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宅

顾回站在那栋“回”字形大宅前，心里没有半分继承家业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宅院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丘陵地带，是曾祖父那辈建的。灰瓦白墙，主楼六层，两侧副楼三层，前方门楼两层，围成一个巨大的“回”字。建筑风格混着民国时期的庄重和当地寨楼的粗犷，墙面上爬满了岁月斑驳的藤蔓。若不是家族信托的律师三番五次催促，顾回绝不会从上海回到这座几乎被遗忘的南方小城。

“顾先生，宅子虽然老旧，但结构坚固。您祖父生前一直雇人维护。”律师推了推眼镜，“按照遗嘱，您需要在这里居住至少一年，才能完全继承产权和家族信托基金。”

顾回苦笑。他今年二十九岁，在建筑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生活紧凑规律。这栋大宅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累赘。但遗嘱附加条款明确：不得出售、不得长期空置，否则一切捐赠给当地文化保护机构。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前院。

院落宽阔得惊人，中央是一口老井，井口石栏已经磨得光滑。三面的建筑围拢过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风穿过连廊，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顾回沿着连廊往里走，两侧房间大多空置，只有几间堆放着老家具，上面盖着防尘布。主楼的大厅格外宽敞，红木楼梯盘旋而上，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木质味和淡淡霉味。

他选择了一楼东侧的一间卧室，简单打扫后住了进去。

第一晚，顾回在陌生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窗棂在地上印出格子图案。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

顾回瞬间清醒，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谁？”他低声问道。

门外没有回应。

顾回轻轻下床，靠近房门，从门缝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流淌。

大概是听错了，他安慰自己。

第二天，顾回开始整理宅子。律师留下的文件里有一本家族记事册，他翻看时，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殷离。

“民国二十三年春，殷离师太应邀前来为宅院祈福。”

“民国三十五年夏，殷离居士于西厢房暂住三月。”

“一九五八年，殷离女士协助修复东侧连廊。”

年代跨度大得不可思议。顾回算了算，如果这些记录中的“殷离”是同一个人，那她至少活了一百多岁。可能是家族中不同代同名的人吧，他想。

傍晚时分，顾回在主楼顶层的小阁楼里发现了一幅画像。

画中是位年轻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素色旗袍，面容清丽，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画右下角题着两个字：殷离。

画中人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顾回莫名感到一丝亲切。

就在他看着画像出神时，楼下传来敲门声。

顾回下楼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女子。她身材娇小，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齐肩黑发，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

“请问是顾回先生吗？”她声音清脆。

“是的，你是？”

“我是殷离。”她说，然后看着顾回惊讶的表情，补充道，“我租了西侧副楼的房间，从今天开始。”

顾回愣住了。殷离？那个在家族记事里跨越几十年的人物？可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

“你……你租了房间？”顾回重复道，大脑有点转不过来，“可是这宅子不对外出租啊。”

“你祖父同意的。”殷离递过一份文件，纸张泛黄，确实是祖父的字迹和印章，写着允许殷离女士永久居住在西厢房，不收取任何费用。

顾回感到一阵荒谬。祖父去世五年了，怎么可能有人现在才来入住？

“抱歉，我需要核实一下。”他说。

“请便。”殷离平静地回答，径自走进了院子。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西侧副楼，打开了一间房间的门——那房间的门锁原本是锁着的。

顾回打电话给律师，对方表示对此事一无所知，但建议他尊重祖父的遗嘱安排。

“而且，”律师谨慎地补充，“您祖父生前确实提过，宅子里住着一位特殊的守护者。”

守护者？顾回看着西侧副楼那扇已经敞开的房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当晚，顾回在餐厅简单煮了面条。殷离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小菜。

“我自己腌的，不介意的话尝尝。”她说。

顾回本想拒绝，但小菜的香味已经飘了过来。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尴尬。

“你多大了？”顾回试探着问。

殷离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比你大。”

“你知道我多大？”

“二十九岁，属羊，九月出生。”殷离平静地说，“你母亲生你时难产，差点没挺过来，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在你十二岁那年去世。”

顾回手中的筷子停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和你祖父是故交。”殷离轻声说，“这宅子有守护者，一代传一代。你祖父是上一任，现在轮到你了。”

顾回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太超现实了。

“什么样的守护？守护什么？”

“宅子，还有经过这里的‘东西’。”殷离没有详细解释，“你会慢慢明白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回努力适应宅子和殷离的存在。殷离白天通常待在自己房间或院子里照料花草，晚上则会在主楼各处走动。顾回好几次撞见她站在连廊里，望着夜空出神。

她的存在让顾回既别扭又好奇。一方面，一个陌生女子突然住进自家宅子，感觉很奇怪；另一方面，殷离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第四天夜里，顾回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殷离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站在院子的井边，月光照得她皮肤几近透明。她转过身，对顾回说：“时候快到了。”

顾回惊醒，发现天还没亮。他走到窗边，看见殷离真的站在井边，穿着现代服装，正抬头看着天空。

她似乎察觉到顾回的目光，转过头，对他微微点头。

顾回突然想起律师说的“特殊的守护者”，以及殷离提到“经过这里的‘东西’”。难道这宅子真的有什么不寻常？

第五天傍晚，天气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乌云覆盖，风开始呼啸，吹得宅子里的门窗哐当作响。顾回检查各处窗户时，发现庭院里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这雾气带着淡淡的青灰色，从地面渗出，缓慢地蔓延开来。更奇怪的是，雾气似乎只在宅子内部聚集，墙外的世界虽然阴沉，却没有这种诡异的雾。

顾回感到一阵寒意。他回到主楼大厅，打开所有的灯，但光线似乎被雾气吞噬了，昏黄而无力。

雾气越来越浓，顾回开始听到声音。

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哭泣声。

他背脊发凉，本能地想要离开，但想起殷离说的“守护者”，又停下了脚步。这是他的家，他应该守护它——无论要面对什么。

“殷离！”他大声喊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脚步声从西侧连廊传来，不急不缓。殷离娇小的身影穿过雾气，走到顾回面前。她表情平静，仿佛眼前的异象不过是寻常天气变化。

“别怕。”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站在我身后。”

话音刚落，顾回就看到雾气中浮现出人影。

模糊的，半透明的，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在雾气中缓缓移动。他们似乎没有特定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但有几个开始向主楼大厅靠近。

顾回本能地后退一步，殷离却向前一步。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号。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泛起淡金色的微光，那些靠近的影子仿佛碰到无形的墙壁，停了下来。

“退。”殷离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影子们开始后退，逐渐消失在雾气中。

顾回看得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完全打败了他的认知。

殷离转过身，脸上先是急切和关心的表情：“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顾回机械地摇头。

殷离仔细打量他，确认他真的无碍后，表情突然变了。担忧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坏笑的戏谑神情，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吓到了？”她调侃道，“堂堂顾家继承人，胆子这么小？”

顾回脸一热：“我只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殷离轻笑，伸出手：“走吧，我带你看看怎么回事。”

顾回犹豫了一瞬，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的感觉异常清晰——殷离的手比他的稍小，触感温润柔软，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那不是香水或护肤品的气味，更像是某种草木与阳光混合的自然气息。

顾回突然想起之前那个梦。梦里，他似乎也曾牵过这双手。

殷拉着他，穿过大厅，走向前院的门楼。雾气在这里稍淡一些，但景象更加惊人。

门楼的走廊——那条横跨前院的“一”字形建筑——里，正有大批半透明的影子穿行而过。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列，从一侧进入，从另一侧离开，仿佛这条走廊是他们必经的通道。

顾回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景象既诡异又壮观，影子们形态各异，衣着不同，有的看起来几乎是实体，有的则淡得像一缕烟。

“这是……”

“灵途。”殷离解释道，“这宅子建在一条灵脉交汇点上，每月的这几天，灵途开启，他们会从这里经过，前往该去的地方。”

“可是他们刚才进入了主楼……”

“灵途偶尔会有‘溢出’，尤其是守护者力量薄弱的时候。”殷离看了顾回一眼，“你刚刚接手，力量还未觉醒，所以它们会试探边界。不过没关系，设下结界就好了。”

她松开顾回的手，走到门楼的两端，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顾回听不懂的语言。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流出，像水一样沿着门楼的墙壁蔓延，最终在两端形成一道光幕。

接着，殷离又走到门楼前，对着大门的方向做了同样的动作。光幕合拢，将整条走廊封闭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顾回身边，脸色略显苍白。

“好了，至少这个月他们不会再来打扰了。”她轻声说。

顾回看着那些被阻隔在光幕外的影子，他们似乎并未受阻，只是沿着光幕外绕行，继续他们的旅程。

“他们是什么？”顾回终于问道。

“逝去的灵魂，迷途的灵体，还有一些别的存在。”殷离简单回答，“这座宅子的作用之一，就是确保他们安全通过，不滞留人间，也不干扰生者。”

顾回沉默了很久。今晚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也许是因为殷离的从容，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某种沉睡的记忆正在苏醒。

“我是守护者，”他慢慢说，“那我该做什么？”

殷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学习。观察。记住。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会处理这些事。”

“准备好？什么时候？”

“当你真正接受这一切的时候。”殷离望向庭院中逐渐散去的雾气，“顾回，你家族的每一代守护者，都曾经历过这样的夜晚。有些人接受了使命，有些人拒绝了。拒绝的人，宅子会逐渐‘拒绝’他们，最终他们会离开，忘记这里的一切。”

“如果接受呢？”

“你会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世界，承担常人无法想象的责任。”殷离转向他，“但也会得到常人无法拥有的礼物。”

“什么礼物？”

殷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时间会告诉你。”

雾气完全散去，月光重新洒满庭院。殷离设置的结界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一道温柔的屏障。

“回去休息吧。”殷离说，“今晚不会再有打扰了。”

顾回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殷离，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神秘女子，既是陌生人，又仿佛是他最熟悉的知己。

“殷离，”他开口，“我们以前见过吗？在我祖父还在世的时候？”

殷离的目光变得深远：“见过，也不记得。睡吧，顾回。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转身走向西侧副楼，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

顾回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毫无睡意。他坐在窗边，望着月光下的庭院，思绪万千。那些影子，那些雾气，殷离手中的光芒，还有她香软的手的触感——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可思议。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曾带他在这宅子里玩捉迷藏。有一次，他躲在阁楼里，听到祖父和一个年轻女子说话。他偷偷看去，只看到女子的背影和祖父恭敬的态度。那时他以为那是家里的客人，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殷离。

如果殷离真的和祖父是同时代的人，为什么她看起来如此年轻？

顾回脑海中浮现出阁楼里那幅画像。画中的殷离，和现在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守护者，灵途，结界，灵魂……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曾以为继承的只是一栋老宅，现在看来，他继承的是一个秘密，一个使命，一个与另一个世界相连的纽带。

月光移过窗棂，夜渐深。顾回终于躺下，闭上眼睛，却感觉到房间里有轻微的动静。

他睁开眼，看见殷离站在门口。

“我设了警戒，如果有异常，我会知道。”她轻声说，“安心睡吧，我会守着。”

顾回想说什么，但困意突然袭来。在陷入睡眠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殷离站在月光中的身影，娇小而坚定，像一位守护城池的将军。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个孩子，牵着一位年轻女子的手在庭院里玩耍。女子低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

“小回，有一天你会长大，会保护这个地方。”她说。

“和姐姐一起保护吗？”梦里的他问。

女子笑了：“是的，和我一起。”

梦中的女子，正是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