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汉奸的罪与赎

1 鹰嘴崖的冤屈民国二十八年秋，鲁中山区的风裹着硝烟，刮过鹰嘴崖的嶙峋怪石。

我叫陈山河，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军游击支队机枪连连长，时年二十五岁，

手里攥着打秃了的机枪枪管，望着崖下密密麻麻的鬼子兵，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到援军来。三天前，营长赵长禄一纸命令，

把我的机枪连扔在了鹰嘴崖，说是扼守鬼子扫荡的必经之路，承诺黄昏就派补给和援军。

可三天过去，干粮啃完了，水喝光了，弟兄们的伤口流着血，连止血的布条都找不到，

援军的影子却连半分都没有。崖下的鬼子发起了第五次冲锋，

歪把子机枪的子弹像雨点般砸在岩石上，身边的副班长小王脑袋被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我一脸，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连长，

没子弹了！”机枪手老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胳膊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用布条胡乱缠着，

血还在往外渗。我摸了摸腰间的手枪，里面只剩三发子弹，环顾四周，连里一百二十号弟兄，

如今站着的只剩十七个，个个带伤，眼神里满是绝望。我咬碎了牙，

对着崖下的鬼子骂道：“狗娘养的，有种上来！”就在这时，崖顶突然传来枪声，

不是鬼子的三八大盖，是国军的中正步枪。我心里一喜，以为是援军到了，可抬头望去，

却看到赵长禄的亲信带着十几个士兵，端着枪对着我们扫射，

嘴里还喊着：“陈山河率部投敌，奉旅部命令，就地剿灭！”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投敌？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扎进我的心脏。我瞬间明白，这是赵长禄的阴谋。半个月前，

我撞见他和伪军头目在山神庙接头，倒卖队伍里的机枪和子弹，我当场和他撕破脸，

还把他通敌的证据记在小本子上，藏在了贴身的衣袋里，想着找机会上报旅部。没想到，

他竟先下手为强，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栽赃我，把我和我的弟兄们当成弃子，

还要扣上投敌的帽子，斩草除根。“弟兄们，是赵长禄害我们！冲下去，拼了！”我红着眼，

举着手枪带头往崖下冲，鬼子和赵长禄的人两面夹击，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去，

我被老李推下悬崖，落在崖下的灌木丛里，昏死过去。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左腿被树枝戳穿，流了不少血。我挣扎着爬起来，在灌木丛里扒拉着，

只找到三个还活着的重伤弟兄，其余的，都成了崖下的一具具尸体。我把他们藏在山洞里，

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趁着夜色，

疯了似的往家的方向跑——我要带爹娘、媳妇和三岁的儿子山河娃躲起来，赵长禄心狠手辣，

绝不会放过我的家人。鲁南的小山村，藏在沂蒙山的褶皱里，是我魂牵梦绕的根。

我踹开自家的柴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石磨上还沾着血，

堂屋的门敞开着，爹娘倒在地上，爹的胸口有一个枪眼，娘的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布鞋，

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我踉跄着冲进里屋，媳妇秀莲被吊在房梁上，衣衫不整，

脖子上的勒痕深可见骨，她的眼睛闭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三岁的山河娃蜷缩在门槛边，

小小的身子冰冷，胸口有一个清晰的鞋印，是被人活活踹死的。邻居王大爷缩在墙角，

浑身发抖，见我进来，老泪纵横：“山河，造孽啊！赵长禄带着人来的，说你是汉奸，

要抄家灭门。你爹娘不肯说你去哪了，被他当场打死；秀莲姑娘反抗，被他们糟蹋后吊死，

娃子哭着抱他的腿，被他一脚踹在胸口……”我抱着山河娃冰冷的小身体，

跪在爹娘和秀莲的尸体前，眼泪流干了，眼角渗出血丝。我想喊，想骂，

想冲出去把赵长禄碎尸万段，可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他手里有兵，有枪，

旅部的长官和他沆瀣一气，我去旅部申诉，连大门都进不去，卫兵听说是告赵长禄的，

直接把我打得头破血流。我想找更高层的长官，可鲁中山区被鬼子和伪军分割得支离破碎，

通讯断绝，我连最高指挥官的面都见不到，申冤的路，被彻底堵死了。国法军纪，

在赵长禄这种蛀虫面前，成了一张废纸。我恨他，恨那些官官相护的官僚，更恨自己无能，

连家人的仇都报不了，连自己的冤屈都洗不清。我对着家人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出了血，一字一句地说：“爹，娘，秀莲，娃子，孩儿对不起你们，可我必须报仇。

就算成了我最痛恨的汉奸，我也要借鬼子的手，杀了赵长禄！报完仇，孩儿就算死，

也会把这条命还给国家，绝不白做一回汉奸！”2 黄皮加身的屈辱莱芜县城的鬼子宪兵队，

大门上挂着刺眼的太阳旗，门口的伪军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眼神阴鸷。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把赵长禄通敌倒卖军火的证据，

还有几份国军废弃据点的假情报揣在怀里，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宪兵队的地牢里，

阴暗潮湿，弥漫着血腥和霉味。鬼子队长松本是个留着仁丹胡的中国通，

看着我递上去的证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挥了挥手，两个鬼子兵就把我按在刑架上，

鞭子蘸着盐水，一鞭一鞭地抽在我的背上。“说！你是不是国军的卧底？

”松本用生硬的中文吼道，烙铁烧得通红，抵在我的胸口，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

散发出焦糊的味道。我咬着牙，把早就编好的口供说了一遍：“不堪赵长禄欺压，

家人被他杀害，走投无路，愿为皇军效力，只求杀了赵长禄报仇。”辣椒水灌进喉咙，

我呛得死去活来，却始终没有松口，还把假情报里的废弃据点位置说得清清楚楚，

让鬼子去扑空，以此博取信任。整整半个月的严刑拷打，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肋骨断了两根，左手的小拇指被鬼子剁了下来，可我终究熬了过来。

松本看着我宁死不改的口供，又派人去查了那些废弃据点，发现果然空无一人，

终于相信了我，给我安了个“皇协军情报处参谋”的头衔，赏了我一套黄皮伪军军装，

还有一把盒子炮。当我穿上那身黄皮，站在宪兵队的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浑身是伤的自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从小听着岳飞、文天祥的故事长大，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宁死不做汉奸”，

我曾亲手枪毙过被俘的汉奸，骂他们是猪狗不如的东西。可如今，我却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人，

成了人人唾骂的汉奸。走出宪兵队，莱芜县城的街道上，乡亲们看到我穿着黄皮，

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愤怒。卖包子的张婶把刚蒸好的包子扔在我面前，骂道：“陈山河，

你个狗汉奸，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包子！”曾经被我从鬼子手里救出来的放牛娃小石头，

朝我扔了一块石头，砸在我的额头上，血流了下来，他哭着喊：“汉奸！我恨你！

”我站在原地，任由石头砸在身上，任由唾沫粘在脸上，不敢擦，也不敢反驳。我知道，

我现在就是个汉奸，所有的辱骂，都是我应得的。我低着头，快步走过街道，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松本把我当成心腹，

让我负责搜集鲁中山区国军和八路军游击队的情报，还让我参与伪军的日常巡逻和清乡行动。

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不得不陪着松本喝酒作乐，听着他辱骂中国人，

还要陪着笑脸说“皇军英明”；不得不跟着伪军去清乡，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村放几枪，

拍几张照片给松本交差；甚至不得不亲手“抓捕”一些被叛徒出卖的抗日志士，

再在押送的路上找机会把他们放掉，然后向松本谎报犯人逃跑，挨一顿训斥。

我把赵长禄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他好色贪财，经常带着四个亲信，

趁着夜色溜进莱芜县城的怡红院寻欢作乐。我把这个消息偷偷告诉松本，

还添油加醋地说：“赵长禄表面和皇军合作，暗地里却和八路军鲁中支队有联系，

想两头通吃，把皇军的情报卖给游击队，换取枪支弹药。

”松本本就对赵长禄这种骑墙派心存忌惮，听了我的话，立刻起了杀心。

民国二十八年冬的一个夜晚，赵长禄又带着亲信溜进怡红院，我提前给松本报了信，

鬼子宪兵队悄悄包围了怡红院，踹开房门，把赵长禄和他的亲信全部抓了起来。

宪兵队的院子里，赵长禄被绑在柱子上，看到我穿着黄皮站在松本身边，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破口大骂：“陈山河，你个狗汉奸，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公报私仇，投靠日寇，

你不得好死！”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丑恶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赵长禄，

我爹娘，我媳妇，我儿子，都是你杀的。你倒卖军火，陷害忠良，草菅人命，今天，

我就是来要你的命的。做鬼？你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你是比鬼子更可恶的蛀虫，

是中国人的败类！”松本没给赵长禄辩解的机会，挥了挥手，两个鬼子兵端着刺刀，

狠狠刺进了赵长禄的胸口。赵长禄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抽搐了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看着赵长禄的尸体，我心里的仇恨终于泄了一半，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和愧疚。

仇报了，可我成了汉奸，这身黄皮，像枷锁一样套在我的身上，再也摘不下来了。

我想过一死了之，可我看着沂蒙山的方向，看着那些还在和鬼子浴血奋战的同胞，

看着那些被鬼子烧杀抢掠的百姓，我又放弃了。我不能死。我要潜伏下来，用汉奸的身份，

做抗日的事，用余生赎罪，弥补我成为汉奸的罪过。

3 潜伏暗战的救赎松本对我的信任越来越深，

把鲁中山区的情报搜集、伪军后勤采购、物资转运的权力都交给了我，这给了我极大的便利。

我联系上了县城里的地下交通站——西鹤年堂药铺的掌柜周先生，

他是八路军鲁中支队的地下交通员，我把自己的遭遇和潜伏的想法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