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棋盘

先帝猝然驾崩，留下三位成年皇子和一位监国长公主。

所有人都以为长公主会扶持某位皇弟继位。可当宫门开启，她却一身龙袍坐在龙椅上。

“本宫，要自己坐这个天下。”三位皇子齐齐拔剑，殿外却传来金甲卫倒戈的跪拜声。

“陛下万岁——”我低头藏住笑意。毕竟，那枚调兵虎符，是我昨夜亲手系在她腰间。

——我的长公主，终于成了我的女帝。二更刚过，承平殿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散了，

只剩下药汤和死亡混合起来的、凝滞的苦味。我垂着手，立在御榻一侧的阴影里，

看着太医令颤巍巍地收起最后一根银针，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龙驭宾天了。”声音不大，像一块烧透了的炭，掉进冰水里，“滋啦”一声，

烫得满殿死寂。随即，压抑的、细细的呜咽从角落里漫上来。我没有哭。

眼泪是留给活人看的，而这里，很快就要变成真正的战场。

我的目光越过御榻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壳，落在珠帘外。长公主姜鸾就站在那里，

一身素白孝服，衬得脸孔雪也似的白，只有下唇被咬出一线倔强的嫣红。她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迎着殿内各处投来的、或惊惶或试探的视线。先帝去得突然，

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诏，只有一句含糊的“皇长女监国”，

此刻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唯一一根细丝。她抬步，走了进来。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

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在御榻前半丈处停住，缓缓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时，

眼角是干的。“传令，”她的声音清冽，压过了细微的啜泣，“闭九门，落钥。无本宫手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宫禁。召集三公九卿，诸位皇弟，即刻至太极殿议事。”殿中空气猛地一抽。

闭九门，落钥。这是要锁住这座皇城，锁住先帝驾崩的消息，

也锁住所有可能伸进来的手和可能飞出去的嘴。我躬身应道：“是，殿下。”转身退出时，

眼风极快地扫过她腰间。素白的绦带下，一点冰凉的玄铁轮廓，被布料妥帖地掩着。

那是昨夜子时，我踏着湿滑的宫墙阴影，避开所有明哨暗岗，

亲手系上去的北衙禁军调兵虎符。它本该在镇国将军手里，此刻却贴着长公主温热的肌肤。

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承平殿的生死隔绝。夜色如墨，泼洒在重重宫阙之上，

檐角兽吻沉默地蹲踞，望着这座即将沸腾的城池。我知道，此刻，无数讯息正像暗流下的鱼，

循着只有它们自己知道的通道，向三个不同的王府疾游而去。大殿下府邸，灯火骤然通明，

幕僚们衣冠不整地聚在书房，面色潮红，争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大殿下姜珏搓着手，

在铺开的京城布防图前来回踱步，眼中闪着一种混合了野性与亢奋的光。“父皇去了！去了！

长姐一个女人，能镇得住几天？老三老四那两个废物……禁军，关键是禁军！

张统领是我们的人，只要……”三殿下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檀香袅袅，

三殿下姜瑄跪坐在小佛堂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着眼，唇微微翕动。

他的首席谋士，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语几句。

姜瑄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悲戚。“长姐监国……也好。

大哥急躁，四弟凶莽，让他们先去碰碰。我们，要等。等一个名正言顺。”四殿下府邸，

后院的校场上，刀风呼啸。四殿下姜琮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正将一柄陌刀舞得泼水不进。

听完心腹跪报，他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掼，“铛”一声火星四溅。“议事？议个鸟事！

这天下是刀枪打出来的，不是女人和酸儒说出来的！点齐我们的人，盯住玄武门！”而我，

在宫墙夹道的阴影里快步穿行。指尖拂过冰冷的砖石，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翻越时蹭上的青苔湿气。我是先帝的影子，

是这宫里最知道秘密也最擅长埋葬秘密的人。但现在，我只忠于腰悬虎符的那个人。

寅时三刻，太极殿。巨大的鎏金铜鹤烛台上，手臂粗的白烛燃得正旺，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却也照出每一张脸上最细微的纹路与仓皇。三公九卿，文武重臣，依序而立，蟒袍玉带，

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惊疑不定。御阶之下，三位皇子已然就位。

大殿下姜珏站在最前，一身亲王常服穿得有些紧绷，似乎随时会崩开扣子。他脸色涨红，

呼吸粗重，眼珠子不时瞟向御座上那袭素白孝衣，又飞快扫过殿门两侧披甲执戟的侍卫，

手指在袖中神经质地蜷缩。三殿下姜瑄立在他侧后方半步，低眉顺目，

手里不知何时又换了一串佛珠，慢慢地捻着，仿佛周遭的紧绷与他全无干系。

只有偶尔抬起眼皮时，那目光深得像井。四殿下姜琮则抱着膀子站在另一边，

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轻蔑与焦躁的冷笑。他的目光如刀，刮过御座，

刮过两位皇兄，也刮过满殿噤若寒蝉的大臣。空气稠得胶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力。

长公主姜鸾坐在御座之侧的监国位子上，那是临时增设的一把紫檀木椅，比龙椅矮上一截，

也简朴得多。她依旧是一身孝，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肃然。她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父皇骤然大行，山河同悲。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储位空悬，乃动荡之源。今日召诸卿与皇弟前来，便是要议定大统，

以安社稷，以慰父皇在天之灵。”话音刚落，大殿下姜珏便猛地踏前一步，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长姐！国事自然要紧，但父皇刚去，尸骨未寒，

首要当是议定丧仪，追思圣德！大统之事，循旧例，也该由宗室耆老、阁部重臣，细细斟酌，

岂可如此仓促？！”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灼灼盯着那空悬的龙椅。“大哥此言差矣！

”四殿下姜琮嗤笑一声，声如洪钟，“正是国不可一日无主，才当快刀斩乱麻！依我看，

论嫡论长，论在军中的威望，这位置该怎么定，清楚明白！拖拖拉拉，才是给宵小可乘之机！

”他话是对着姜珏说，目光却如冷电，射向御座旁的姜鸾。三殿下姜瑄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

念了句佛号，温声道：“四弟稍安。长姐监国，乃父皇遗命，自有道理。大统传承，

关乎国本，确需慎重。不知长姐……心中可有人选举荐？也好让臣弟等，让诸位大人，

有个参详。”他把球，轻轻巧巧踢了回来，姿态放得极低，却把所有人的目光，

再次聚焦到了姜鸾身上。殿中静了一瞬。无数道视线，明的暗的，重的轻的，

全都落在那个素白的身影上。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姜鸾迎着这些目光，慢慢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龙椅，反而沿着御阶，向下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既能俯瞰众人，

又不至于太过居高临下的位置。她扫过三位神态各异的弟弟，扫过那些屏息凝神的大臣。

“本宫，”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确有人选。

”大殿下姜珏喉结滚动了一下。三殿下姜瑄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

四殿下姜琮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此人，”姜鸾的声音陡然转厉，

清亮彻骨，在这死寂的大殿中竟激起了回响，“须承父皇革新之志，

不畏世家豪强；须有定鼎江山之能，不惧边陲烽烟；须怀泽被万民之心，不忘民间疾苦！

”她每说一句，便踏前一步。素白的孝服，此刻仿佛染上了凌厉的锋芒。三位皇子的脸色，

随着她的话语，渐渐变了。这些条件，听起来公允，细品却无一指向他们任何一人。

大哥与世家勾连甚深，三弟只知念经祈福，

四弟好战寡恩……大殿下忍不住喝道：“长姐究竟属意何人？何必故弄玄虚！

”姜鸾蓦地转身，面向那高高在上的、盘踞着金龙的空旷御座。然后，

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一步一步，踏着猩红的地毯，走上了御阶。脚步不重，

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她走到龙椅前，停下。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金龙扶手。

然后，她缓缓转身，拂袖，稳稳地坐了下去。素白孝服，

落入玄黑底色、金线密织的龙椅之中。烛火将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

却更衬得那双眼幽深如寒潭。她抬眼，看向殿下已然僵化成木雕泥塑的众人，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这个人，便是本宫。”死寂。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僵在那一刻——震惊，

茫然，难以置信，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惊怒。“你……你说什么？

”大殿下姜珏最先反应过来，脸庞瞬间涨成紫红色，手指颤抖地指着御座，“姜鸾！你疯了？

！那是龙椅！是你能坐的地方吗？！牝鸡司晨，乾坤倒转！你……你大逆不道！

”他气得语无伦次，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锵”的一声龙吟，寒光映亮了他狰狞的脸。

几乎同时，“锵！锵！”又是两声利刃出鞘。三殿下姜瑄手中那串佛珠不知何时已收起，

一柄细长的软剑如毒蛇吐信，握在他手中，脸上哪还有半分平和，只有冰冷的算计。

四殿下姜琮更是狂笑一声，陌刀横在身前，煞气腾腾：“好啊！长姐果然好胆色！

竟敢觊觎大宝！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细皮嫩肉，坐不坐得稳这铁打的江山！”三位皇子，

三把利刃，剑尖刀锋，齐齐指向御座之上的姜鸾。殿中文武，惊呼着踉跄后退，乱成一团。

侍卫们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皇子们带来的亲随隐隐挡住，一时剑拔弩张。姜鸾坐在龙椅上，

面对下方指来的兵刃，面上却无半分惧色。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颌，

目光平静地掠过三位状若疯狂的弟弟，那眼神，像是在看三只张牙舞爪却不知死活的蝼蚁。

“大逆不道？”她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父皇命我监国，

便是付我以社稷之重。皇弟们年幼德薄，难当大任，这江山，本宫不坐，

难道眼睁睁看着它败在你们手中，烽烟再起，生灵涂炭？”“住口！”“妖女惑国！

”“杀了她！”怒吼声中，三位皇子眼神一厉，脚下移动，便要冲上御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急报，

撕裂了大殿内凝滞欲炸的空气。一名身着玄甲、满脸血污的将领，踉跄着扑倒在殿门口，

嘶声喊道：“殿下！三位殿下！不好了！玄武门、朱雀门、承天门外……北衙禁军突然倒戈，

封死了所有宫门通道！我们、我们王府的亲兵……被堵在外面了！”“什么？！

”三位皇子如遭雷击，猛地回头。大殿下姜珏脸上血色尽褪：“北衙禁军？

张统领他……”“张统领……”那玄甲将领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与绝望，

“张统领已被拿下……是、是副统领周勰带的头……他们，

他们全都听……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颤巍巍地，飘向了御座之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那被重重宫墙隔绝的夜空下，

猛然爆发出整齐划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声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

蕴含着钢铁的意志与狂热的力量，震得殿宇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穿透厚重的宫墙，席卷而入，充斥着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数以千计铁甲士卒的齐声咆哮，是刀剑撞击盾牌的轰鸣，

是绝对力量碾压一切异议的宣告。殿中，所有声音消失了。三位皇子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他们脸上狂怒的表情凝固，然后，一点一点，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背叛的震怒所取代。

他们猛地转头，再次看向御座上的姜鸾。她依旧坐在那里。只是不知何时，素白孝服之外，

竟已罩上了一件明黄色的袍角。那袍角上，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张牙舞爪，

俯视众生。原来，她早有准备。原来，那闭宫落钥，召集议事，从头到尾，

都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大殿下姜珏浑身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剑尖垂了下来。

三殿下姜瑄脸色灰败，手中的软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四殿下姜琮目眦欲裂，

握着陌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再向前一步。殿外那“万岁”的呼声，像无形的铁箍，

勒紧了每个人的咽喉。姜鸾迎着他们绝望的目光，缓缓抬起手。殿外雷鸣般的万岁声，

霎时止息。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令人窒息。她开口，

声音不再清冽，而是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质感，不高，

却沉沉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大皇子姜珏，勾结外臣，私调边军，图谋不轨。

”“三皇子姜瑄，暗通僧道，巫蛊厌胜，诅咒君父。”“四皇子姜琮，拥兵自重，屡违诏令，

心怀怨望。”每说一句，被点到名的皇子脸色便白上一分。“三人皆罪证确凿。

”姜鸾的目光冰冷，不含丝毫情绪，“即日起，削去王爵，圈禁宗正寺，听候发落。

”“拿下。”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殿门轰然洞开。涌入的不是内侍宫女，

而是全身覆着玄甲、只露出冰冷眼眸的北衙禁军。他们手中的刀锋，雪亮逼人，

瞬间便如狼似虎地扑向三位皇子。皇子们的亲随想要反抗，

立刻便被更精锐、更无情的禁军制住，按倒在地。挣扎声，怒骂声，铁甲碰撞声，

在空旷的大殿里短暂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三位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剑指江山的皇子，

如同被拔了牙、剪了爪的困兽，被粗暴地拖拽出去，连佩剑落地的声音都显得无比凄凉。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文武百官面如土色，

汗透重衣，许多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们看着御阶上那个身影，

看着她身上那刺目的明黄，看着她平静无波却掌控生死的脸。姜鸾的目光，

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不敢直视。然后，她微微侧首，

眼风似乎极轻地，掠过御座旁阴影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站在那里，

如同殿中一根沉默的柱子。低垂的眼睑，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昨夜子时，宫墙湿冷，

我将那枚沾染着铁锈与血腥气的虎符，放入她微凉掌心时，她指尖的颤抖，只有我知道。

而此刻，那枚虎符正稳稳悬在她腰间，压在明黄的龙袍之下。殿内的死寂还在蔓延，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血腥气和未散的硝烟味混杂着昂贵的龙涎香，

形成一种古怪而压抑的气息。玄甲禁卫拖走三位皇子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深长的宫道尽头，

但那无形的枷锁，却沉沉地套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脖颈上。姜鸾，不，

现在应该称她为“陛下”了，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那身明黄，起初只是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