穄

天不亮，鸡还没叫。郑州东区城中村的巷子像一条睡死的蜇虫，蜷在楼缝里。

王建军蹲在出租屋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烟头的红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像只独眼。

他咂了一口。劣质烟草的焦苦味直冲脑门。“恁娘个脚……”声音含在喉咙里，滚了半圈，

又咽回去。隔壁传来婴儿夜啼，尖细的，撕开这黏稠的晨。楼上谁家冲马桶，

水管子哗啦啦响，像憋了很久的哭。屋里铁锅盖叮咣一声。

刘秀英的声音混着水汽钻出来：“又蹲外头吸那毒气！锅滚了，还不赶紧下面条？

”建军没应。把烟屁股在台阶上摁灭。那台阶缺了个角，露着钢筋，锈了。

三年前搬来时就这样。房东老陈叼着烟说：“不影响住，便宜五十。”一住就住到现在。

他起身，腰嘎嘣一声。三十八岁的人，五十岁的腰。厨房窄得像棺材。两个人就转不开身。

刘秀英背对着他，正往滚水里揪面片。蓝布睡衣洗得发白，

后颈上那道疤在蒸汽里若隐若现——五年前在纺织厂让布匹卷子刮的，缝了七针。

当时流了一地的血，她没哭，就咬着牙说：“这个月全勤没了。”老家割麦时，

麦芒也会在人胳膊上划些细碎的红痕，过半晌就消了。这道疤没消，像条僵死的蜈蚣，

趴在她颈子上。“今儿个啥安排？”秀英没回头，手在热气里翻飞。面片雪花似的落进锅。

“物流园夜班，后晌四点走。”建军舀一瓢凉水，顺锅边溜进去。蒸汽“嗤”地扑他一脸，

烫得眼皮发麻。他顿了顿，“晌午……得去趟西开发区。”秀英揪面的手停了半秒。就半秒。

“又去瞅燕儿？”“嗯。闺女说学校让交啥‘研学费’，三百八。”铁勺碰着锅沿，

当啷一声脆响。脆得扎耳。秀英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头还沾着面糊。她盯着建军，

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上月才交过二百二资料费。这又三百八？她爹，

咱这月房租……”“知道知道。”建军打断她，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面片。白茫茫的，

像他此刻的脑子。他知道。银行卡里还剩两千一百零三块六毛。昨天查的。

离发工资还有九天。他知道她后半夜会偷偷摸手机，屏幕蓝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查余额，

呼吸压得又轻又缓，像怕惊醒了什么。他知道，可他不能说破。有些事戳破了，

日子就没法过了。面汤盛进铝盆时，秀英忽然说：“俺也去。顺道给燕儿捎罐腌蒜，

她就好这口。”她没看建军，用抹布使劲擦灶台。那不锈钢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可人影是碎的，一块一块的，拼不成个整人。公交像条吃撑的沙丁鱼罐头，塞得满满当当。

建军护着秀英挤到后门角落，有个年轻闺女起身让座——穿着浅蓝衬衫，胸口别个实习牌牌，

上面印着“中原实业”，字小得看不清。秀英连声道谢坐下，把装腌蒜的玻璃罐抱在怀里。

罐子用旧毛巾裹着，毛巾上是褪色的牡丹花，花瓣边都磨毛了，泛着白。

“现在年轻人怪懂事。”秀英小声说，手指摩挲着罐身。玻璃是冰的，

可毛巾还残留着家里的温度。建军“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窗外。高楼一幢幢掠过，

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茫茫的天光，刺眼。十年前他头回来郑州，跟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

像群刚出笼的鸟，扑棱棱就来了。站在二七塔底下，仰得脖子疼。

心里烧着一把火：得在这扎下根，得叫燕儿成为“城里闺女”，

得让爹娘在村里挺直腰杆说“俺儿在郑州”。现在爹娘都不在了。燕儿真在城里念高中了。

可那根扎在了哪儿？他觉得是扎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风一吹就晃荡。脚下是空的。

“西开发区到了啊！下车的准备！”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像撕布。这片地儿以前是荒地，

野草长得比人高。现在立起一片片新楼盘，广告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花哨。

“湖居理想”、“生态豪宅”、“未来之城”，字烫着金边，在灰扑扑的天底下亮得扎眼。

可湖还没挖，只有几个大水坑，漂着绿色浮沫，死鱼翻着白肚皮。燕儿的学校就在水坑对面。

围墙上刷着标语：“知识改变命运”。红漆有些剥落了，“命”字缺了一点。

闺女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踮着脚张望。蓝白校服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

细伶伶的手腕露在外头，冻得发红。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挥手时马尾辫一甩一甩。“爹！

娘！”她跑过来，接过腌蒜罐时眼睛弯成月牙。“俺姥腌的吧？光闻味儿就香！

”她拧开盖子，深吸一口，辣味冲得她皱鼻子，可笑容没散。建军摸出皱巴巴的信封。

钱是昨晚去ATM取的，三张一百，一张五十，三张十块，凑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三遍。

燕儿接过去，没立即塞书包，手指头在信封角上摩挲了两下。那信封是交电话费送的，

印着“中国联通”的logo。她忽然抬头，声音压低了些：“爹，

这钱……要不俺跟老师说晚两天交？等你们发工资……”“胡唚！”建军嗓门有点高，

又硬生生压下来，像吞了块石头。“该交就交，别叫人看低。咱不欠学校的。

”秀英伸手理理闺女的衣领。领口磨得有点毛边了，线头支棱着。她用手指捻了捻，没捻平。

“在学校吃好，别恁俭省。夜自习饿了就去食堂买热馍，啊？正长身体，不能亏着。

”燕儿点头，辫梢轻轻晃。她忽然凑近秀英耳朵边，热气呵在耳廓上，用气声说：“娘，

俺月考年级二十一。班主任说，保持住，一本稳的。”说完退后半步，眼睛亮晶晶的，等着。

那眼神里有光，有火，有某种滚烫的东西，烫得秀英心口发疼。秀英愣了一瞬，

嘴角像被线提着似的慢慢扬起来，可眼圈跟着红了。她攥住闺女的手，

那手心里有薄茧——写字写的，中指第一个关节那儿凸起一小块硬皮。她摩挲着那块硬皮，

只会重复两个字：“中，真中。”远处上课铃响了，急促得像催命。铛铛铛铛，

敲在每个人心尖上。燕儿抱紧罐子往回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书包在背上咣当响。

她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建军——是个独立包装的蛋黄派，超市散装称重那种，

塑料纸都磨毛了。“爹你路上吃！别饿着！”说完转身就跑，蓝白身影一晃就进了校门，

消失在楼洞里。建军捏着那个轻飘飘的蛋黄派，塑料包装窸窣作响。很轻，最多二两。

可他觉得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腕发酸。他喉咙里梗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憋得眼眶发胀。秀英别过脸，假装看远处工地上的塔吊。

塔吊的长臂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钟表指针，可这城里人的时间，跟老家的好像不是一个钟点。

老家的时间慢，一天像一年。城里的时间快，一年像一天。唰一下就过去了，什么都没抓住，

只留下满身的疲和累。回程公交上，人少了些。有空座了，可秀英没坐，还站在后门边，

抱着空了的布兜。布兜上印着“金龙鱼”，字都洗淡了。车过金水河。河水浑黄，

漂着塑料袋、泡沫板、烂菜叶子。几个老头在河边钓鱼，竿子伸得老长，

像在钓这城市的魂魄。秀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建军听。“建军。

”“嗯？”“等燕儿考上大学，咱回趟老家吧。把老屋拾掇拾掇。院里的草该除了，

房顶漏雨的地方得补补。还有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还结不结石榴。”建军扭头看她。

媳妇儿侧脸映在车窗上，跟窗外飞驰的广告牌叠在一起——广告上是笑靥如花的模特，

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背后写着“奢享人生，从此刻开始”。而秀英眼角堆着细纹，

像干旱土地上的裂缝，一道一道，刻着这些年。鬓角有白发了，不多，但刺眼，藏在黑发里，

像雪落在煤堆上。“中。”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可心里知道，老屋的房梁早让雨蛀空了，

去年堂哥在电话里说“塌了一半”。院里那棵石榴树也早死了，是燕儿六岁那年栽的，

没活过三个冬天。有些东西回不去，就像麦子割了只能进磨坊，磨成面，蒸成馍，吃下肚，

变成往前走的气力。回不去就是回不去，想再多也没用。车到物流园那站，建军该下车了。

秀英要从这儿转车去纺织市场——她在那儿有个固定摊位，

卖些手套、袖套、围裙之类的小物件。本小利薄，一天挣个三五十，好的时候七八十。

刮风减半，下雨全无。临下车前，她忽然拽住建军袖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线头松了。

“夜班冷，仓库里阴。把你那件旧毛衣套里头。在柜子最底下，蓝灰色那件。”她的手很瘦，

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掐蒜薹的淡绿渍。那双手曾经也很好看，结婚时戴银戒指，

亮闪闪的。现在戒指早卖了，换成了燕儿一年的学费。建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看着秀英挤上另一趟公交。人很多，她瘦小的身子被挤在中间，像一片叶子卷进漩涡。

车门合拢前，秀英朝他挥了挥手，手腕抬起的弧度，跟燕儿刚才一模一样。车开了。

尾气喷了建军一脸，热烘烘的，带着柴油的臭味。他站在站台上，摸出烟。点着了，吸一口，

呛得咳嗽。咳出了眼泪。同日上午十点，金水区，中环国际大厦，

19楼李爱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没做完的PPT，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

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爬得她眼晕。微信对话框停在她最后一句：“妈，真回不去，

项目攻坚期，老板天天盯着。”那头没再回复。聊天背景是老家院子，

她去年春节回去时拍的。石榴树正开花，红艳艳的像火烧云，映着灰扑扑的土墙。

墙根蹲着大黄狗，吐着舌头。那是爹从集上抱回来的土狗，养了十年了，叫“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