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岛

我的人生，就像一座孤岛。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外物外力，而是我自己。

我将自己放逐于遗世独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醒来已无晨光，睡倒也难入梦。

这样的日子，我不知已经过了多久。自从他离开了我的世界。一. 与他初识与他初见，

是在大学毕业前。我独自在异国他乡求学。那个年代，出国留学还是个新鲜事。

整个大学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也不过寥寥二十几人。

同路求学的我们更是有一份他乡故知的亲近。校园虽小，圈住的是我们的青春，故国辽阔，

一别从此水远山高。毕业前夕，我们每每都要找了由头聚在一起。酒，成箱成箱的喝。

喝醉了，在校园里发疯，哭笑着我们的迷茫和忐忑。酒醒后，还要挣扎着给自己搏一个前程。

学姐的喜讯传来，是在一个半阴半明的下午。学校本就在山腰，山里的天气，忽晴忽雨。

室友蕾子推开门，将手里的两份请柬放在窗前并排而放的书桌上。路过我时，

山间清新的水气，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拿起其中一封，往我书桌的方向推了推。

微微侧身，斜睨着我，道:“洛洛姐，要结婚了。”我一惊:“这么快，她才回国不到半年，

而且，没听说有男朋友啊。”蕾子有些黯然:“学姐说是相亲认识的。见了几面，

父母催得急。”蕾子说完，看我一眼。眼神相触间，我们都想起，不过半年之前，

学姐回国前夕，我们一起醉酒当歌。那个梳着利落短发的女孩。左手举着酒杯，

右手拿着她最爱的相机，肆意拍着心中的丘壑。她说她想做一阵风，

吹到这世间任意一个地方，用她的镜头，传递这世间的美好。描绘她看到的一切。

可这样自由的风，终究吹不进我们的生命里。才不过半年，请柬上的女孩，

头发已经高高挽起，礼服裙，恰如其当地修饰着她完美的曲线。她对着镜头笑着，

笑意却似不达眼底。我和蕾子沉默了，看着各自手中的请柬，思绪万千。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我和蕾子如约参加了洛洛姐的婚礼。没有婚礼前夜的单身派对，

也没有肆意喝酒，佯醉发疯的女孩们。我们仿佛一夜之间都长大了。

绛紫色轻纱的伴娘裙有些束缚。以至于我和蕾子陪着洛洛姐一起，自前一天的晚饭起，

就只吃了些蔬菜，水都不敢多喝。晨光熹微落进窗棂，新娘已经妆容整齐的等着接亲。

我本亲缘福薄，家里没有什么亲戚，鲜少参加婚礼，何况还是当伴娘。慌乱之下，

更加手足无措。堵门，藏鞋什么的更是做得不尽完美。强提着一口气。终于，

将学姐送上婚车。我与蕾子钻进随后一辆车里，车队缓缓向前行驶。司机是蕾子的男友。

副驾坐了个男人，剑眉朗目，棱角鲜明的脸上，皮肤白皙。 眉尖微微皱着。

满脸写着生人勿近。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后来的很长时间，他都试图打破这一印象。

结果证明，他终究还是没有成功。车内一度沉默，蕾子和我被饥饿和困乏双重折磨，

头抵着头，打着瞌睡。到酒店的路虽然不长，但按当地婚俗，车队是要绕城一周，

以示女儿出嫁的隆重。于是，等我再度清醒，车已停在酒店门口，

蕾子站在车外与她男友说着什么，敞开的车门前。一双修长的腿。笔直站在那里。

我慌忙连滚带爬，滚下车。在我从车里站起身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挡在我头顶，

替我挡掉撞在车门框上的可能。纤长手指展开，伸向我面前。

一个温润有磁性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叫简相东，是赵梓尧大学同学”他说完，

向蕾子男友方向努了努嘴。我略抬眼，撞进一双微含笑意的眼。他微微低着头，

就那么盯着我。我耳根莫名有些发热。稳住呼吸。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我叫佘筱暖。

很高兴认识你。”我嗫喏了一下。“很高兴吗？”他微微贴近，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

语尾些微上挑。显得有一丝轻佻。我皱了皱眉头，抬眼瞪向他，他挑着嘴角，

眼里的笑意与他冷峻的眉眼形成强烈反差。瞬间所有旖旎，从我心里抹去。

我向旁边撤了半步，绕过他，朝蕾子走去，再没多瞧他一眼。那时，我并不知道，

有道目光一直随我而行。二.相隔如参商星移斗转，终是到了离别的这一天，

我们结束了学业，踏上归途。机场偌大的候机大厅，我和蕾子匆忙忙办好所有手续，

过了海关安检。我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同窗几载，曾是彼此在这异国最亲近的依靠。

可此时一个转身，之后再见，就不知将会是何时。我看着她圆圆的娃娃脸，

杏仁一样的大眼渐渐蓄起水雾。心里酸涩也直冲脑门。为了不让这离别太过狼狈。

我只好强装笑意。“傻妞，别难过，明天可以赖床咯，”我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

可我的玩笑好像并不好笑。蕾子再没忍住，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滑落，直接砸在地面上。

我慌了:“哭什么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想我打我电话嘛”蕾子抽噎了几下，

吸吸鼻子:“鬼才想你！姐要开始忙着搞钱咯。”她稳了稳语气，

红彤彤的鼻尖皱了皱:“等姐赚了钱，带你吃香喝辣。”说完，她佯装骄傲的扬了扬头，

推起手提行李箱，转过身，走向她的方向。我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从此。

我们的距离。隔着两天两夜的火车。曾经亲密到，可以分享一间卧室的两人，

之后唯一连接的，也许只剩一根电话线。刚回国的几个月，忙着安顿生活，面试，

适应新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每天被工作追在身后，生涩地学习着各式各样的人情世故，

和察言观色。辗转换了几个工作，真正安定下来，不觉已经又是一年。一年中，

断断续续与蕾子，与过去校园里的故旧，渐行渐远。曾经事无巨细的分享，

变成了寥寥几句的问候。直到月余不曾有过联络。蕾子婚礼的请柬，以挂号信的形式，

寄到我租住的小公寓楼下，门卫大爷找了好久，从一摞文件袋之中，翻找到小小一个信封。

一边抱怨着，这个年代还有几个人会写信啊。一边把牛皮纸袋信封递到我手上。拿着信封，

一边走上楼，一边拆开信。蕾子的婚礼请柬很漂亮，照片里的小女人笑得满脸幸福。

曾经鼓鼓的娃娃脸褪去，多了几丝娇媚的甜美。蕾子电话随后打来，“暖暖，收到请柬了？

有空过来吗？带家属啊。”我朝天翻了个白眼“收到了，收到了。美绝了，小祖宗！

我人一定到，放心吧。”我一边换鞋，一边将手机换在另一侧耳边，用肩膀夹住，

继续道“我哪来的家属！”蕾子调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呦，还没男朋友？

我以为追我们小暖的要从东直门排到西直门呢。

”我讪讪:“追我要债的吧”电话里传来蕾子的笑声，随后，

似乎捂着电话和旁边的人蛐蛐了几句什么。又转回来对我说:“早来几天吧，我们好好聚聚。

还有好消息呢。”一通电话，打了将近半小时，天南地北，胡天黑地，

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可不知不觉间，曾经被时间隔开的距离，就这么一点点融化掉了。

三.早来几天蕾子的婚礼在夏末秋初，北方的风里有着浓浓的凉意，

南方的暑热却还没有褪去。飞机落地，我走出机场，蕾子的短信不断跳出。“起飞没？

”“起落平安”“宝贝，抱歉，我不能去机场接你了，不过安排了帅哥接机呦，

帅哥电话13835xxxxxxx”“B12出口，黑色SUV，

车牌号苏Xxxxxx”确认了信息，我提着小行李箱走向B12出口。

机场感应门打开的一秒，我看到一个几分熟悉的身影。午后暖暖的阳光，

散落在他利落的短发发尖，寸寸跳跃着。他转头看向我，启步向我走来，表情有些严肃。

一年多没见，他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我诧异于他也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我。他朝我点点头，

没有太多寒暄，他拎过我的行李，迈步走在前面。他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

转身开了副驾的车门，站在后座门前刚想伸手拽门的我，愣了一秒，抬头与他对视，

他眉尖轻轻一皱。指了指副驾。:“上车”直白的命令语气，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只好乖乖服从，坐进副驾。车厢内安静的飘着几丝尴尬，车开上高架，我俩静默着，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我用额头贴着车窗，无意识的看着窗外高架两侧疾驰而过的花墙。

忽而一段减速带的颠簸。我的额头砸了下车窗玻璃。我只好吃痛转头，先入眼帘的，

是他握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细长白皙，看起来就是一副不事生产的模样。

凝视前方的他，侧脸如剪影一样好看，鼻梁挺括，下颌线分明。这么好看的一个人，

眼神却格外坚定严肃。他没有侧头看我，只对我说了两个字:“坐好”我像做错事的小朋友，

立刻板正的坐正在座椅里面。像他一样，直视前方。沉默几秒，

他放轻语气对我说:“给你朋友打通电话，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半小时到。”我愣怔一下，

才反应过来，下机后还没来得及给蕾子报平安。赶紧摸出手机，打了过去。电话接通，

对面有一丝嘈杂，蕾子老公赵梓尧的声音传过来:“小蕾在试婚纱，你们快到了吗？”“哦，

我们还要半个小时”电话对面，噪声有点大，好像还有蕾子的埋怨声。赵哥轻声安抚几句，

又继续说:“让他带你直接去酒店办入住，你先休息一下，婚纱出了点状况，

我们可能还要点时间。”听到还要和他独处，我不由皱了皱眉头，偷偷瞟他一眼，

他表情不动如山，依然坚定看着前方。我只好道:“好的，赵哥，我不累，

那边我帮得上忙不？要不我直接去你们那里”赵哥听到，顿了一秒:“没事，不用不用，

我这边结束再联系。”匆忙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挂断声。

我无力的转头对着他说:”你听见了？赵哥说让我先去酒店办入住。

”依然连一瞬侧目都没有，还是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到了酒店，办理了入住。

回到房间后，我一边整理行李，一边回想这一路的尴尬。我是从哪一刻惹恼了这尊大神吗？

我几乎能确定，他一定不待见我。连跟我多说一个字都嫌烦那种。一边胡思乱想，

门铃响起来。打开房门，简相东站在门口，一件休闲的白色长袖衫，青蓝色牛仔裤，

显得人干净整齐。“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他对我说。“哦，不用麻烦了，房间里有泡面。

”我连忙摇手拒绝。看他脸上又罩上一层寒色，连忙找新的借口:“你还要去接别人吧，

不麻烦你了”他盯了我一瞬，反而轻笑了几声:“我也是拿了请柬，来参加婚礼的。

不是司机。”语气里却没有一分笑意。意识到说错了话。我赶忙道歉:“不好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还要帮忙接别人嘛”他看我满是羞窘的脸，没再揶揄。

微侧过身去，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你逛逛，顺便吃点东西。”不好再辜负他的好意，

我匆忙回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抄起手机，随他走出酒店。迎着渐斜的夕阳，

我们走在酒店门前的小路上，贯城而过的古运河两岸，有绵绵的柳，有盘曲的梅，

走在步行路上，像走在几千年历史的缝隙里，走进了这幅叫江南的画卷。他步子有点大，

我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发现我跟的有些狼狈，于是，放慢了步子，

转头对我说:“抱歉，部队里习惯了，走路有些快。”我惊诧“你是军人？

”他也似乎有些惊讶:“赵梓尧退伍也没有几年，你不知道？”我有些心虚的点头:“嗯，

以前，蕾子好像说过，她男朋友是退伍军人。”瞟了他一眼，脸色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继续道:“哦，你们是大学同学，所以，是军校同学哦”他翻了我一眼。

一副“你终于长了脑子”的表情。我扁了扁嘴。他又没穿军装，我怎么能猜到嘛。何况，

没事我猜这个做什么。“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军人诶。

”出于对保家卫国的军人职业的尊重，我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兴奋。“你还见过假的军人？

”他是懂得一句话把天儿聊死的。我也冲天翻了个白眼。

没再客气:“也是没有这个荣幸”他似是被我逗笑，笑声清朗悦耳。

继而道:“小姑娘还是要有点脾气才可爱”我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他眼里满目星辉，

似乎也落到了我的心中。我们找了路边一间普通的面条店，红汤细面，

汤水里似乎都有一些甜。作为北方人的我，本来咸甜分明的味蕾，

在今天不知怎么就变得迟钝起来。竟觉得还很好吃。吃完面，我们一路闲聊，

话题换了无数个，讲我最近听的歌，讲这条古运河，讲这座连空气都有点甜的江南小城。

夕阳坠的很快，像打落到碗里的鸡蛋黄，渐渐从一个枣红色挂在树枝上的圆盘，

渐渐跌落到地平线之下。四周华灯初上。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到酒店。互道晚安，

各回房间。坐在床上，脚底传来的刺痛提醒了我，今天真的走了太多的路。

可这一路怎么就没有感觉到疼呢？蕾子的婚礼办的很隆重，甜美的新娘，俊朗的新郎，

凭谁都要赞一句郎才女貌。婚礼后的第二天，我的年假也告罄，飞机场，要飞回去搬砖的我，

拽着蕾子的手，心里满满不舍。蕾子凑在我身边，腻歪了半晌，“快回去给姐赚钱吧，

姐肚子里的小祖宗，还有八个月等着见干妈啦.”我一惊，原来人生角色的转换，

往往只在一瞬之间。曾经甜美娇气的小女孩，要当妈妈啦！看我愣住，蕾子凑到我耳边，

悄悄说:“你也抓紧啊，洛洛姐孩子都会要压岁钱咯”说完，斜眼瞟了瞟站在旁边的简相东。

又朝我挤了挤眼。热气从脖颈处上窜到耳后，然后布满整个脸颊。

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烧起来。赶紧佯装镇定，瞪了蕾子一眼。“别闹。人家没准儿有主了。

”蕾子连忙摆手“姐保证，

这个绝对没有”我又心虚道:“人家没准儿看不上我”蕾子揶揄的瞥了几眼:“这个，

姐不能保证”我垂了垂眼皮，心里的落寞，像条柔韧的线，瞬间勒住了刚刚升起的一股期盼。

蕾子看我没回话，挑了挑眉头:“你自己问问他哝”我没再接话，看了眼表。

接过蕾子手里的行李。朝大家摆摆手告别:“走了。”伸手去接简相东手里，我的行李箱，

他却没有给我，转身也朝蕾子两口子挥手道别。我愕然。眼里都是疑问。

他对我笑笑:“我部队驻军离你两小时车程。”我点头，并肩与他走进机场。四.再见，

女朋友起落平安，出了机场，他将行李箱递到我手上，我们在机场出口处道别，

下午两点的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有一丝干燥的倦意。又让我想起几小时前，

刚刚离开的江南水乡，空气里那濡湿的暧昧。他挥手向我告别。“归队时间有规定。

不能送你到家了。路上注意安全。”我点头，笑着对他:“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我们...”说到这里，我不知该怎么说下去。若是“我们常联系”会不会显得我太主动。

若是“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见”，那没有再见的机会，该怎么办。患得患失间。

我听他说:“再见，女朋友。我们电话联系”他说完，没有看我，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徒留我愣在原地。“女朋友？怎么就女朋友了？”我在心里呐喊。“谁答应了！

不是应该有很浪漫的告白，很长情的承诺，然后我再骄矜一下，最后勉强同意嘛！

怎么省略一切步骤，直接就是结果了！”任凭我在心底里无能狂怒。

他决绝的身影早已湮灭在人海中。成为他女朋友的两个小时后，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我到了，一切平安，你呢？’虽然是陌生号码，但想也知道是谁。我丢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