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白灯笼，还有那个在月下跳舞的女鬼

我叫林默，是个民俗摄影师。在外漂泊了十几年，拍过战火纷飞的异域，

也拍过霓虹闪烁的都市，可心底最放不下的，始终是故乡那些快要被遗忘的传说和老物件。

这次回来，是因为收到了老宅要被拆迁的消息。信是表叔公寄来的，用的是那种泛黄的信纸，

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却透着老派的焦急。他说镇西头的老宅子要拆了，

开发商已经丈量过土地，推土机下个月就要开进来。那宅子曾属于陈家，

是我们这一支的祖产，虽已荒废多年，可总归是根。表叔公说，我这行当专拍这些旧东西，

该回去看看，兴许还能抢救性地拍下些什么，留个念想。放下信，我站在工作室的窗前，

看着城市里永不熄灭的灯火，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

陈家老宅——我童年时只远远看过几眼的深宅大院，

记忆里只剩下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朱漆大门。大人们从不许我们靠近，

只说那地方“不干净”。如今想来，那些讳莫如深的表情和压低声音的议论，

恰是民俗摄影最想捕捉的、正在消失的东西。我收拾了器材：两台全画幅相机，

长焦短焦镜头各一套，三脚架，便携补光灯，还有足够的储存卡和电池。想了想，

又塞进几卷过期的胶卷——有些东西，数码拍不出那种味道。最后，

我把父亲多年前给我的一个旧怀表也放进了行囊，表壳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

但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老宅的心跳。回到镇子的时候，已是傍晚。

大巴车在镇口停下，我背着沉重的器材包踏上青石板路。十几年了，镇子似乎没怎么变，

还是那条主街，两旁的店铺多数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亮着灯。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

给石板路镀上一层暖金色，可空气里飘着的炊烟味和泥土气息，却让我莫名有些鼻酸。“哟，

这不是林家小子吗？”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我转头，

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杂货店门口的竹椅上，正眯着眼打量我。说话的是个抽旱烟的老汉，

我认得他，是小时候常给我们讲故事的张爷爷，只是老了许多，背佝偻得像张弓。“张爷爷，

”我笑着走过去，“您老身子骨还硬朗？”“硬朗啥，一把老骨头了。”他上下打量我，

目光落在我背着的相机包上，“听你表叔公说，你在外面当大摄影师？拍电影？”“拍照的，

民俗摄影。”我解释道，“就是拍老房子、老物件、老人讲的故事这些。

”老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张爷爷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烟灰簌簌落下：“你是为那宅子回来的吧？”我点头：“听说要拆了，想拍点东西留个底。

”“拍什么拍！”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尖利，“那地方邪性！

拍了要沾晦气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张爷爷瞪了老太太一眼，转向我时，

语气缓和了些，却压得更低：“后生，我劝你还是别去。那地方……不干净。尤其是今晚，

月圆。”“月圆怎么了？”我问。老人们又交换了一轮眼神，却没人接话。

最后还是张爷爷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镇子西头，那里已经笼罩在暮色中，

只有几棵老树的轮廓黑黢黢地戳向天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说，

“你要是非去不可，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回头，别应声，天亮就走。

”我还想再问，老人们已经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各自散去了。

那个缺牙的老太太临走前还回头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风把零碎的词送过来：“……找死……跟当年一样……”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口，暮色四合，

最后一抹夕阳也沉下去了。风大了起来，吹得店铺门前的招牌吱呀作响。我紧了紧外套，

决定先找个住处。镇上的旅馆只有一家，还是几十年前的老供销社改的。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登记时看见我的身份证地址，

抬眼看了看我：“陈家老宅那边的？”“算是远亲。”我说。她没再问，

递给我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晚上没事别出门。”房间很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我放下行李，推开窗户，

正对着镇子西头。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那片宅院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我拿起长焦镜头，调好焦距——宅院外墙塌了几处，露出里头丛生的荒草，

那扇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干涸的血。我正看着，镜头里忽然闪过一点光。

很微弱，一闪即逝。我调整角度，仔细搜索。过了大概半分钟，又看见了——就在宅院里头，

靠近大门的地方，一点惨白的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是灯笼。我放下相机，

心跳莫名加快。荒废几十年的宅子，怎么会有灯笼？表叔公的信里说，宅子早就断了电，

门窗也都被钉死了。那这光……我想起张爷爷的话：“尤其是今晚，月圆。”看了看表，

晚上八点。我抓起一台相机和手电筒，决定去看看。老板娘在楼下看电视，听见脚步声，

探头出来：“这么晚还出去？”“随便走走。”我说。她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摆了摆手：“早点回来。十二点前一定回来。”镇子的夜晚静得吓人。没有路灯，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我打着手电，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越往西，

人家越少，路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风穿过路边的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有人在哭。老宅就在眼前了。月光很亮，冷冰冰地洒下来，把宅子的轮廓照得清晰无比。

那扇朱漆大门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

门楣上那个“福”字只剩下惨白的底子，裂了几道缝，像个咧着嘴的怪笑。门虚掩着，

留出一条黑黢黢的缝。我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陈年木头腐朽的味道，

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甜腥气。我举起手电，光柱照进门缝——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高，

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招摇的手。正对着大门的是堂屋，门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院子里散落着破瓦罐、烂木桶，还有一口倒扣的石磨。我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我迈过门槛，

踩在碎砖和杂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院子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前后三进，

左右还有厢房，虽然大多已经坍塌，但格局还在。我打着手电，慢慢往里走。

月光和手电光交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些影子不全是我的。

走到第二进院子时，我看见了那盏灯笼。它就挂在东厢房廊下的一根横梁上。

一盏白纸糊的灯笼，四四方方，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几道被风吹裂的口子。

灯笼里透出微弱的光，惨白惨白的，在黑暗中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更奇怪的是，

灯笼周围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院子里的风不小，荒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可那盏灯笼却纹丝不动，连晃都不晃一下，就那么静静地悬着，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我慢慢走近，在离灯笼大概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从这个角度，

能看清灯笼的细节：竹骨已经发黑，白纸泛黄，边角有烧灼的痕迹。这绝对不是新挂上去的。

我举起相机，调整参数——高感光，慢快门，不加闪光。

我想拍下这诡异而美丽的一幕：古老宅院，惨白灯笼，如水月光。取景框里，灯笼占据中央，

背后是塌了半边的厢房和丛生的荒草。我按下快门，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就在快门声落下的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灯笼后面的厢房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放下相机，手电光直射过去——窗户只剩空空的窗棂，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什么都没有。是我眼花了？还是风吹动了里面的破布帘子？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那里再没有动静。我摇摇头，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可当我再次举起相机，

准备换个角度拍时，取景框里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灯笼还在那里。可灯笼下面，

多了一个影子。一个模糊的、人形的影子，就站在灯笼正下方的地面上。

影子的轮廓很不清晰，但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宽大的衣裙，长发披散。

她似乎在仰头看着灯笼，又像是在看着镜头外的我。我放下相机，

用手电照向那个位置——空荡荡，只有荒草。再举起相机——影子还在。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光线的把戏。取景框里的那个影子，

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只存在于相机的镜头中。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民俗摄影这一行，我听过太多怪事，有些能用科学解释，有些不能。

但有一条铁律：保持距离，只做记录，不介入，不打扰。我连续按下快门，

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每张照片里，那个影子都在，有时清晰些，有时模糊些，

但始终在灯笼下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拍完最后一张，我决定离开。

今晚的收获已经超出预期，我需要回去整理照片，理清思路。就在我收起三脚架，

准备转身时，一阵声音飘了过来。很轻很轻，像是丝绸摩擦的“沙沙”声，

又像是有人在哼歌。调子很古怪，不成旋律，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却有种说不出的哀婉。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盏灯笼的方向。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甚至能听出哼的是一首老调，像是民间的嫁女歌：“……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姑娘穿上红嫁衣，一步一回头……”歌声凄切，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泪。

我握着相机的手在发抖，手心的冷汗几乎要握不住机身。

“沙沙……沙沙……”是衣裙摩擦草叶的声音。就在我身后，很近，很近。

我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不是风吹的那种凉，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冷。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更浓了，混合着陈年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让人作呕。不能回头。

张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别回头，别应声。我闭上眼，深呼吸，然后猛地向前冲去，

撞开荒草，跌跌撞撞地跑向大门。那歌声还在身后，不疾不徐，

如影随形：“……一步一回头啊，泪湿了红盖头……郎啊郎，你在哪头……”我冲出门外，

反手关上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门内，歌声戛然而止。

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我的心跳。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不再发软，

才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一步，影子跟一步。有那么几次，

我恍惚觉得影子的轮廓不太对——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回到旅馆时，

老板娘还在楼下打毛线。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回来了？”“嗯。”我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