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我们必须得走了，雪越下越大。我丈夫不安地扫视着屋里的亲戚：“我再去找辆更大的车，

带着他们一起走。”就在他犹豫的半分钟内，窗外的积雪又增加了三分之一，

我看到雪漫过了院子里那个一掌高的不倒翁娃娃的鼻子。我惊恐地拉着他：“你上哪里找车？

再不走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可是他们……”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先去超市买些吃的喝的，

家里的储备支撑不了这么多人，好吗？”他果然爽快答应了。我拉紧孩子，紧紧拽着包，

里面装着我这次回来带的所有随身物品。我们三个人匆匆从客厅走出去，迎面碰上了齐秦。

“你们去哪里？”他诧异地问道，我看到他的肩膀和太阳帽上铺了一层雪。

“去超市买些东西。”我丈夫抢先答道，竭力避免被戴上懦夫的帽子。“一起去。

”齐秦在前面拉着我们。这是我第一次站在室外，切身感受这漫天的大雪。

温度没有想象中的低，但我还是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因为衣着实在单薄，

还是丈夫脱口而出的话——“那你们去，我留在家里照顾他们。”他把车钥匙塞给齐秦。

“走吧嫂子。”齐秦没有半分犹豫，一手扶着我往前走，催促我快一些，一手抱起了孩子。

我转身去看齐来，他眼里充满关切与不安，用口型对我说：“注意安全。

”地上的雪踩上去发出吱呀呀的声音，我们三两步走到车前，我抱着孩子坐在后排。

透过车窗，我最后一次看向齐来，雪冻红了他的鼻子，落在他漆黑的头发上，

像是瞬间白了头。他在原地眼神迷茫，不知所措。很久以后我也会恍惚，

我看向他的最后一眼，居然充满了怨恨与愤懑。他就是这么一个懦弱犹豫的男人，

放不下心中所谓的高尚情结，永远把委屈的刀刃指向最亲密的人。

屋子里都是些行将就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谁知道雪什么时候停，留下就是等死，

我本想先哄着他去超市，起码先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的孩子才四岁……泪水渐渐模糊我的视线，齐来的身影逐渐虚化，

变成模糊的白茫茫一片。我抹了把眼泪，可脸上干巴巴的，眼前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我的手被人推了一把，抬眼才发现，齐秦已经叫了我好一会儿了。“嫂子，根本看不清路了。

”我环顾四周，雪落下得太密了，所有的窗户，目之所及全是白色，仿佛我们身处于半空中。

“没法往前开了。”齐秦说着，一边在翻找手扣里的东西。“大概到哪个位置了？

”齐秦立马明白了我的意思，思索片刻，说道：“离村口还差一节，应该到小卖部附近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也从车里翻到一根长长的红绳，我都不知道我们车里会有这种东西。

只能下车了，我看着一旁的儿子，此刻的他还没有意识到，我们正面临着一场灾难。

他眨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新奇地看着窗外：“妈妈，天上下仙女了。

”推开沉重车门的一瞬间，我理解了那根红绳的用处。雪立马扑到我的小臂上，

贪婪地吸吮着我的热度。伸手不见五指不仅可以形容黑暗，也能形容绝对的白。

没有一丝一毫的风，雪绝对垂直，静静落下。齐秦把红绳一端绑在车门把手上，

我们只能靠这个辨别方向。我抱着孩子，他牵着红绳走在前面，伸出一只手紧拉着我。

我们像是行走在虚无当中。我闭上眼睛，防止自己雪盲，唯一能感受到的，

只有前方力的指引，和怀里沉甸甸的分量。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推开窄小的木门时，我看了眼绳子，依旧松松垮垮，我们的车应该正好停在小卖部门口了。

屋内不再是刺眼的白，房间很小，只有一个客厅的大小，此刻塞满了十多个人，

大部分是成年男性。我把孩子放下来的同时，一个粗旷的嗓音嚷嚷着，

显然是在继续此前的谈话。“真他娘的，六月飘雪，还真被你小子说中了。

”我下意识去看孩子，我可不想让他听到这些粗话。他根本没有听他们的对话，

而是专注地盯着柜台里一个泡泡糖。“肯定是小日子搞的鬼，害了我们所有人。

”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男人气愤地开口，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你他妈往哪吐呢？

”一个体型瘦弱的男人跺着右脚站起来，前一个男人也站起来，眼看着就要掐架。

齐秦怒喝一声：“还他妈嫌活得太久了？”两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坐下来，

重新瞪着眼看彼此。这时我才注意到，齐秦的体型是这里边最高大强壮的，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我庆幸来的是他，而不是我那文质彬彬的丈夫。“嫂子，

来这里。”我看到他在柜台后面叫我，连忙抱着孩子走过去。这个小卖部面积特别小，

进门的左手边是一排柜台，柜台下面是玻璃格子，里面摆满了零食，后面的一整面墙上，

也摆满了零食。我抱着孩子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坐定，继续观察着四周，对面是一个小冰箱，

一个角落里摆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先前吵架的那个瘦弱男人，

另一个角落摆着四个小矮凳。我和孩子此刻的位置，一面是零食墙，一面是柜台，

后背紧贴着白墙，属于屋子里最隐蔽最有安全感的位置了。我记得这里原本坐着两个女人，

看了一圈，发现她们坐到对面的矮凳上了，两个人正朝我的方向咒骂着什么。我摸向口袋，

想给丈夫发消息，手机居然没信号了。“妈妈，我可以吃一个彩虹糖吗？”儿子小声问我。

我朝柜台里看了一眼，五颜六色的杂牌糖，上面连日期都没标。“这个吃了要肚子疼的。

”我轻声哄着他。周围依旧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偶尔有几个男人大声谈论着国际局势，

我已无心再听。温度计显示室内19度，但外面是疯狂的、无声的白。

除了我们刚才进来的门，房间的另一端还有一个封死的门，唯一的窗户在我身后的墙上。

窗户是唯一的光源，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柔和的暧昧氛围里。齐秦跨步走来，

手上拿着几瓶水，地上到处是杂物和人，难以落脚。“嫂子，喝点水。”“谢谢。

”我接过来，瓶子是劣质的软塑料，水里面添加了玫瑰香精。

我不理解矿泉水为什么要做成玫瑰味的，每喝一口都让我感到眩晕。

儿子一遍遍扫视着周围的零食，这些炫目的包装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想吃。我挑了一个有生产日期的薯片，递给他：“吃完这包乖乖睡觉，

好不好？”“嗯！”他点点头。下一秒，门“吱呀”一声开了，肆意张扬的雪花先飞进来，

瞬间融化在半空中，而后颤颤巍巍走来一个满身雪白的女人。她面色苍白，身体臃肿，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到她完全进来了，我才发觉她怀着孕，肯定到了临产期了。“呀，

小军媳妇儿，你咋一个人来了？”门口矮凳上的两个女人仿佛认识她，连忙扶她坐到凳子上。

女人没力气说话，只是一个劲捂着肚子喘气。我看了眼外面的鬼天气，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最迟今晚就要生了。我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祈祷救援快点来。齐秦站起身，

朝门口的一个长发男人说了些什么，我看到那个男人把门反锁了，此后再也没有人进来过。

屋里很闷，我搂着儿子，轻声给他讲故事，他渐渐闭上了眼。齐秦想要脱下外套给他盖上，

我推了推他：“别脱了，一会儿着凉了。”“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道。

我下意识往里缩了缩，我很冷，止不住颤抖，心里带给我的寒冷远远大于身体上的。

齐秦坐到我身旁，伸出臂弯将我和孩子包围。我没有拒绝，他身体的温度很高，

我贴得更紧了些，将手探进他的外套，渐渐不再发抖。他的腰腹很结实，

齐来的腰间却全是松垮的赘肉。趁着目前还算安稳，我强迫自己入睡，保持精力。

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我和齐来在围着篝火跳舞，周围人很多，

那时儿子还在我的肚子里，我的腹部突然一阵绞痛。缓缓睁开眼，

孕妇已经开始痛苦地呻吟了。儿子也被吵醒了，在怀里哭哭唧唧，我轻晃着他，唱着歌谣。

我听见矮凳上的短发女人尖着嗓子喊“羊水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弱的略带腥涩的味道。即便这里再偏远封闭，

也不再是接生靠接生婆的时代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在场的除过我，还有另外三个女人，

众人把目光投向了我们身上，那个短发女人朝我这边指指点点。两分钟后，

我抱着孩子移到了一边，把位置让给了那个女人生产。

他们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条肮脏不堪的毯子，铺到地上，女人就躺在那里痛苦呻吟着。

儿子被这声音吓到了，睁大眼睛，向后退了两步，开始嚎啕大哭，无论我怎样哄都没用。

孕妇也像是突破了心理防线，由微弱的呻吟转为凄厉的惨叫。我转过头，

看到那两个女人还在愣愣地站着。“剪刀，酒精，毛巾。”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

男人们迅速去找这些东西，递过去一瓶白酒，一把肮脏不堪的剪刀，一块干巴巴的汗巾。

看着那把生锈的剪刀，上面还有泥土，我的心猛揪起来，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走来一个戴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犹豫着递过去一把剪刀，看上去崭新无比。

我刚进门就注意到她了，那时她在角落里背对着门，我只能看见她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

令人揪心痛苦的分娩开始了——我紧紧捂着儿子的耳朵，使劲把他搂到怀里，

也不管什么三无不三无产品了，只要看到好吃的，就往他怀里塞。这种时刻，

只有女人才会感同身受。男人们在原地转圈，没多久就扎堆打起牌，时不时开着下流的玩笑，

笑声压过女人的呜咽。他们兴奋时就去掏裤子口袋，又失望地收回手——那里并没有烟。

幸好一支烟都没有，我可受不了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烟雾。“小朋友，看这个手机糖。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走来，将一盒彩色的糖递给我儿子，儿子闭着眼，张嘴大哭。

他把糖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颗红豆般大小的圆糖，他取出两颗，放进儿子的嘴巴里。

看到他汗津津的手，我感到一阵恶心，糖黏在他的手上，在我儿子嘴边刮了一下才下来。

孩子吃到糖果然不哭了，中年男人还想再给他一颗，我连忙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又宠溺地看了眼孩子，转身走了。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他后颈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我扫视了一圈，没发现齐秦。一转头，发现他和那个年轻女人待在角落里，低语些什么，

我心里突然感到强烈的不安。儿子抽泣着，使劲咬着糖，慢慢平静下来。

等那盒糖吃了差不多一半了，他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似乎刚从梦中醒来。

“爸爸在哪里？”我第一次觉得儿子和齐来是那么的相似，他的那副表情让我想到了他父亲，

想到临走时他父亲望向我的那张无措的脸。“爸爸在别的地方，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了。

”我安抚着他，我得大声喊他才能听到，整个分娩过程中，我都紧捂着他的耳朵。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血腥气，我从包里翻出香水，在孩子衣服上喷了好几泵。

闻到熟悉的气味，我也心安许多，这气味在我心里，代表着阳光、旅行、美好。“哎，

你们说，上头这次能给咱补贴多少？”“给你美的，想好事。”“这么大的雪，

庄稼全糟蹋啦，上头能不补贴？”农民模样的男人睁大眼睛，伸长脖子。某瞬间，

我觉得他很像乌龟。瘦弱的男人将头伸向脑袋，懒懒道：“打这多没意思，真想搓把麻将啊。

”刀疤男笑骂他：“死前能让你玩把扑克就不错啦。”这话激起人群中一阵嗤笑，

空气中再次充斥着响亮的甩牌声。不知过了多久，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两三个小时，

有人说她分娩了一整天。屋内始终维持一样的光线，整块窗户像一个发光的平板，

所有物体被一种均匀、缺乏方向感的光所包裹。一声清脆的啼哭响起，

屋内再一次达到诡异的寂静。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新的生命降世。“小军媳妇，

你们给孩子起名了不？”“要我说，就叫大雪，林大雪，多应景。”“上一边去吧你，

哪有男娃娃叫这个名的？”“你咋知道是男娃娃？”刀疤男一拍桌子：“肯定是男娃呀，

费这么大劲儿，要是生出来个女的，白受罪了。”“不是女娃娃。”短发女人急忙喊着。

我皱了皱眉，不想再听他们的谈话。孕妇头靠在墙上，十分虚弱，

窗外的雪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我盘腿坐在地上，此时我才发觉柜台后面的位置有多珍贵。

坐在这里，我总觉得每分每秒都在被注视着，也每分每秒都注视着别人，不敢合眼。

我看向齐秦，他看上去没有要过来的打算。“你是齐来媳妇儿吧？

”先前帮忙分娩的那个短发女人搬着凳子，坐到我身边。“要凳子不？

”另一个女人把椅子往我跟前推了推，她长着一口龅牙。我摇了摇头。她坐到了我的另一边，

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我觉得比刚才有安全感了，在这种时候，

同性带给我的感觉要更好一些。下一秒我就知道了她们的来意。

龅牙女人突然凑近我：“你看那个婊子。”她指了指齐秦和年轻女人的方向。“呸，

真不要脸，成天就知道勾引男人。”短发女人也凑近我，她的口水喷到了我脸上。

想必她们刚才也是这么骂我的，我抹了抹脸，突然意识到我穿的是短袖，

唾沫又从脸上转移到手上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是谁？”我好奇地打听道，

那个女人看上去并不像这偏远山村里出来的。“前几年来村里支教的，仗着年轻有文化，

把村里男人都勾引了个遍！”短发女人恶狠狠地说道。这句话引起了她们俩共同的愤怒，

她们继续喋喋不休，讲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有次老秦家媳妇回来早了，

你知道在客厅撞见了啥不？”“就是那个女的……”我就是在这种声音中睡着的，

现在不分昼夜，人的生物钟很快就会紊乱，我只能找到机会就睡。这一觉睡得很熟，

本就是在噪声中睡着的，周围的声音吵不醒我。感到肩膀上有东西，我立马警觉地睁开眼。

“嫂子，是我。”齐秦正把外套往我身上披。我将外套取下来，裹到了孩子身上，

他正睡得香甜。齐秦没有走，而是坐在我和孩子身前，宽大的肩膀对着我们。

他在身边我总是安心些，我下意识去看那个年轻女人的方向，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视线内没有她，想来应该是到柜台后面了。原来打牌的男人们已经散伙了，

一半的人已经入睡，其余人时不时小声交谈几句，空气中响起某个人震天响的呼噜声。

我已经睡不着了，全身难受发麻。“怎么了？”齐秦转过身问我。我的膝盖刚才抵着他的腰，

他能感受到我在不停乱动。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齐秦指了指那扇封死的门：“去那边躺一会儿。”那个位置刚好笼罩在零食墙的阴影下又，

比较空旷，我揉着腰站起来，齐秦轻轻抱起孩子。我半靠在齐秦腿上，让孩子靠在我身上。

失去了昼夜之分，大家的睡眠时间不一样，每分钟都有人在睡，有人在醒着。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特别大的声音，

甚至连婴儿的啼哭声都没有——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再想这件事情。

不停有人在拆零食袋子，塑料袋子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开门，在门口排泄。

齐秦也拆了袋饼干，递给我。“吃烤鸭吗？”他笑着问我。我以为他在逗我，

下一秒就看到他递来一个塑料盒，上面写着鲜明的大字：老北京烤鸭。我尝了一块，

是面制品，脆甜的口感，上面的调料吃着很上瘾。嘴里有东西嚼，心里倒是没那么空了。

难怪大家一直在拆零食袋子。我吃了五块烤鸭，又喝了几口玫瑰水，再次恢复寂静。

漫长的等待，只能通过肚子的饥饱来证明时间的流逝。“他奶奶的，两天过去了，

救援队咋还不来？”黑暗中响起一声响亮的咒骂。我心里一惊，这一觉，

我的时间观念也乱套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绝对没有两天。“只过了几个小时啊，

顶多不超过四小时，你瞎说什么呢。”那个瘦弱的男人本来在地上趴着，一下子坐了起来，

跟他争辩。“老子都吃了十几顿饭了，肚子还能骗人？”“你吃啥正经饭了，

那些小孩零食顶啥用？”我注意到柜台的一边趴着一个男人，在纸上写些什么，

我睡前他就趴在那里了。“你们看——”突然间，一个苍老惊慌的声音响起，“雪里有东西！

”这声呼喊将大多数人惊醒，我看去，窗口依旧白茫茫一片，看了几分钟，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