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案的唯一目击者

一那天的雨把一切都泡得发胀，空气里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

还有一种更锐利的、让我不安的铁锈味。事情发生在桥洞附近那片荒地，

一盏坏了好久的路灯下。他和那个人面对面站着，影子被远处车灯偶尔扫过，拉得忽长忽短。

声音起初压得很低，像困兽的呜咽，后来猛地拔高，撕裂了湿漉漉的夜。我看见他挥动胳膊，

另一个影子更快，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里突兀地一闪。然后他倒下了。

像一截被突然砍断的木头。铁锈味猛地炸开，浓烈、滚烫，盖过了所有雨水的腥冷。

那个高瘦的影子在原地站了几秒，轮廓僵直，然后迅速弯下腰，

似乎在他身边急促地摸索翻找着什么。片刻后，影子直起身，快步走向荒地另一头，

消失在杂乱堆积的建筑废料后面。我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淌，

却浇不熄脊椎深处窜上来的战栗。风把那可怕的味道一阵阵推过来。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个心跳，我猛地惊醒，转身冲了出去。我沿着潮湿的街道狂奔，

脚步拍打水洼的声音又急又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声音，

我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恐惧还是预警。我穿过早市支起的第一个摊档，摊主正费力拉起防雨布，

只嘟囔着“野东西”侧身避了避。我撞翻了一个靠在墙边的空塑料筐，

响声引来看门人一句含混的咒骂。我掠过几个缩在屋檐下躲雨、缩着脖子抽烟的人，

他们瞥来一眼，目光空洞，又漠然地转回去，继续盯着雨幕出神。世界在身旁流动，

又仿佛凝固。我的惊恐，我带来的那股死亡的气息，似乎被厚厚的雨帘隔绝了，无人接收，

无人解读。他们看见一个湿透的影子仓皇跑过，仅此而已。

跑到一个熟悉的、堆满杂物的角落，我才停下来，浑身发抖，不住地干呕。

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铁锈的幻味。这时，我发现我带走了什么——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

边缘硌着。是在那影子弯腰摸索时，从他身上掉落的吗？还是我无意中从泥泞里捡起的？

我不记得了。它躺在我面前，银色的表面沾着泥水，散发着一股陌生的、刺鼻的香气，

和那人身上的一模一样，底下还混着那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我没敢再碰它。后来，

天蒙蒙亮了，警笛声划破了宁静。很多人围到了桥洞那边。我远远看着，

看着闪烁的红蓝灯光，看着白色制服的人在黄色带子后面忙碌。有人走过来，四处查看，

脚步停在我不远的地方。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旁边水洼里那点模糊的银色反光，

可能以为只是垃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皱着眉，用鞋尖拨弄了一下旁边的碎砖块。再后来，

人群散了，只留下几道湿漉漉的轮胎印和一片被践踏得更加狼藉的泥地。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惨白的光照下来，万物清晰，又无比陌生。我慢慢走回那片荒地。

坏掉的路灯依旧沉默。那里空了，只有地上留下一片被水稀释的、不规则的黑褐色，

和空气中若有若无、快要被风吹散的余味。我站在那痕迹边缘，低头嗅了嗅。

混着青草、泥土和绝望的气息。而我，只是一条狗。二雨停后，世界清晰得刺眼。

那摊被冲刷得近乎消失的深色印记，成了我世界的中心。我没有离开桥洞附近的这片荒地。

这里的气味最复杂，也最强烈：铁锈的腥气已渗入泥土，他最后的气息像断线的风筝，

碎在每一丛野草里，还有……那个人的味道。冰冷，刺鼻，像化学试剂洒在金属上。

我带走的那个银色小物件，被我藏了起来。不是刻意选择，是本能驱使。

我不能把它留在那片泥泞里，那气味属于入侵者，属于毁灭。

我把它推进一处断墙根潮湿的裂缝，用碎砖和枯叶虚掩。每天，我都要去那里，

鼻子凑近缝隙，确认它还在。那两种交织的气味——上面残余的烟丝味，

和浓烈的古龙水味——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关于那个夜晚的实体。我开始以那片荒地为原点，

一圈一圈地扩大我的巡视。我的鼻子紧贴着地面，

在湿土、垃圾、废弃的轮胎和生锈的铁罐之间，寻找那特定的、冰冷的组合气息。

我在附近街区的墙角、下水道口、停放的车辆旁都找到了零星的踪迹。那个人走过这些路。

这认知让我颈后的毛微微竖起。人来了又走。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在头几天频繁出现，

后来渐渐少了。他们交谈，拉线，拍照，偶尔朝我这个方向瞥一眼，

扔过来半块面包或一句含糊的“去”。他们的声音里带着焦躁和困惑。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他们闻不到最关键的那缕气息。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棵草、一块石头没有分别。

直到那天傍晚。风从河面吹来，带来水藻的腥和远处城市的嗡鸣。我正蜷在断墙后打盹，

一股熟悉又让我浑身绷紧的气味，突兀地切入了空气。是他。那冰冷刺鼻的古龙水味，

比那晚更清晰，因为恐惧而散发出微酸的汗意。他回来了。我悄悄探出头。他站在荒地边缘，

离路灯残骸不远，没有靠近中心那片被踩踏过的区域。他换了衣服，戴了顶帽子，

身形有些佝偻，不停地左右张望，手指在裤缝处神经质地摩擦。他在找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扫过废料堆，几次掠过我藏匿东西的断墙方向。

我的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威胁的呜噜声。血液冲撞着耳膜。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猛地朝我这边看来。帽檐下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两点幽微的光。他看到了我，

一条脏兮兮的、守在废墟里的狗。他皱了皱眉，嘴里低低咒骂了一句，抬脚虚踢了一下，

想把我吓走。我没动。反而站了起来，背脊的毛根根耸立，龇出牙齿，死死盯着他。

我的全部意识都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他散发出的那股罪恶的气息上。我向前逼近了一步，

低吼声从胸腔挤出。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条野狗会表现出如此明确的敌意和进攻姿态。

他不再找东西了，而是与我对峙。他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滚开！该死的畜生！

”他压低声音吼道，举起了砖块。恐惧像冰水浇下，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沸腾的守护本能。

我不能退。这里是他倒下的地方，是我藏起“证据”的地方。我狂吠起来，

叫声尖利撕裂了傍晚的宁静，后腿蹬地，作势欲扑。他被我的激烈反应惊得后退了半步。

他看看我，又看看断墙，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更深的不安。

他可能联想到了什么——一条狗不寻常的执着守护。他掂了掂手里的砖块，眼神变得凶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个少年嬉笑的声音，正朝这边走来。他身体一僵，迅速扔下砖块，

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他压低帽檐，

转身快步离去，再次消失在建筑废料的阴影里。我追了几步，

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持续地、愤怒地吠叫，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少年的笑声近了，

他们好奇地张望，扔过来一个小石子。“疯狗！”他们笑着跑开。我喘着粗气，

慢慢退回断墙边。裂缝里的银色物件安然无恙。晚风吹过，凶手的气味逐渐飘散，

但已深深烙进我的记忆和这片土地。我趴下来，下巴搁在冰凉的前爪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巡逻的警察再没有出现，悬赏告示在电线杆上被风雨剥蚀。人们偶尔路过，会加快脚步，

谈论着这里曾死过人，不吉利。只有我，日复一日地守着这片荒芜，

守着那个混杂气味的金属秘密，守着一段无法言说的记忆。

我会对每一个靠近藏匿点的人龇牙，会执着地追踪那冰冷气味的每一个细微再现。

他们说我变得凶了，说这条野狗真麻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我只是一条狗。

三那次对峙之后，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雨水和铁锈的味道，

还多了一种明确的、针对我的敌意。凶手知道我的存在了。他看我的最后那一眼，

不是看一条碍事的野狗，而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麻烦。我的生活模式被迫改变。

我不再敢长时间公开地守在断墙边。

我开始像影子一样活动：白天蜷缩在更远的、堆满废弃建材的角落，

那里能俯瞰整片荒地；夜晚才悄无声息地潜回断墙附近，用鼻子和耳朵侦查一切。

我变得异常警觉，

吹草动——远处卡车的轰鸣、夜鸟的惊飞、甚至月光移动的影子——都能让我瞬间绷紧肌肉。

那银色的小物件，我转移了它。一种更深的本能告诉我，原来的地方不再安全。

我把它含在嘴里，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将它埋进了河边一片茂密蒲草的根须下。

那里潮湿松软，气味混杂，能掩盖它的金属气息。每天，我会像完成一种仪式，

去那里嗅闻、查看，用鼻子轻轻拱动泥土，确保它还在，然后重新小心掩盖。

凶手果然回来了。不止一次。有时他独自一人，在深夜或黎明前来，脚步放得很轻，

用手电筒的光束细细扫过地面，重点检查断墙附近，甚至用树枝拨开我原先掩藏的枯叶。

他不再试图驱赶我，而是完全无视我，仿佛我只是夜的一部分。但这种无视更令人胆寒。

他在专注地消除痕迹。有一次，他还带了另一个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出轻微“滴滴”声的小盒子，在荒地各处探测。他们低声交谈，

语气烦躁。拿盒子的人摇了摇头，似乎一无所获。凶手显得很焦躁，踢飞了一个空罐头，

罐头滚到我藏身的建材堆附近，哐啷作响。我屏住呼吸，缩在最深的阴影里。

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但我能感觉到，凶手的疑虑和不安在增长。他丢失的东西很重要，

而我是这片区域内唯一“不合理”的存在，是那晚除了死者之外，唯一的活物见证者。

逻辑的丝线，迟早会抛向我。威胁以更直接的方式降临。一天，

我在熟悉的垃圾桶翻找食物时，嗅到了一股异常甜腻的肉味。那味道底下，

藏着极淡的、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我没有碰。第二天，

我发现那块肉被一只贪婪的流浪猫吃掉了，没多久，那只猫就僵直地倒在灌木丛里，

口吐白沫。他是真的想除掉我。恐惧深入骨髓，但守护的执念也同时扎得更深。

他的行为恰恰证明，我守护的东西是重要的，是能伤害到他的。这成了我恐惧之外，

一种近乎悲壮的支撑。转机发生在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

一个穿着旧雨衣、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女孩来到了桥洞附近。

她不像之前那些匆匆而过或好奇张望的人。她在荒地边缘站了很久，看着那坏掉的路灯，

看着泥泞的地面，然后慢慢蹲下来，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哭。她身上，

有和他相似的气息——不是气味，是某种更飘渺的、血缘或情感的联结，一种深深的悲伤。

她注意到了我。起初她有些害怕，但我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她试着叫我，

声音沙哑温柔。她掏出一小包饼干，掰碎放在地上，然后退开。我没有吃。

但我允许她待在“我的”领域边缘。她连续来了好几天，有时放下一点食物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