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话的谎言

一法医何坤合上报告，闭上酸涩的眼睛。从业十五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

对自己赖以生存的专业知识产生如此深切的怀疑。办公室外晨光熹微，

窗台上的茉莉花已经干枯，没人记得浇水。他面前的解剖报告上，

死者的名字写得很工整：林薇薇，二十二岁，职业模特。死于氰化物中毒，现场无打斗痕迹，

无性侵迹象。但她的阴道拭子上却检测出了丈夫陈启明的精液DNA。这一切都不合常理。

法医学告诉他，DNA检测是刑事科学中最可靠的证据之一，其匹配概率低至数十亿分之一。

十五年来，何坤提交的每一份DNA鉴定报告，都成为了法庭上无可辩驳的铁证。

可偏偏这个案子里，陈启明有无法撼动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八点至十一点，

陈启明正在一千三百公里外的电视台接受直播采访。数百万观众看到他与主持人谈笑风生，

讨论新书出版计划。林薇薇的死亡时间经初步判断是晚上九点三十分左右，

前后误差不超过半小时。铁证和铁证打了一架。何坤输得彻底。这桩案子最终成了悬案，

像一根细针扎在何坤心头，一晃十年。十年里，何坤看过四千余具尸体，

从实习生熬成了法医科主任，但他从未真正放下这个案子。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

他都会打开那个黄色的卷宗袋，重新梳理每一个细节，寻找那个可能被遗漏的突破口。

然而今天早晨，一个匿名包裹改变了一切。何坤小心地拆开快递箱，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打开盒子，一支口红安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上。迪奥999，

经典正红，用了一半，管身有细微划痕。口红底部贴着一张小标签：林薇薇遗物-案发现场。

何坤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清楚地记得，案发后林薇薇的私人物品中并没有这支口红。

当时的调查记录里，梳妆台上只有三支不同色号的口红，分别是豆沙色、珊瑚色和裸粉色，

都是日常色系。为什么唯独这支正红色口红不见了？又是谁在十年后的今天，

将它寄给了自己？何坤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口红，仔细观察。管身上除了正常使用痕迹外，

没有其他明显特征。他旋出口红膏体，红色的蜡状物在晨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突然，

他的目光停留在口红膏体与金属管壁的连接处——那里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何坤的心跳更快了。他取出放大镜，凑近观察。没错，

膏体底部与管壁之间的确有一道不自然的缝隙，比正常的接缝要宽一些。

他小心地用解剖刀片轻轻探入缝隙，膏体竟然松动了一下。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口红。

经过二十分钟极其小心的操作，何坤终于将膏体完全取出。膏体下半部分是空心的，

里面藏着一枚微型U盘和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何坤的手微微颤抖。他先把纸条展开，

上面用打印字体写着：“何法医，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十年前我没能说出口的真相，都在这里。请一定查下去——林薇薇。

”纸条上的字让何坤背脊发凉。林薇薇已死十年，这显然不是她本人所写。

那么是谁以她的名义留下了这些东西？又是谁选择了现在这个时机将它们寄出？

何坤打开电脑，插入U盘。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为“真相”。他深吸一口气，

点击播放。画面一开始是摇晃的镜头，似乎是用手机拍摄的。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脸——正是十年前死去的林薇薇。她比档案照片上更生动，

更年轻，但也更疲惫。背景是一间卧室，何坤认出那是案发现场，林薇薇和陈启明的婚房。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视频，那很可能我已经不在了。”林薇薇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坚定，

“我录下这个，是因为我发现了启明的秘密。不，不是他出轨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我丈夫陈启明，他不是一个人。”何坤皱眉，

这句话听着像是指陈启明有同谋，或者精神分裂？

林薇薇继续说道：“我是在一个月前偶然发现的。那天我提前结束外地的工作回家，

看到启明在书房里，和...和他自己说话。

”画面中的林薇薇露出困惑的表情：“听起来很荒唐对吧？但我亲眼所见。他坐在书桌前，

对着电脑摄像头说话，而屏幕上显示着另一个人——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像是双胞胎，但我知道启明是独生子。”何坤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林薇薇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谈论的是公司资金转移，

还有如何伪造不在场证明。我当时太震惊了，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启明立刻发现了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他——冷酷，陌生，

完全没有平时的温柔。他问我听到了多少，我撒谎说刚回来什么都没听到。但他不相信。

”林薇薇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这是他那天弄的。他说这是警告，

让我别多管闲事。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调查。

”视频中的林薇薇拿出一本日记本：“我发现启明每个月都会消失一两天，说是出差，

但公司的记录里根本没有这些行程。我还发现他有两个手机，其中一个从不离身，

密码我都不知道。”她翻到日记本的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和地点：“这些是他‘消失’的时间。我跟踪过他一次，

发现他去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诺瓦生物科技。我在网上查了这家公司，

他们主要研究基因工程和克隆技术。

”林薇薇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然后我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我用他的梳子收集了他的头发，

送到一家私人DNA检测机构。昨天结果出来了......”她举起一份报告，镜头拉近，

何坤看到了上面的结论：两份样本DNA序列完全一致，但一份样本显示有基因编辑痕迹。

“他的DNA被人为修改过，”林薇薇的声音在颤抖，“报告上说，

这种基因编辑技术极其先进，目的是为了让两个不同个体的基因序列完全一致。何法医，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何坤的确明白了，但这理解让他浑身冰凉。“陈启明有个替身，

一个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制造出的替身，连DNA都和他一模一样。

”林薇薇说出了何坤心中那个可怕的结论，“案发那天晚上在电视上的，

可能根本不是他本人。”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了。何坤呆坐在椅子上，

脑海中翻腾着这个惊人的信息。如果林薇薇说的是真的，

那么十年前的一切都能解释通了——现场有陈启明的DNA，

但陈启明本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这个“陈启明”根本不止一个人。但如果是这样，

为什么林薇薇的视频没有在案发时被发现？她又是怎么死的？谁杀死了她？

何坤重新打开U盘，发现里面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需要密码才能进入。

他试了林薇薇的生日、陈启明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最后，

他输入了案发日期：20130815。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几十份扫描文件：银行转账记录、公司文件、邮件截图，

还有一个名为“诺瓦生物科技”的子文件夹。何坤点开，里面是大量的技术文档和研究报告，

大多涉及人类基因编辑和克隆技术。其中一份文件引起了何坤的注意——那是一份合作协议，

签署方是陈启明名下的启明集团和诺瓦生物科技，协议内容是“特殊生物技术服务”，

签约日期是2012年3月，也就是林薇薇死亡前一年半。何坤继续浏览，发现了一份账单，

显示启明集团向诺瓦生物科技支付了高达八位数的费用，备注是“项目A-1”。

在邮件的往来记录中，何坤找到了关键信息：“项目A-1进展顺利，

主体已通过全部兼容性测试，预计下月可投入使用。

”发信人是诺瓦生物科技的首席科学家李文博，收件人是陈启明。“确保记忆传输的稳定性，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陈启明在回复中强调。记忆传输？何坤感到一阵眩晕。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基因编辑范畴，涉及到意识转移或复制。十年过去，

这些技术可能已经发展到了何坤无法想象的程度。接下来的文件更令人震惊：一份保险单，

投保人是陈启明，受益人是“陈启明基金会”，保额高达五千万，

投保日期是林薇薇死亡前三个月。

保险条款中有一条特殊附加条款：“如投保人因犯罪活动导致死亡，保险公司仍需赔付。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陈启明知道自己可能涉及犯罪，甚至可能因此丧命。

何坤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梳理这些文件，

个可怕的阴谋逐渐浮现：陈启明通过诺瓦生物科技制造了一个自己的克隆体或基因编辑替身，

这个替身不仅外貌与他一致，连DNA都经过编辑而完全相同。案发当晚，

在电视上接受采访的可能是这个替身，

而真正的陈启明则在一千三百公里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动机是什么？

林薇薇在视频中提到公司资金转移和伪造不在场证明，但这似乎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尤其还动用了如此复杂的技术手段。何坤决定从诺瓦生物科技入手。他搜索了这家公司，

发现它在五年前已经更名为“新生命科技集团”，总部迁往海外。

当年的首席科学家李文博如今是该集团的首席技术官。更令人不安的是，

何坤发现李文博在三年前的一场实验室事故中“身亡”，但事故细节从未公开。

而陈启明本人在林薇薇死后一年，将公司业务全面转型，如今已是生物科技领域的巨头之一。

何坤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庞大而危险的真相。他需要帮助。

他拨通了老搭档、刑警队长赵志刚的电话。两人共事十二年，破获无数案件，彼此信任。

“老赵，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何坤开门见山。“何法医？少见啊，你主动求助。

”赵志刚的声音带着笑意，“什么事？”“关于十年前林薇薇的案子，我找到了新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悬案？什么证据？”“一支口红，里面有U盘和纸条。

”何坤简要说明了情况，“我需要重新调查，但可能需要秘密进行。

”赵志刚沉吟道：“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

而且涉及陈启明这样有影响力的人物...你确定要重启？”“我确定。

”何坤的声音异常坚定，“如果林薇薇是被谋杀的，

而且凶手利用了某种...生物技术来制造不在场证明，那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谋杀案的范畴。

”“生物技术？你在说什么？”“我一时解释不清，但证据显示，

案发时可能有两个‘陈启明’存在。”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何法医，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从不开这种玩笑。”长久的沉默后，赵志刚叹了口气：“好吧，

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我得提醒你，陈启明现在不是普通人，他是市政协委员，

省科技协会副主席，还是我们局长的高尔夫球友。调查他必须谨慎。”“我知道。”何坤说，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从外围开始调查。重点是诺瓦生物科技，还有林薇薇的社会关系，

看看有没有我们当年遗漏的线索。”“诺瓦生物科技...”赵志刚重复着这个名字，

“我好像有点印象。行，我来查。但何法医，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什么？

”“有危险立刻通知我，别自己硬扛。如果真如你所说，对方能用那种技术，

那他们什么都能做出来。”挂断电话后，何坤重新审视那支口红。是谁把它寄给自己的？

林薇薇提到她已经把证据藏好，但没说具体在哪里。显然，有人在她死后找到了这些证据，

并在十年后的今天寄出。这个人可能是谁？为何选择现在？

何坤想起了林薇薇的家庭情况：父母早逝，由姑姑抚养长大。她死后，姑姑继承了部分遗产，

但据何坤所知，那位老人已经在五年前去世。林薇薇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亲近的亲戚。

难道是当年调查组的某个人？或者是陈启明身边的知情者？

何坤决定从最直接的线索入手——快递单。包裹是通过一家大型快递公司寄出的，

寄件人姓名是“林薇”，电话号码经查证是空号，寄件地址是本市一个商业区的代收点。

何坤驱车前往那个代收点，发现是一个24小时便利店，提供快递代收服务。

店主是个中年妇女，对十天前的寄件人毫无印象。“每天那么多客人，我哪记得住啊。

”她不耐烦地说，“而且如果有人用假信息寄件，我也没法核实。”“有监控吗？”何坤问。

“有是有，但只保留七天，你来晚了。”线索断了。何坤站在便利店外，感到一阵沮丧。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至少他还有U盘里的证据，还有赵志刚的帮助。接下来的两周，

何坤和赵志刚分头行动。赵志刚利用刑警队的资源，重新梳理了林薇薇的社会关系，

发现了一些当年被忽略的细节。“林薇薇死前三个月，她的银行账户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

来自一个海外账户。”赵志刚在电话里告诉何坤，“我们当年查过这笔钱，

结论是她做模特的收入。但我重新查了那个海外账户，发现它属于一家离岸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可能是陈启明。”“他为什么给妻子钱？

而且是通过这么隐秘的方式？”“更像是封口费。”赵志刚推测，

“林薇薇在视频里说发现了陈启明的秘密，可能这就是她收到的封口费。但她显然没有闭嘴。

”何坤同意这个推测：“还有其他发现吗？”“有，关于诺瓦生物科技。

我查了当年的工商记录，发现它在林薇薇死亡前六个月进行了一次股权变更，

陈启明名下的投资公司成为了最大股东。而在林薇薇死后三个月，诺瓦生物科技注销了，

所有资产转移到了新成立的新生命科技集团。”“太巧了。”何坤说，

“刚好在林薇薇发现秘密后，陈启明控制了这家公司；又在她死后，公司改头换面。

”“还有更巧的。”赵志刚压低声音，“我找到了当年诺瓦生物科技的一个前员工，

现在在一家小研究所工作。他愿意谈谈，但很害怕。”“安排见面，要确保安全。

”二两天后，在一家偏僻的咖啡馆，

何坤和赵志刚见到了那位前员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自称姓王，神情紧张，

不断四下张望。“我只能说一点，”王先生小声说，

“诺瓦生物科技在做一些...不寻常的实验。我是行政人员，不懂技术，

但我知道实验室的安全级别异常高，进出都要经过三道安检。”“你知道‘项目A-1’吗？

”何坤问。王先生脸色一变：“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我们有我们的渠道。”赵志刚说，

“这个项目是什么？”王先生犹豫了很久，最终说：“我只知道这是公司最高机密，

只有李博士和几个核心研究员参与。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了一份采购清单，

上面有‘特殊培养容器’‘神经接口设备’这些东西，听起来不像普通的生物研究。

”“李博士就是李文博？”何坤问。王先生点头：“他是首席科学家，天才，

但也很...偏执。他常说人类进化的下一步就是摆脱肉体的限制，实现意识的自由转移。

”何坤和赵志刚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U盘里“记忆传输”的说法吻合。

“李文博真的死了吗？”赵志刚突然问。王先生的表情变得古怪：“官方说法是实验室事故，

但...我有一次在海外学术期刊上看到一篇论文，作者署名是‘Li Wenbo’，

研究方向和当年李博士的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论文是什么时候发表的？

”“两年前。”李文博的“死亡”是三年前，如果王先生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位科学家可能还活着，只是换了身份。“最后一个问题，”何坤说，

“你知道陈启明和这个项目的关系吗？”王先生咽了口唾沫：“陈启明是投资人，

但我觉得不止于此。有一次我听到李博士打电话，说‘陈先生，您的副本状态良好’，

当时我以为是在说什么文件副本，但现在想来...”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离开咖啡馆后，何坤和赵志刚都感到事态严重。如果陈启明真的有一个“副本”，

一个基因相同的替身，那么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两个——或者更多。

“我们需要那个替身的DNA样本，与案发现场的DNA进行比对。”何坤说，

“如果完全一致，就证实了林薇薇的说法。”“但怎么获取？”赵志刚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