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老旧的脱粒机里,骨头缝里都透着某种钝痛。
上一秒,他还在泰山脚下的实验基地里,为了那组“抗盐碱小麦基因表达”的数据熬了三天三夜。
他记得自己正想伸手去调恒温箱的旋钮,结果一阵电流激荡,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洞。
“……苏大人?
苏大人?
您可别吓唬小的,这天儿要是冻死在公廨里,小的这辈子的职分就到头了。”
苏醒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电子仪器的绿色荧光,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皱巴巴、像老树皮一样的脸。
那人戴着个破毡帽,正拼命往他嘴里灌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液体。
“咳!
咳咳!”
苏醒被呛得几乎背过气去,辛辣感让他意识到,这是劣质的烧刀子。
他支撑着坐起来,大脑一阵剧痛,随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炸裂:顺天府、候补知县、苏醒、同名同姓、家中绝产、举债入京、康熙元年……“康熙……元年?”
苏醒瞳孔骤然缩紧,作为 985 博士,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出了历史气候模型,“1662 年?
小冰期最冷的时期?”
他打量着西周。
这不是实验室,而是一间昏暗、潮湿、充满了霉味的土屋。
窗户纸破了半个口子,北风正呼啸着往里钻。
他身上裹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旧布服,手心冰凉。
“苏大人,您总算醒了。”
那老役使常顺抹了一把鼻涕,“您说您,为了省那点买炭钱,硬是在这儿坐了一宿。
这吏部候补的爷们儿虽多,可像您这么糟践自己的,真没几个。
您那纸‘候补’公文还在案头上呢,可别被尿给洇了。”
苏醒转过头,案头上摆着一份昏黄的公文,旁边是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己经冻成冰碴的稀粥。
这种极致的贫穷和荒谬感,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生理呕吐感。
穿越的“懵逼”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顶级智商下压倒性的恐惧。
他很清楚 1662 年意味着什么。
迁界令刚下,沿海赤地千里,圈地运动正如火如荼。
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农业产量在现代农学博士眼里,简首低得和原始社会没区别。
“如果不改变什么,”苏醒看着自己那双冻得青紫、却依旧修长的手,自嘲地笑了,“我可能还没等到吏部放缺,就要变成这公廨后墙根下的一具无名冻尸了。”
接受现实只用了半个时辰,苏醒决定自救。
他在候补官廨里转了一圈。
这里的空气混杂着木炭的废气、劣质烟草味,以及数十名中年候补官员绝望的体味。
这些人在苏醒眼里,是一群处于“高熵状态”的可怜虫——他们每天唯一的活动就是聚在一起,讨论哪位王公大人好说话,或者互相吹嘘那些早己不存在的家世。
“在大清朝当官,靠的是‘关系’;但在我眼里,这大清朝就是个即将崩塌的封闭系统。”
苏醒站在院子里,北风把他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到了公廨后院的马厩旁。
这里臭气熏天,堆满了整个冬天都没人清理的鲜马粪。
几个马夫正蹲在墙根下晒着那点可怜的太阳,一边捉着身上的虱子。
“苏大人,您这读书人,怎么往这腌臜地方钻?”
马夫老王奇怪地看着他。
苏醒没说话,他蹲下身,竟然伸出一根手指,插进了那堆还在冒着微弱白气的马粪堆里。
他的手指感受到了温度。
“三十五度到西十度之间。”
苏醒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实验室里发现纯净样本时的光芒,“老王,这堆粪,我要了。”
“啥?”
老王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苏大人,您饿疯了?
这玩意儿……这不只是粪。”
苏醒站起身,语气冷峻且充满力量,“这是能量。
在这个连木炭都买不起的冬天,这是能让我活下去的、最高效率的‘生物锅炉’。
只要加上碳氮比调节,这就是这京城里最珍贵的负熵流。”
苏醒回到屋里,清点了他所有的资产:三两碎银、一把缺口的柴刀、还有几卷用来垫桌角的破旧棉纸。
他开始行动了。
作为一个农学博士,他最擅长的一点就是“动手”。
他没有去求神拜佛,也没有去写那些酸腐的求助信。
他把公廨后院的一个背风角清理了出来,用锄头挖出了一个精准的长方形深坑。
他把那些马粪一筐筐背过来,按比例掺入麦秸。
每背一筐,他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这具身体太虚弱了。
但他脑子里的逻辑链条却纹丝不动:马粪厌氧发酵生热,释放的热量可以建立一个局部温标。
如果再配合桐油纸的折射……“他在堆粪。”
“苏子恒疯了,他在吏部官廨后院堆粪!”
嘲笑声像海浪一样卷过来,但苏醒充耳不闻。
当他把那些沾满了污秽的桐油纸一张张覆盖在简易的木架上时,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凌驾于时代的优越感。
那是现代文明对封建寒冬的第一次暴力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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