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者的凝视

秋老虎赖在镇子上空不肯走，晒得柏油路都软塌塌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沥青味。

我蜷缩在镇口废弃粮仓的阴影里，怀里揣着半把刚挖来的马齿苋，还有几株灰扑扑的野草。

草叶上沾着泥土，涩味顺着舌尖蔓延，可我饿，饿到能吞下一块石头。“小乞丐，

你这么活着累不累？”女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高不低，

像初秋的风刮过干枯的玉米地。我没抬头，继续往嘴里塞野草。镇子上的人见多了，

有扔硬币的，有骂骂咧咧赶人的，还有像她这样闲得没事来搭话的。我的头埋得更低，

乱糟糟的头发像鸟窝一样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可这双眼睛，偏偏能看见她。

她就站在三步开外的阳光下，短头发剪得利落，贴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身上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像是用某种深色皮子做的，紧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和镇上女人们穿的碎花布衫完全不同。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五官算不上绝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像是藏着一把没出鞘的刀。我没搭理她，

嚼着野草的动作没停。活着累不累？这问题太奢侈了，我只知道今天要是找不到足够的吃的，

晚上可能就冻饿而死在这粮仓里。“这个草有毒，不能多吃。”她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

听不出情绪，“少吃点，解解馋就行，吃多了会肚子疼，还会头晕。

”我嚼草的动作顿了一下。这野草是我昨天在河边发现的，叶子肥厚，看着汁水足，

昨天吃了小半把，夜里确实翻来覆去地疼，还晕乎乎的，以为是着凉了，没想到是草有毒。

我抬起头，鸟窝似的头发下，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她就站在那里，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明明是很清晰的身影，却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像是随时会消失。镇子上的人都看不见她，我知道。前几天我在包子铺门口蹲守，

她就站在我旁边，包子铺老板骂骂咧咧地赶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身上了，

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真空。还有一次，一个小孩拿着石子扔我，

石子径直穿过她的身体，砸在我胳膊上，小孩咯咯地笑着跑开，

完全没察觉到刚才“穿过”了一个人。只有我能看见她。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发毛，

却又隐隐觉得，或许跟着她，能找到更多吃的，至少不会误食有毒的草。我没说话，

只是慢慢挪开手，不再碰那些有毒的野草，转头在地上摸索着，想找点别的能吃的。

秋天还算慷慨，除了马齿苋，还有野酸枣、地衣，运气好的话，

还能在田埂边捡到农民落下的红薯。“真是的，不知道的话，我估计今天还能吃饱。

”我在心里嘀咕着，手指触到一颗圆滚滚的野酸枣，带着刺，“还好是秋天，还有别的吃的。

”我小心翼翼地摘了几颗野酸枣，擦掉上面的泥土，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比野草的涩味好多了。我一边摘，一边往粮仓深处挪，那里背阴，凉快，

还能避开往来的行人。她跟了过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没回答。我早就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名字。

镇上的人都叫我小乞丐、野孩子，没人想知道我的名字。“你好像能看见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别人都看不见我，不管我站在他们面前多久，

做什么，他们都像没看见一样。”我还是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摘酸枣的速度。

她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这个女人很奇怪，奇怪到让人害怕。可我又不敢赶走她，

她知道哪些草有毒，或许还知道更多生存的法子。“我叫什么，他们也记不住。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不管我跟别人说多少次我的名字，转个身，

他们就忘了。就像我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我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眼神里藏着一丝疲惫，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她盯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穿透我空洞的眼神，看到我心里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太孤单了，

孤单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因为我活得太像个影子，和她一样，

都是被世界遗忘的存在。我摇了摇头，继续摘酸枣。她没再追问，

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我。阳光渐渐西斜，粮仓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也变得凉爽了些。

我摘了满满一捧野酸枣，又挖了些马齿苋，揣在怀里，准备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慢慢吃。

“跟我走，我给你找更好吃的。”她突然说。我犹豫了。

跟着一个奇怪的、别人都看不见的女人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可肚子里的饥饿感战胜了恐惧，更好吃的东西，光是想想，就让我的口水直流。我点了点头，

算是答应了。她转身朝着镇子深处走去，步伐很快。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尽量避开行人。

奇怪的是，不管我们走得多近，那些行人都像是没看到我们一样，

有人甚至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我下意识地躲闪，可他们却擦着我的肩膀走了过去，

眼神空洞，仿佛我只是一团空气。“他们不仅看不见我，也记不住你。”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在这镇上待了多久？有没有人真正记住过你？”我愣住了。是啊，

我在这镇上待了快两年了，每天都在镇子的各个角落晃悠，

可除了那些偶尔施舍或者驱赶我的人，真的没人记住过我。没人知道我住在哪里，

没人关心我有没有吃饱穿暖，甚至没人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就像她一样，

我们都是这个镇子的过客，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她带我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墙皮剥落，长满了青苔。巷子里没什么人，

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觅食。她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种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屋子里传来淡淡的香味，

像是食物的香气。“进来吧。”她回头对我说。我迟疑地走了进去，院子里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进屋里，很快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吃吧。”她把食物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散发着米香，

馒头雪白松软，带着麦粉的甜味。我几乎是扑了上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太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食物了，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混着粥一起咽进肚子里。“慢点吃，

没人跟你抢。”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我吃。我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

她的眼神很柔和，不像刚才那么凌厉了，透着一股淡淡的悲悯。“为什么帮我？

”我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塞满了馒头。“因为你能看见我。”她轻声说，“这么多年，

除了你，没人能看见我。”“你到底是谁？”我问。她沉默了很久，

才缓缓开口：“我叫林清砚。三年前，我来到这个镇子，想找一个人。可自从我来到这里，

所有人都看不见我，记不住我。我就像一个透明人，被困在这个镇子里，走不出去。

”“找什么人？”我好奇地问。“我的妹妹，林晚。”她的眼神暗了下来，“三年前，

她来这个镇子写生，之后就失踪了。我到处找她，查到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个镇子，

可当我来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我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看着她。失踪的妹妹，

看不见的姐姐，这个镇子，似乎藏着很多秘密。“我找了她三年，走遍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

可一点线索都没有。”林清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所有人都忘了她，就像忘了我一样。

镇上的人说，从来没有见过叫林晚的女画家，可我明明查到她在这里租过房子，买过画具。

”“会不会是她走了？”我问。“不可能。”她摇了摇头，“她的画具还在租的房子里，

房东却说那房子一直空着。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根本不记得我是谁，我说的话，

他们转个身就忘了。”我心里一阵发凉。这个镇子太诡异了，不仅记不住林清砚，

连她失踪的妹妹都被彻底遗忘了。那我呢？我会不会也有一天，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没有人记得我曾经存在过？“直到遇见你。”林清砚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你能看见我，或许也能帮我找到妹妹。”“我怎么帮你？”我问。

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乞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帮她找妹妹？“我不知道，

但你是唯一的希望。”她的语气很坚定，“我感觉，这个镇子有问题。那些被遗忘的人，

不止我和我妹妹。”接下来的几天，林清砚每天都会给我送吃的，

然后带着我在镇子里四处打听。我们去了她妹妹曾经租过房子的地方，

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可当林清砚提起林晚的时候，老太太一脸茫然，

说那房子已经空了好几年了，从来没人租过。我们去了镇上的画具店，老板是个年轻的男人，

林清砚问他三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林晚的女画家来买画具，老板摇了摇头，说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