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兰向海

第一章 尘巷病蕊，祸起微末豫南的老城区，被纵横交错的窄巷织成一张密网，网住了烟火，

也网住了甩不开的窘迫。巷尾的矮平房里，住着十七岁的苏芷兰，打从落地起，

药香就没离开过她的身边。先天心脉弱，哮喘缠了十几年，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喘得弯下腰，

脸色常年是褪不尽的青白，像檐角那朵熬不过黄梅天的苔花。父亲在她六岁那年，

跟着邻省的打工队走了，再没回来，只留下她和母亲刘桂英守着这间漏雨的平房。

刘桂英是个被日子磨垮了心气的女人，总把生活的苦都算在苏芷兰头上，

张口闭口都是：“要不是生了你这个药篓子，我能嫁去邻村当后妈？能守着这破房子熬日子？

”“你那死爹跑了，都是你克的，你就是个讨债的！”这些话，苏芷兰听了十一个春秋，

从最初的红着眼眶辩解，到后来的垂眸沉默，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只攥着捡来的旧课本，在昏暗的灯泡下一字一句地读。她的初心很简单，不过是靠自己活着，

不看别人脸色，不被人拿捏，守着心里那一点干净，哪怕活得卑微，也不随波逐流。

窄巷里的日子，藏着最直白的凉薄。三姑六婆总聚在巷口的老石磨旁嗑瓜子，嘴碎得像筛子，

话里话外都是对苏芷兰的嫌弃：“看那丫头弱不禁风的样子，以后怕是连婆家都找不着，

拖累她妈一辈子”“天天吃药，把家里那点钱霍霍光了，

刘桂英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生下来就带病，指不定是什么不祥的东西”。

街坊邻居也跟着人云亦云，没人在乎她咳得撕心裂肺时的难受，

没人在意她攥着几毛钱去买最便宜的哮喘药时的窘迫，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病秧子”，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苏芷兰只能装作没听见，

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就帮巷口的裁缝铺缝纽扣，帮杂货店整理货柜，挣点微薄的零钱，

偷偷藏在床板下，一是为了买药，二是想着攒够了路费，就离开这让人窒息的窄巷。她以为，

日子就算再苦，也不过是熬着，熬到十八岁，总能找到一条出路。可命运的齿轮，

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人祸里，轰然转动，把她拽进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旋涡，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巷口的废品回收站，老板为了多挣钱，偷偷在屋后搭建了小作坊，

回收废电池、废塑料私自拆解，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有毒的废水直接排进巷边的小河，

废气肆无忌惮地飘在窄巷的上空。街坊们虽有怨言，可老板偶尔会给点小恩小惠，

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想过，这场侥幸，会酿成大祸。入秋的一个傍晚，

作坊里的废电池堆突然发生了泄漏，刺鼻的有毒气体裹着酸雾，瞬间吞没了整个窄巷。

尖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人们慌不择路地跑，刘桂英抓起自己的包袱，

看都没看咳得直不起腰的苏芷兰，头也不回地跟着人群跑了，连一句叮嘱都没有。

苏芷兰被那股刺鼻的气味呛得哮喘急性发作，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巷子里杂乱的脚步声。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满是毒气的窄巷里了，是巷尾的老鞋匠陈爷爷，

拼着老命把她背出了窄巷，送进了附近的医院。这场泄漏，

是彻头彻尾的人祸——老板违规拆解危险废品，没有任何安全措施，最终导致有毒物质泄漏，

三人中毒重伤，苏芷兰是其中最严重的一个，肺部严重受损，心脉也受到了影响，

在抢救室里躺了两天两夜，才捡回一条命。醒来时，苏芷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浑身疼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她第一次觉得，

这世界的人心，比那有毒的气体还要冷。这场人祸，不仅毁了她本就孱弱的身体，

更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推进了由利益、流言、冷漠织成的漩涡里，身不由己，无处可逃。

第二章 旋涡深陷，血亲如刃废品站老板跑了，只留下一个烂摊子。

政府的赔偿款迟迟没下来，医院的催款单却一张接一张地贴在病房门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爷爷东拼西凑了一点钱，垫了一部分医药费，可对于苏芷兰的治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刘桂英是在苏芷兰住院的第四天来的，不是来看她的病情，

而是直奔主题问赔偿款：“我问过了，这赔偿款下来最少也有几万，你这病别治了，

留着钱给我养老，再给你表哥娶媳妇——你表哥都二十六了，还没对象，都是因为家里没钱！

”苏芷兰撑着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生养了她却从未疼过她的女人，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是我的赔偿款，是用来治我的病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你的钱自然也是我的！”刘桂英瞬间炸了，伸手就要去扯苏芷兰的被子，“你个白眼狼！

我养你十七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不治了，今天就出院，死在家里也比花光家里的钱强！

”护士进来拦着，刘桂英就坐在病房门口又哭又闹，引来一堆人围观，

嘴里喊着：“没天理了！养了个不孝女，生病了还要花我的钱，还想独吞赔偿款，我不活了！

”看热闹的人里，有窄巷的街坊，有刘桂英的娘家亲戚。他们不问缘由，

只听着刘桂英的一面之词，就开始指指点点，人云亦云：“苏芷兰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了，

她妈养她不容易，怎么能这么自私？”“不就是生个病吗？见好就收得了，

何必花那么多钱”“赔偿款本就该归她妈，她一个小姑娘，拿着钱也不知道怎么花”。

那些话，像一把把冰锥，扎在苏芷兰的心上。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那些平日里说着家长里短的街坊，那些沾着亲带故的亲戚，

一个个都用冷漠、指责的眼神看着她，没人在乎她差点丢了命，

没人在乎她躺在病床上有多疼，没人在乎刘桂英从未真正关心过她的死活。

这就是她身处的世界，无知盲从，真相被淹没在流言里，人心被利益裹着，凉薄得可怕。

赔偿款最终还是下来了，一共六万，被刘桂英一手攥着，一分都没花在苏芷兰的治疗上。

她给娘家的侄子买了摩托车，给自己买了金耳环，还在巷口摆了几桌酒，说是“压压惊”，

席间还对着众人抱怨：“养个女儿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她倒好，一心想着独吞钱，

白养了。”苏芷兰的治疗，全靠陈爷爷的帮助和医院的人道主义救助。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出院时，身子比以前更弱了，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胸口总闷得慌，

连弯腰捡东西都费劲。她回到窄巷，却发现自己的小床被刘桂英租给了别人，

她只能睡在厨房的角落，挨着灶台，满是油烟味，一到晚上，就被呛得哮喘发作，

连一口安稳气都喘不上。陈爷爷看不过去，把自己闲置的一间小偏房收拾出来，

让苏芷兰住进去，还每天给她送一碗热粥，给她买最便宜的药。可这一点微薄的温暖，

却引来了更大的麻烦。刘桂英觉得苏芷兰“胳膊肘往外拐”，觉得陈爷爷“不安好心”，

跑到陈爷爷家门口又哭又闹，骂苏芷兰“白眼狼，吃里扒外”，骂陈爷爷“老不正经，

占小姑娘便宜”。那些嘴碎的亲戚和街坊，又开始跟着起哄，添油加醋地传，

说苏芷兰“靠着老鞋匠过日子，不知廉耻”，说陈爷爷“捡了个便宜，养着个病秧子”。

陈爷爷性子倔，却架不住人多嘴杂，最终被气得搬去了城郊的老作坊，临走前，

塞给苏芷兰一叠皱巴巴的零钱，红着眼说：“芷兰，爷帮不了你多少了，你自己多保重，

实在不行，就跑吧，跑远点，别再回来，这地方，容不下你这实诚孩子。”跑？

苏芷兰看着手里的零钱，看着窄巷里那些指指点点的脸，心里一片茫然。她能跑到哪去？

她身子弱，没文化，没本事，没亲人，没依靠，这偌大的世界，竟没有一寸地方是属于她的。

可她不想认命。她的初心还在，她不想就这么被刘桂英拿捏，不想被那些流言淹没，

不想活成别人嘴里的“讨债鬼”“白眼狼”。她攥着那点零钱，咬着牙，

开始更拼命地找活干。她帮人抄书，帮人绣手帕，帮杂货店看店，哪怕挣的钱少得可怜，

哪怕累得喘不过气，也不肯停下。她把挣来的钱藏在墙缝里，偷偷攒着，一边买药治病，

一边想着攒够了路费，就离开这窄巷。她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不偷不抢，不卑不亢，

别人让她做昧良心的事，比如帮杂货店老板掺假，她哪怕饿着肚子，也会果断拒绝。

可她的坚持，在刘桂英和那些亲戚看来，就是“不识抬举”“装清高”。

刘桂英见她偷偷攒钱，开始变本加厉地吸她的血，不仅每天逼着她交“生活费”，

还开始四处托人，想把她嫁出去，换一笔彩礼，给娘家的侄子娶媳妇。她给苏芷兰介绍的，

不是年纪大她二十多岁的老光棍，就是身有残疾的酒鬼，彩礼却开得极高。有一次，

她带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屠夫，那男人满脸横肉，眼神猥琐，看着苏芷兰说：“这丫头虽然弱，

但长得还行，彩礼我给两万，娶回去生个孩子，就算值了。”刘桂英笑得合不拢嘴，

连连点头：“好好好，王老板放心，这丫头听话，娶回去肯定好好伺候你。

”苏芷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刘桂英那副市侩的嘴脸，积攒了十七年的委屈和愤怒，

终于爆发了。她哪怕身子弱，也拼尽全力把那男人推了出去，对着刘桂英吼道：“我不嫁！

你想把我卖了，做梦！”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刘桂英，却换来了一顿毒打。刘桂英拿起烧火棍，

往她身上抽，边抽边骂：“你个小贱人！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嫁个人换点彩礼怎么了？

你以为你是谁？病秧子一个，有人要就不错了！你不嫁，难道要赖在家里一辈子，拖累我？

”亲戚们围在一旁，不仅不劝，还跟着煽风点火，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做着吸血的事：“芷兰，你就听你妈的话吧，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你这样的条件，

能嫁个有钱的，是你的福气”“就是，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你别不识好歹”“你不嫁，你表哥的媳妇怎么办？你忍心看着他打光棍吗？

”他们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她身上，把她的人生当成交易的筹码，把亲情变成了吸血的工具。

苏芷兰蜷缩在地上，身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冷得像冰。她看着那些人云亦云的脸，

看着那些无知又冷漠的眼神，终于明白，在这窄巷里，在这旋涡里，她的坚持，

就是一种“罪过”。可她偏要坚持。她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刘桂英，

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命，我自己做主。你养我的十七年，我记着，等我以后有能力了，

我会还你。但我的人生，你别想再管，我不会让你把我卖了。”说完，

她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揣着墙缝里藏的那点钱，走出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平房，

走出了那条浸满了流言和凉薄的窄巷。她不知道前路在哪，只知道，哪怕前路漫漫，

风雨兼程，也比留在这泥潭里强。她要扼住命运的咽喉，要挣脱这束缚，要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低头。第三章 风雨逢生，微光入怀苏芷兰走出窄巷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沾在她的发梢上，冰凉的。她身上只有几十块钱，胸口闷得厉害，

哮喘随时可能发作，手里攥着半瓶快吃完的哮喘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

却很坚定。她不敢走大路，怕刘桂英追上来，只能走偏僻的小路，绕着城郊走。

走了三个多小时，她实在走不动了，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手里的药瓶也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路边。她想弯腰去捡，可身子却不听使唤，意识渐渐模糊。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在荒郊野外了，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她，

还捡起了地上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递到她嘴边。“慢点吃，别呛着。

”低沉温和的声音，像一股暖流，淌进了苏芷兰冰冷的心底。她抬起头，

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眉眼干净，鼻梁高挺，眼神里没有丝毫嫌弃，

只有温柔的担忧。他的手很暖，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不至于摔倒。

男人叫周砚，是城郊卫生院的医生，刚值完夜班，回家路过这里。他看出苏芷兰是哮喘发作，

又看到她身上的伤，心里满是心疼，没有多问，只是把她扶进自己的车里，送她去了卫生院。

周砚给苏芷兰做了检查，开了药，又给她煮了一碗热粥。他没有追问她的遭遇，

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慢慢喝着粥，等她缓过神来。苏芷兰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

也满是戒备——她被人伤得太多，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怕这温暖只是昙花一现，

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可周砚的温柔，是润物细无声的。他给她安排了一间干净的病房，

让她安心养伤，不收她一分钱；他每天给她换药、检查身体，变着花样给她做清淡的饭菜，

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知道她爱读书，就把自己的书拿给她看，有时间就陪她聊聊天，

聊书中的故事，聊外面的世界，从不说让她为难的话，从不打探她的过去，

只在她需要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苏芷兰的戒备，在周砚的温柔和耐心里，一点点融化。

她慢慢放下心防，把自己的遭遇，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她没有哭哭啼啼，只是平静地陈述，

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周砚听着，心里的心疼越来越浓。

他见过太多病人，却从没见过像苏芷兰这样的姑娘，病弱体娇，却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

被生活逼到绝境，被亲人算计，被流言缠身，却依旧守着自己的初心，不低头，不认输，

不随波逐流，哪怕活得卑微，也守着心里那一点干净。他对她说：“芷兰，

你的坚持从不是罪过，守着自己的初心，坚持自己的原则，这是最珍贵的东西。

那些人云亦云的人，不过是活在别人的嘴里，被世俗的眼光裹挟，他们不懂你的苦，

也不配评判你的人生。你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别人的嘴而活。

”这是苏芷兰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肯定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坚持，不是错的。

她看着周砚，眼里泛起了泪光，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在这偌大的世界，终于有人懂她的不易，惜她的坚韧，护她的初心，愿意站在她身边，

做她的光。周砚的出现，像一束微光，照进了苏芷兰漆黑的世界，驱散了她心里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