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龙鼓白鹤渡魂

1 雾锁东江龙眠鼓响博罗东江的雾，是会吃人的。光绪二十七年，小满刚过，

东江突然起了场怪雾。白雾从江底翻涌而上，像煮沸的牛乳，

裹着泥沙的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将江面封得严严实实。岸边的水西村，

半数房屋浸在雾里，檐角滴落的水珠带着铁锈味，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暗褐的印记。

村里最老的槐树蔫了叶子，枝桠上挂着几缕灰白色的雾气，风一吹，

便如吊死鬼的发丝般飘荡，看得人心头发紧。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雾里的鼓声。

“咚——咚——”沉闷的鼓声从江底传来，断断续续，像巨人的心跳，敲得人胸口发闷。

村里的老舵手何老栓蹲在白鹤古庙前，烟锅子敲得鞋底“当当”响，浑浊的眼睛盯着江面，

嘴唇哆嗦着：“是龙眠鼓……百年前淹了半个博罗城的洪水，就是这鼓声引过来的！

”他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村民们瞬间炸了锅。水西村世代靠东江吃饭，

半数是逐水而居的疍民，住的是首尾相连的疍家船，

以捕鱼捞虾为生；剩下的便是守着白鹤古庙的农耕人家，靠着堤边的几亩薄田过活。

百年前的洪水传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据说当时江底钻出一条黑龙，翻江倒海，

淹死的人能堆成山，江水漫到葫芦岭下，白鹤古庙的神像都被泡了三天三夜，

最后还是铁拐李和何仙姑路过，用昆仑仙木造了艘龙舟，以鼓声镇住黑龙，

才保住了半座博罗城。“老栓叔，别吓唬人了！”人群里走出个年轻后生，一身粗布短打，

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江水泡得发白的小腿，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

他手里攥着对樟木鼓槌，鼓槌上刻着细密的龙纹，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是何老栓的孙子何水生，疍民后代，也是村里最年轻的抱鼓佬。

何水生打小在疍家船上长大，水性超群，敲得一手好鼓。他爹当年是村里最有名的抱鼓佬，

鼓声雄浑有力，能穿透十里江风，可惜十年前的龙舟赛上，爹驾着仙木龙舟冲进江心漩涡，

从此杳无音信，只留下这对龙纹鼓槌和一句遗言：“东江有灵，鼓声通神，白鹤渡魂，

龙鼓镇水。”“不过是雾大回声，江底哪来的鼓声？”何水生将鼓槌别在腰上，声音清亮，

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黯然。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梦里听到父亲的鼓声，

醒来时却只剩满江的涛声。“你懂个屁！”何老栓猛地站起身，烟锅子指着他的鼻子，

火星溅到何水生的衣襟上，“你爹当年就是听见这鼓声，才栽进江心漩涡的！我亲眼看见，

雾里有只黑爪子抓着他的船桨，把整艘龙舟拖进了漩涡！

”2 尸虱噬堤白鹤引路这话戳中了何水生的痛处，他刚要反驳，

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不好了！韩公堰塌了！江水漫过来了！

”叫喊的是村里的放牛娃狗蛋，他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浆，

跑得气喘吁吁：“堰……堰上破了个大口子，水都漫到田埂了，还有好多黑虫子在啃石头！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韩公堰是咸丰年间韩荣光带领乡民修筑的堤坝，

用青石混合糯米浆砌成，坚如磐石。当年韩公在明代水利碑刻中找到“沙淤三丈，

石堰可固”的秘法，编成童谣让乡民传唱，才根治了水患，这堤坝百年未塌，

如今竟突然溃口！何水生跟着村民们往韩公堰跑，刚到堤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冰凉。

原本坚固的石堰塌了个丈余宽的缺口，浑浊的江水像脱缰的猛兽般喷涌而出，

漫过堤脚的稻田，绿油油的秧苗瞬间被淹没，只露出几片叶子在水面挣扎。更诡异的是，

堤坝下的泥土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孔洞里，爬满了黑色的虫子——那些虫子指甲盖大小，

外壳坚硬，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颚齿锋利如锯齿，正疯狂地啃噬着堤坝的青石，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把小锯子在切割石头。“是尸虱！”何老栓的声音带着哭腔，

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吸食溺亡者怨气长大的孽障！它们聚在这里，说明江底积了无数冤魂，

这是洪水要泛滥的征兆啊！”村里的老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东江的方向磕头祷告，

嘴里念念有词：“江神饶命，保佑我水西村平安……”何水生盯着那些尸虱，

突然感觉腰上的鼓槌发烫，鼓槌上的龙纹像是活了过来，发出微弱的金光。

他下意识地握住鼓槌，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传遍四肢百骸，

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耳边的鼓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闷响，

而是节奏分明的鼓点，“慢三快五”，正是父亲当年教他的“醒龙鼓”，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咚——咚——咚——”鼓声越来越响，雾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鹤唳，尖锐却不刺耳，

穿透鼓声和江水的轰鸣，听得人精神一振。何水生抬头望去，只见白雾中，

一只雪白的白鹤正缓缓飞来，翅膀展开足有丈余宽，羽毛在雾里泛着银光，

翅尖带着点点金光，像是披了一层星子。它的头顶有一抹朱红，正是白鹤古庙神像的模样。

“是白鹤神像显灵了！”有村民大喊起来，磕头磕得更凶了。

白鹤古庙供奉的就是这只白鹤神像，传说当年何仙姑治水时，曾骑着白鹤在此停留，

神像便是依照当时的景象雕刻的，千百年来，香火不断。白鹤在堤坝上空盘旋一圈，

翅膀扇动间，吹开了一片白雾，露出下方汹涌的江水。它突然朝着江心飞去，翅膀划过水面，

留下一道金色的水痕，像是为龙舟指引方向。何老栓眼前一亮，抓住何水生的胳膊，

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水生，快！驾龙舟追上去！你爹当年就是跟着白鹤走的，

江心漩涡里一定藏着真相！只有你的鼓声，能唤醒龙舟里的龙魂，镇住江底的冤魂！

”“可是韩公堰怎么办？”有村民焦急地问，“再不想办法堵缺口，水就要淹到村里了！

”3 鼓声唤龙白骨沉冤何水生环顾四周，村里的青壮都来了，

老弱妇孺们躲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满脸惶恐。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各位乡亲，

麻烦你们用沙袋堵缺口，我去江心找镇水的法子！相信我，一定能守住水西村！”说完，

他转身朝着村后的龙舟码头跑去，身后跟着村里的龙舟队员——都是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后生，

有疍民的儿子，也有农耕人家的娃，平日里打打闹闹，此刻却一脸坚定。

龙舟码头停着那艘百年历史的仙木龙舟，船身用千年樟木打造，长三丈有余，宽三尺，

船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头，龙须飘逸，只是多年未显灵，龙头的眼睛蒙着一层灰，

显得有些黯淡。船身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龙纹，是当年何仙姑亲手绘制的辟邪符，

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见。“快！推船下水！”何水生喊道。几个后生齐心协力，

将龙舟推入江中。龙舟刚一入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白鹤飞去的方向驶去，

船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托着，行驶得异常平稳。“水生，敲鼓！”何老栓追到码头，

手里拿着一面铜锣，“记住你爹教你的鼓点，‘慢三快五，龙醒鹤舞’！千万别乱了节奏！

鼓点乱，龙魂怒，会招祟的！”何水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槌。他想起小时候，

父亲手把手教他敲鼓的场景。父亲坐在疍家船的船头，抱着他坐在腿上，

鼓槌握在他的小手里，父亲的大手包裹着他的手，一起落下：“水生，你听，

这鼓声是东江的脉搏，敲得准，能通神，敲得乱，会招祟。咱们疍民靠江吃饭，

守江就是守命。”那时的阳光正好，江水泛着金光，父亲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何水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鼓槌落下的瞬间，雄浑的鼓声穿透白雾，

响彻江面。“咚——咚——咚——”慢三拍，沉稳有力，像是东江的呼吸，

又像是老人的叮咛。江面上的水波突然平静下来，那些疯狂啃噬堤坝的尸虱，

像是被鼓声震慑，纷纷停止啃噬，蜷缩成一团，沉入水中。何水生继续敲鼓，节奏渐渐加快，

快五拍，急促激昂，像是冲锋的号角，又像是战士的呐喊。“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的瞬间，龙舟上的龙头突然睁开眼睛，发出金色的光芒，像是两轮小太阳，

照亮了周围的白雾。船身的龙纹也纷纷亮起，金色的光芒顺着龙纹流淌，

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龙舟在鼓声中加速前进，劈开层层白雾，船尾激起巨大的浪花，

朝着江心的漩涡驶去。沿途的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重。

江面上漂浮着无数具白骨，有的穿着古代的绸缎衣袍，有的穿着近代的粗布渔服，

还有的是孩童的骸骨，小巧玲珑，看得人心头发酸。这些都是历年失踪的渔民和龙舟队员，

他们的尸体被尸虱啃噬得残缺不全，却因为怨气太重，无法安息，只能在江面上漂浮。

何水生的目光落在一具白骨上，那白骨身上穿着蓝色的渔服，腰间挂着个铜制的鱼哨，

鱼哨上刻着一个“何”字，正是他父亲当年的物件。那具白骨的手指骨紧紧攥着，

像是在临死前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爹……”何水生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