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仙修寿元绵长,每逢百年,那位端坐于北晋帝位上的老君王便会重颁年号。自开元至远平,这位太宗已用满四枚年号,远平乃是第五枚——若不出意外,也当是这位老太宗的最后一枚了。,一座深宅大院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燕京初春凛冽的寒风。、四肢挥舞的小小婴孩。床榻上躺着一位满脸倦容的妇人,虽发间已染零星霜色,却仍能窥见年少时的风华绝代。而她身旁,怀抱婴儿的中年人更是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自带清华一段。——淮水姬氏与燕京李姓。此二姓乃人族历史最久、血统最尊贵的太古八姓之属,甚至可追溯至人族起源。往古可称“真君族裔”,溯今可谓“仙朝帝族”。,上承三清之太清道统,由建木真君族裔李氏与坎水真君后裔姬氏共治天下。李皇姬相,二姓同参国政,世代通婚联姻,故而北晋朝堂之巅,皆为李、姬二姓之人。,李长禾乃是季脉当代族长,官拜文渊阁大学士,分管礼部。虽在实权上略逊于其余几位李、姬二姓的大学士,但胜在年轻,亦是北晋朝野中举足轻重的一方砥柱。姬清婉则为姬家五代次女,太宗亲敕的平阳公主。二人并肩而立,便是大半个北晋朝堂的缩影。,他们不过是一对刚刚得了孩儿的寻常父母罢了。,”姬清婉侧过脸,含笑望向眼前这个抱着孩子、满面喜色的男子,“这孩子,你想好取什么名字了么?”
李长禾怜惜地看了看妻子疲惫的容颜,轻声说道:
“你平日最爱饮茯苓茶,这孩子便叫李茯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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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晋一朝奉太清为道统正朔,太清玄元宫高悬仙室山之上,太清一脉的理念由此渗透在北晋朝政的方方面面,与南方百宗林立的上清道轨不同,太清好说玄出世,清静无为,因此偌大的北晋帝朝上下,从来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所以北晋的贵族们向来不谈国政民生,独好说玄手谈,个中出类拔萃者,甚至能在世家中博得一句“有太清气象“的美誉。
但平民百姓的境遇就大不相同了——若无仙修调节风雨、催发五谷,凡俗生产便只能仰赖天时,幸而北晋赋税极轻,灵谷灵稻收缴仅收十税一,但若是遭逢北晋嘉平论道的盛典,那就得祈祷天时顺遂,五谷丰登,否则时间紧任务重的北晋地方官们的鞭子可是比懒散的北晋贵族们来的更加勤快
因此朝中不乏有想要改变这一现况的人,认为太清不显,真君不现,南方百宗朝气蓬勃,但整个北方如死水沉谭,寂然不动,倘若再不革新,南方百宗越过大江进逼燕京城下也绝非天方夜谭,必须得送些姬李贵族往南求仙寻道,一改北地松弛懒散的气象。
但这个提议在北晋庞大的保守派势力面前不过以卵击石,南方百宗不过骤起于草莽,而那些流连南方的其他几姓更是和光同尘,自轻自贱之流,倒也是和上清道轨粗糙土气的意向相得益彰。
李长禾正是这革新一脉的领袖。昔年他曾任驻守大江北岸的左军都督,而今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亲眼见识过南岸修士精妙的术法与卓绝的器艺。若非南方百宗心志不齐,他对南境横渡大江、北进中原之能,毫无怀疑。
故而每逢早朝,李长禾总要将开通互市、遣使交流的奏折,一遍遍上呈天听。然结果无一例外,皆被按下不表。当今圣上本就是谈玄手谈的魁首,若非如此,又岂能在北晋万千贵族云集的嘉平论道中拔得头筹?
而当今北晋卿相姬策因,对此事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清。淮水姬氏毗邻南境,当年与他同守江防的右军都督姬策因,岂会不知南方仙道进展之神速?更遑论早有传闻淮水姬氏已暗中遣人越江求道。只是淮水离燕京山遥水远,那些真假莫辨的风闻,终究如谈玄时轻焚的龙涎香一般无踪可觅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左常侍的声音打破了李长禾的万千思绪,他颔首以示尊重,作为姬李贵胄的嫡亲血脉,他有资格登堂不跪。在他前面的是身着白衣的卿相姬策因,与他同岁的姬家天纵之才,刚过百岁便以登临筑基五层圆满,若非当今有霄雷社雷在上,说不定早已挂靠坎水权柄,登临金丹真君之位。
而李长禾的左手侧分别是李家的伯,仲,叔脉。东阁大学士李长杜,当今圣上的亲孙子,武英殿大学士李长青,仲脉的族长,兼领兵部,建极殿大学士李长梓,叔脉的族长,兼领户部,
而右边则是姬家朝中的两位大山,五军都督姬执晋,总督边防,曾是李长禾和姬策因的上司,北晋军方中的常青树,也是筑基五层楼圆满的高修,殿前都指挥使姬执光,燕京禁军的统领,同时兼任刑部尚书,为人严苛阴郁,被那些清流子弟暗称为“姬家顽石“
日色渐高,朝堂上进议之声也平息了许多,北晋早朝所论之事无非那几样:请国手入京弈棋,清流谈玄的世家新秀,以及一年一度的祭祀太清,这些在曲觞流水中夸夸其谈的谈玄圣手们,在朝堂上却是哑口无言,恨不得早点退朝回家多研读几本国手新出的棋谱。
待到下官们启奏结束,李长禾才一如既往的横跨一步,高声喝道
“臣有事要奏“
身着玄黑道袍的晋太宗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皮,轻声道“是长禾啊,那就快说吧“
“陛下,今淮水暴涨,漫溢四野,沿岸生民死伤不可胜计。伏乞陛下遣淮州牧巡行两岸,施坎水之德,均调水气;兼免淮州岁赋,以稳境安民。"
此言一出,阶下一片哗然,满朝皆知淮州是姬家的王域,而淮水更是姬家真君所司之水职,淮州水患久治不效,原是朝堂众人心照不宣之事,但敢这般公然上达天听,不亚于当众抽姬家的耳光
至于减免赋税,更是碰都不能碰的忌讳。淮州说是北晋的州郡,实则早成了姬家的私产。淮州赋税尽归姬姓绝非虚言。此议若非自李氏嫡子口中出,恐怕姬家人当堂斩了他都不足为奇。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声冷哼便自李长禾右侧传来。
姬执光脸庞微侧,目光居高临下地扫向他,周身坎水之意汹涌漫溢,如潮浪般层层威压而来。李长禾虽是筑基二重楼的修士,但比起姬执光这等积年筑基,终究显得太过脆弱。浩瀚坎水真意如江海翻腾,将他重重包围,而他就像那浩瀚江流中的一片孤叶,飘摇欲坠。
但骤然间,笼罩李长禾周身的坎水真意尽数消散,如无源之水般戛然而止。李长禾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身前
那是道腰悬玉笏,永远从容的背影。
“听说长禾最近喜得贵子,不知道唤作何名字啊“
太宗苍老的声音从殿上传来,仿佛刚才朝堂上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禀陛下,微臣喜得一子,名唤李茯苓。“
李长禾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他知道自已的议题不会有结果,但未曾想太宗竟连按下不表的心思都不曾有。
“茯苓者,本草之良材也,草木清芬,蕴藉温润,是个好名字,等到退朝让常侍给茯苓拿点小玩意,也当是庆贺我们李氏后继有人。“
“陛下通览典籍,见识不群,臣替苓儿谢过陛下。“
李长禾躬身一拜,此时早朝结束的钟声也透过太安门回荡在太和殿内,众臣鱼贯而出,而今天朝堂上的二姓争端也势必将成为众官早朝后的谈资。
李长禾生性刚正,不喜说玄对弈,又是朝堂中身居高位者少有的改革派,自然难以交到什么朋友,每次退朝时总是形单影只的走在漫长的御道上,而他正在不断思索着为什么早朝之时姬策因会替他解围。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江北十年的驻防经历让他们曾经无话不谈,从理想到倾慕的女生,姬策因说他要成为控遏天下五水的坎水真君,让不羁的江水成为人类最温顺的宠物,李长禾说他要让北晋的所有百姓都能受仙修泽被,四时安宁,不受饿殍之苦,不忍饥寒之罪。但深宫二十年却让他们渐行渐远,甚至一句话都未曾说过,门户之见利益之争,让江畔奔涌的少年意气逐渐变成四目相对时的交错。
但姬策因还带着李长禾分别时送给他的那个玉笏。
“长禾,今天朝堂上你不该呈递那个奏章的,姬执光当时是真的动了杀意“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长禾不可置信的转身,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听到姬策因的声音。
“为天下百姓请命,这是我的夙愿,也是文渊阁大学士的责任。“,李长禾语气微冷
“你根本不知淮州实情,那是我姬氏的禁脔。”姬策因语气急促起来,手中玉笏与奏板轻轻相碰,发出一串清越的叮咚之声,“你如果再追究下去,纵使你是李氏嫡亲,也难保周全。更何况……你如今已有孩儿了。”
“淮州积弊,万民罹难,此乃天下公器所系,岂是你姬氏一门私产!”李长禾袖袍一振,声音如金石相击。
“你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与我把酒言志、誓要治平五水的姬策因了!”
姬策因神情复杂地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发出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他身后的影子,却诡异地响起了流水奔涌之声。水声交织缠绕,汇成一句沙哑的低语:
“需要我......替你除去这顽固的人类吗?”
姬策因面色骤然一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
“你要是敢动他分毫,我就亲手把你送回东海投胎。”
姬策因的背影又恢复了平静,一动不动,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幽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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