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直播间

1. 空架子李冬梅回家时，看见门边的铁艺置物架上，只剩几缕干草碎屑。

原本那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三十枚土鸡蛋，是她上周从菜市场精心挑回来的，

蛋壳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屑和母鸡的温度。“妈！”她声音里压着火。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炒菜声。六十岁的赵秀英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脸上堆着笑：“回来啦？饭马上好。”“鸡蛋呢？”李冬梅指着空架子，“我上周买的那些。

”“哦，那个啊。”赵秀英缩回厨房，声音混着油烟机的轰鸣，“楼下新开了家养生馆，

扫码进群送二十枚鸡蛋，我把旧的拿去送了邻居王阿姨……”李冬梅站在玄关没动。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是两桶花生油，再上个月是一箱卫生纸。

母亲总能为那些扫码、进群、听课领礼品的事找到理由。“又是扫码？”她跟进厨房，

水槽里泡着没洗的青菜，“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些都是骗局。今天给你几个鸡蛋，

明天就让你买几千块的保健品。”赵秀英翻炒着锅里的青椒肉丝，没回头：“就进个群，

能骗啥？人家小姑娘说话可甜了，比你都耐心。”这话像根细针，扎得李冬梅心头一紧。

她今年三十五，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经理，每天加班到九点是常态。父亲五年前去世后，

她提过让母亲搬来同住，但赵秀英坚持守着这套老房子，说这里有父亲的影子。“随你吧。

”李冬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洗菜。晚饭时，赵秀英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养生馆那个小廖总，人可好了。”她夹了块肉到女儿碗里，“才三十出头，创业不容易，

说要把健康带给每个像他父母一样的老人。”李冬梅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他还说，

以后每天看他们直播间，不光能学养生知识，还能攒积分换东西。”赵秀英眼睛亮起来，

“鸡蛋、大米、食用油……都不用花钱。”“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妈。”“知道知道。

”赵秀英摆摆手，却掏出手机，“你看，这直播间多热闹。

”屏幕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正对着镜头鞠躬：“感谢各位干爸干妈的支持，

廖明在这里给您磕头了！”弹幕如潮水般滚动：“廖总好人一生平安！

”“这孩子比亲儿子还亲！”“已下单支持廖总！

”李冬梅瞥见购物车里一闪而过的商品：标价598元的“长白山野生参蜜片”，

直播价98元。“妈，你没买吧？”“没、没呢。”赵秀英迅速锁屏，“就是看看。

”但李冬梅看见母亲眼神闪烁时，心里咯噔一下。2. 完美儿子深夜十一点，

李冬梅处理完工作邮件，起身倒水时发现母亲房间门缝下透出微光。她轻轻推开门。

赵秀英戴着老花镜，手机支在床头柜上，屏幕里正是那个廖总。

他正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的创业史：“……我娘走得早，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现在他年纪大了，一身病痛，我就想啊，要是有一种产品，能让所有老人都健健康康的，

该多好！”弹幕里一片“泪目”“孝子”。“所以我和团队爬了七次长白山，

终于找到了这种野山参。专家说，每天含一片，血压稳了，血糖降了，腿脚都有劲了！

”廖明擦擦眼角，“今天在干爸干妈面前，我给厂家老板打电话，必须把价格打下来！

”戏剧性的砍价环节开始。

冬梅冷眼看着这场表演——所有直播带货的标准化流程：编故事、立人设、砍价、限时抢购。

赵秀英却看得入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次差点点下去。“妈。”李冬梅轻声开口。

赵秀英吓了一跳，手机掉在被子上：“哎哟，你还没睡啊？”“别买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

”“我知道，我就看看。”赵秀英讪讪地笑，“廖总说话让人听着舒服。”李冬梅坐在床边，

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关节微微变形，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你要是闷了，

周末我陪你去公园走走，或者报个老年大学？”“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赵秀英抽回手，

“我看看直播挺好，热闹。”回到自己房间，李冬梅靠在门上，许久没动。

她想起父亲刚走那段时间，母亲整日呆坐，不说话也不流泪。

后来才开始热衷参加各种养生讲座、领免费礼品。她曾以为母亲只是贪小便宜，

现在才隐约意识到，母亲或许是在寻找什么更重要的东西。3. 佛牌一个月后的周六，

李冬梅加班回家，看见客厅茶几上多了个精致的红色锦盒。打开一看，

是枚金灿灿的佛牌吊坠，雕刻着复杂的莲花纹样，还附带一张泛黄的“开光证书”。

“这是什么？”她心里一沉。“哦，那个啊。”赵秀英正在浇花，“直播间请的，能保平安。

”“多少钱？”“……不贵，才几百块。”“几百？”在女儿严厉的目光下，

赵秀英终于嗫嚅：“九百九十九。但这不是买卖，是请福！主播程程说了，

这是‘无忧老祖’开过光的法器，能改运……”李冬梅拿起手机搜索“程程正能量”。

跳出来的直播间里，一个温婉的年轻女子正在说话，背景音乐是空灵的梵唱。“老祖说了，

最近有些家人家里气场不稳，影响子孙运程。”程程的声音轻柔而笃定，“这枚佛牌，

请了七七四十九天，只有有缘的家人才能看见链接……”弹幕疯狂滚动：“感恩老祖庇佑！

”“程程大爱无疆！”“已请，等待福报！”李冬梅气得手抖：“妈，这是迷信！是骗局！

”“你不懂！”赵秀英突然提高声音，“请了佛牌后，我睡眠真的好多了！老祖灵验着呢！

”这是母亲第一次为了外人跟她大声说话。李冬梅愣住了。争吵最终以赵秀英摔门进屋告终。

那晚，李冬梅搜遍了关于“程程正能量”的信息——已经被多家媒体曝光，但封了一个号，

又冒出新的“程程日行一善”“程程智慧”。她尝试举报，填写复杂的表格，上传证据。

提交后，系统显示“已受理，将在7个工作日内处理”。七天。七天里够多少老人被骗？

4. 生命能量种子真正的爆发是在两个月后。李冬梅发现母亲偷偷从存折里取了四万块钱。

追问之下，赵秀英支支吾吾说买了“投资产品”。“什么投资？妈，你把话说清楚！

”“是……是生命能量种子。”赵秀英像是终于找到合理的解释，

“程程她先生刘总直播间卖的，种在家里能调节磁场，对全家都好。等成熟了还能高价回收，

一本万利！”李冬梅眼前一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登录了那个“我是刘先生”的直播间。

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捧着一包看起来就是普通花草种子的东西，

声嘶力竭：“这是来自昆仑山的能量种子！种下它，家里老人健康长寿，孩子学业有成，

夫妻和睦美满！今天直播价只要九十九块九，还送开光水晶盆！”而弹幕里，

无数“感恩刘总”“已种下希望”的留言刷屏。李冬梅报了警。警察上门做笔录时，

赵秀英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这是典型的针对老年人的诈骗。”年轻民警说，

“但取证困难，很多老人不配合，甚至不认为自己被骗。”送走警察，李冬梅回到客厅。

母亲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雕像。“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她蹲在母亲面前，

声音哽咽，“但你想想，如果真有这么神奇的种子，全世界不早就抢疯了？

怎么会只在直播间卖？”赵秀英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冬梅，你知道你爸走之前那半年，

是怎么过的吗？”李冬梅怔住了。“疼啊，整夜整夜地疼。吗啡都不管用了。

”赵秀英的声音很轻，“他抓着我的手说：‘秀英，我要是能替你受苦就好了。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滑落：“后来他走了，我就在想，要是我能替他病、替他疼，

该多好。现在这些直播间里的人说，这个吃了不生病，那个能保平安……我就想，万一呢？

万一真有一样管用，你就能健健康康的，不用像你爸那样……”李冬梅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那一刻她才明白，母亲买的不是保健品，不是佛牌，也不是什么能量种子。

她是在购买一种希望——一种女儿可以免于重蹈父亲覆辙的希望。5. 夺回战从那天起，

李冬梅决定做两件事：第一，追回被骗的钱；第二，把母亲从直播间抢回来。

她联系了媒体报道，记者小杨对此很感兴趣。他们卧底进入了廖总和程程的多个粉丝群，

整的运营体系：地推扫码拉人→微信群养生知识洗脑→直播间情感操控→高价销售伪劣产品。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深谙老人心理。每个客服都记着“家人”的生日、身体状况、子女情况，

每天定点嘘寒问暖。“比亲儿女还贴心。”小杨苦笑，“我采访过一个老人，

她说客服小张知道她膝盖不好，提醒她下雨天别出门。而她儿子连她生日都记错。

”报道发出后，掀起了一阵舆论风暴。平台封禁了相关账号，警方也立案侦查。

但李冬梅知道，这远远不够。封号第二天，赵秀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赵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