时属金朝统治区),正值“靖康之变”后十五年,北方汉人饱受金朝压迫。朝廷南迁后,虽多次尝试北伐,但因内部政治斗争与军事资源匮乏,始终未能实现恢复中原的目标。
史实
·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南侵,耿京于山东聚众起义,自称天平军节度使。辛弃疾时年22岁,率二千余人投奔耿京,任掌书记。
·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闰二月,耿京被叛徒张安国、邵进杀害。辛弃疾时年23岁,率五十骑突袭济州(今山东巨野)金军大营,擒张安国,率众南归。
· 辛弃疾祖父辛赞曾任开封府判官,后因靖康之变未及南渡,出仕金朝,但常怀恢复之志,对辛弃疾影响深远。
地理
· 济南府:今山东省济南市,辛弃疾出生地(1140年)。
· 历山:即千佛山,位于济南城南,传说舜曾耕于此。
· 长江北岸:指南归渡江处,应在扬州、镇江一带,时为宋金对峙前线。
政治
· 耿京义军:北方抗金义军的一支,反映当时中原民众的抗金情绪与南宋朝廷的被动态度。
· 南归背景:1162年,宋高宗赵构禅位给孝宗赵昚,孝宗初即位即有恢复之志,北方义军南归受到鼓励。
文学
· 本章虽未直接引用辛词,但情节与辛弃疾南归后所作《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相呼应:
原文: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䩮,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释义:上片追忆青年时期率义军南归的壮举,下片感慨晚年壮志难酬。“万字平戎策”指其多次上奏的北伐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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