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秦山》

作者：姚建风1 乌篷船上的理想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钱塘潮起，

秦山镇笼罩在春末潮湿的雾气里。秦家老宅的雕花窗推开，

十九岁的秦静澜望着河埠头来来往往的乌篷船，手里紧握着一本《三民主义浅说》。“静澜，

还在看孙先生的著作？”父亲秦怀远推门进来，青灰色长衫拂过门槛。“父亲，

孙先生说民族要独立，民生要改善。”静澜转身，眼中闪着光，“我们镇上的盐工每日劳苦，

却连三餐温饱都难维持。”秦怀远叹了口气，在海盐县经营着三家盐行，家道殷实，

却一直教导子女“实业救国”的道理。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理论重要，实践也重要。

明早随我去盐场看看吧。”同一日，镇东沈家，从上海回来的大学生沈思源正将行李箱打开，

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几乎全是书籍和报纸。他二十二岁，一年前在上海光华大学加入青年社，

接触了各种思潮后，反而对孙文的三民主义有了更深的思考。“思源，

你叔父在县政府给你谋了个文书的差事。”父亲沈守业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儿子，

“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安心成家立业才是正经。”沈思源抬起头，眼神坚定：“父亲，

如今国难当头，怎能只图个人安逸？我想在家乡办夜校，教工人们识字明理。

”沈守业摇头离开，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沉重回响。秦山镇依山傍海，盐田纵横，

镇上居民多以盐业为生。时值国民政府推行新生活运动之际，

这个浙北小镇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三天后，在秦家盐行的春季账目核对会上，

秦静澜第一次见到了沈思源。他作为县教育科派来协助推进成人识字运动的人员，

正与秦怀远商议借用盐行仓库办夜校的事宜。“秦先生，民族复兴非一日之功，

教育民众、开启民智乃是根本。”沈思源说话时，目光不时瞟向坐在一旁的秦静澜。

她安静地做着记录，偶尔抬头时，眼中那份专注与聪慧让他心头一动。会议结束后，

秦怀远让女儿送客。走在青石板路上，沈思源突然开口：“秦小姐也读孙先生的著作？

”静澜有些惊讶：“您如何得知？”“适才见你记录时，

页脚处有‘民族、民权、民生’六字批注。”静澜脸微红，随即坦然道：“我常想，

三民主义不只是政治纲领，也是为人处世之道。比如民生，放在我们秦山镇，

就是要让盐工们日子过得好些。”沈思源眼睛一亮：“难得秦小姐有如此见地。

不知可否借阅您的批注本一观？”一周后，秦家盐行的一间旧仓库被改造成夜校课堂。

第一晚，来了二十几个盐工和他们的子弟。静澜负责教识字，思源讲国文和历史。煤油灯下，

一张张黝黑脸庞上的渴望眼神，让静澜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下课后，

两人沿着河岸散步。月光洒在水面，碎银般荡漾。“沈先生为何放弃上海，回到小镇？

”静澜问道。沈思源沉默片刻：“在上海时，我听了各派演讲，参加了多次辩论。最后发现，

许多理论听起来美妙，却离百姓太远。孙先生说‘知难行易’，我却在想，

有时候‘行’比‘知’更难。”他看向静澜，“我想从能做的事情做起，

哪怕只是教会几个人识字。”“我也是。”静澜轻声说，然后鼓起勇气，

“我想改良盐工的工作条件。父亲虽然仁慈，但盐场的管理方式仍很陈旧。

若能引入一些新式设备，改善食宿……”“我们想到一处了。”沈思源停下脚步，

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明亮，“秦小姐，不知可否一同做些实事？”从那天起，

秦山镇的青石板路上，常能看到两个年轻身影并肩而行，

讨论着如何改善盐工生活、如何推广新式制盐技术、如何在乡民中普及三民主义理念。然而，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秦山镇最大的盐商、静澜的堂叔秦守财对夜校和改革计划嗤之以鼻。

他与县保安团团长过从甚密，掌控着镇上大部分盐运通道，

对任何可能改变现状的举动都极为警惕。初夏的一个午后，秦守财来到秦家老宅，

与秦怀远在书房密谈。“怀远，你让静澜那丫头和沈家小子瞎胡闹也就罢了，

听说还要投资什么新设备？”秦守财挺着肚子，手指敲着桌面，“盐工就是盐工，

给他们好脸色，反倒要爬到你头上来！”秦怀远皱眉：“静澜他们也是为了长远打算。

工人们生活改善，工作效率自然提高。”“提高？我看是提高他们的心眼！”秦守财冷笑，

“最近夜校里在讲什么‘民生’、‘平等’，那些泥腿子听了，怕不是要造反！

”这番话让秦怀远心中不安。当晚，他叫来女儿：“静澜，夜校的事情，

是否少议论政治为好？”静澜不解：“父亲，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是国策，为何不能讲？

”“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秦怀远神色严肃，“镇上势力复杂，

你堂叔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特别是与沈家那孩子来往，也要注意分寸。

”静澜心中一紧：“父亲是指什么？”秦怀远叹了口气：“沈思源在上海参加过学生运动，

县里早有人注意他。你们来往密切，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在静澜心中种下了忧虑的种子，却未能阻止她与沈思源的交往，反而让他们更加谨慎。

七月的一天，沈思源接到上海同学来信，邀他回沪参加三民主义研究会暑期讨论。

犹豫再三后，他决定前往，临行前约静澜在镇外古戏台见面。那晚无月，星光稀疏。

古戏台建于明朝，雕梁画栋已斑驳褪色，在夜色中沉默伫立。“我半月便回。

”沈思源握着一卷书，“这本《建国方略》批注本，留给你。”静澜接过，

触到他手指的温度：“一路小心。上海局势复杂，你……”“我明白。”沈思源轻声道，

“静澜，有句话我一直想说。这段时间与你共事，是我回乡后最充实的日子。

你聪慧、善良、坚韧，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静澜心跳加速，低下头去。

“等我回来，有些话想正式对你说，也对你父亲说。”静澜抬头，星光下，

沈思源的眼神无比认真。她轻轻点头：“我等你。”半个月后，沈思源从上海返回，

却带回令人不安的消息：他的一些同学被当局以“危险分子”名义拘捕，上海风声鹤唳。

而他本人，也在回程火车上发现有可疑人员跟踪。更让静澜震惊的是，沈思源私下告诉她，

在上海他接触了一些左翼团体，他们对三民主义有不同的解读和实践方式。“静澜，

我发现孙先生的理想与现实有很大距离。”一天傍晚，在夜校仓库里，沈思源神色凝重，

“国民政府内部腐败，对工农压榨依旧。我们在这里教几个工人识字，

改善一两个盐场的条件，对整个国家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静澜困惑：“那你认为应当如何？”沈思源沉默良久：“我还不知道。但我想，

真正的民生改善，或许需要更彻底的变革。”这话让静澜第一次感到，

他们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分歧。她坚信可以通过改良实现三民主义的理想，

而沈思源开始怀疑这条路的可能性。分歧很快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掩盖。八月初，

县保安团以“清查危险思想传播者”为名，突击搜查了夜校仓库，没收了一批书籍，

其中包括《三民主义》《建国方略》和几本进步杂志。秦守财在背后推波助澜，

向保安团提供了“线索”。秦怀远四处打点，才使静澜免于牵连，

但沈思源却被带去县里“问话”。三天后，沈思源被释放，却被革除了教育科的职务。

更糟糕的是，保安团勒令夜校关闭，禁止再举办任何“聚众活动”。“一定是堂叔捣的鬼。

”静澜愤怒地说。沈思源却异常平静：“不怪他。这个社会本身就有问题。静澜，

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去哪里？”“南方。广东那边有一些朋友在做乡村建设实验，

我想去看看，也许能找到更好的道路。”静澜心中涌起一阵恐慌：“还回来吗？

”沈思源凝视她良久：“我不知道。静澜，这个时代，我们都像是江上浮萍，

不知会被潮流带向何方。”他握住她的手，“但我向你保证，无论走到哪里，

我都会践行我们共同的理想——让这个国家的普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临别前夜，

两人再次来到古戏台。这次，沈思源带来了一枚银质书签，

上面刻着“民族、民权、民生”六个字。“留作纪念。”他说。

静澜则赠他一幅自己绣的手帕，图案是秦山镇的地形，一角绣着小小的“知行合一”四字。

“无论你走到哪里，不要忘了出发的地方。”静澜强忍泪水。第二天清晨，

沈思源登上前往杭州的早班船。晨雾中，静澜站在河埠头，看着乌篷船渐行渐远，

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她不知道，这一别将是八年。2 烽火家园1937年秋，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杭州沦陷后，日军向浙北推进。秦山镇人心惶惶，富户纷纷南逃。

秦怀远决定举家迁往重庆，静澜却坚决反对。“父亲，我不走。沈思源说过，

真正的民生是在危难时与乡民共进退。”秦怀远又气又急：“这是战争！不是儿戏！

你一个女子留下能做什么？”“我是学医的。”静澜去年刚完成杭州护士学校的培训，

“镇上需要医护人员。而且，盐场的工人大多走不了，他们需要帮助。”最终，

秦怀远带着妻儿和部分家产西迁，静澜则留在了秦山镇，

与堂叔秦守财一家及其他未离开的族人共度时艰。十一月，日军占领海盐县城，

秦山镇虽未进驻大量部队，却常有巡逻队经过。镇上成立了维持会，秦守财被推为副会长，

与日本人周旋。静澜在自家老宅开设了简易诊所，为受伤的平民和游击队员治疗。

她小心翼翼，从不参与任何明显抵抗活动，只在暗处帮助需要的人。一个雨夜，

诊所门被轻轻敲响。静澜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戴斗笠的男子。当他抬起头，

静澜几乎惊叫出声——是沈思源。他瘦了，黑了，眼中多了沧桑，但眼神依然坚定。

“你……你怎么回来了？”静澜将他拉进屋，迅速关上门。“我加入了浙东抗日游击队，

这次是执行任务路过。”沈思源低声说，“静澜，我需要帮助。”原来，

游击队有几名伤员需要暂时安置和救治。静澜二话不说，

将他们藏进了秦家老宅后院的密室——那是她父亲早年为防匪患建造的。连续三天，

静澜白天看诊，晚上偷偷为游击队员治疗。沈思源则负责警戒和联络。第三天深夜，

伤员情况稳定后，两人终于有时间说话。煤油灯下，静澜发现沈思源左臂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去年在四明山突围时留下的。”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静澜轻声问。

他离开秦山镇后的经历：广东的乡村建设实验、加入抗日救亡运动、浙东游击队的战斗生活。

他的话语中，三民主义的词汇渐渐少了，

更多是“群众路线”、“统一战线”、“持久战”等词语。“静澜，

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孙先生的理想是好的，但在当前，必须首先实现民族独立，

赶走侵略者，才能谈民权和民生。”他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止是救治伤员。

”“你要我做什么？”“秦山镇是盐业重镇，盐对日本人很重要。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运输计划和库存情况。而你堂叔秦守财，

作为维持会副会长……”静澜脸色一白：“你要我监视堂叔？他虽与日本人周旋，

但也是为了保护镇上百姓。”“保护？”沈思源声音低沉，“据我们了解，

他暗中帮助日本人强征盐工，将大批食盐运往日军据点，还从中牟取暴利。”静澜沉默。

她隐约知道堂叔的一些行为，却不愿深究。“静澜，这不是个人恩怨。

这是为了抗日救国的大义。”沈思源握住她的手，“你曾说我们理念相同，

都想让普通人过上好日子。但现在，日本人不走，何来好日子？”最终，静澜答应了。

她开始留心堂叔的往来账目和访客，将信息通过沈思源留下的秘密渠道传递出去。几个月里，

游击队在秦山镇附近成功截获了三批食盐运输，打击了日军的补给线。秦守财大为光火，

怀疑有内鬼，却始终查不出是谁。静澜在双重生活中日益憔悴。一方面，她继续经营诊所，

救治包括日本占领军伤兵在内的所有人——这是她作为医者的原则；另一方面，

她秘密帮助游击队，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1941年春，沈思源再次潜入秦山镇，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惊人消息：游击队计划炸毁镇东的日军盐仓，需要内应。“太危险了！

”静澜反对，“那里守备森严，而且附近有民房。”“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计划，

会尽量减少平民伤亡。”沈思源说，“静澜，

这次行动需要你帮忙搞到盐仓的平面图和守卫换岗时间。”静澜犹豫了整整两天。最终，

她想起诊所里那些因日军暴行而受伤的无辜百姓，

想起了夜校里那些盐工渴望改变命运的眼神，想起了沈思源离去时说的“知行合一”。

她找到了机会。堂叔秦守财因高血压发作，静澜以侄女身份前去诊治，趁人不注意，

在书房里找到了盐仓的平面图副本，

并悄悄记录了秦守财与日军驻军头目的谈话内容——其中提到了守卫换岗的调整。行动前夜，

沈思源秘密来到诊所。他仔细研究了静澜提供的信息，制定出详细方案。“行动结束后，

你必须立刻撤离。”沈思源严肃地说，“秦守财一定会怀疑你。”“我能去哪里？

”“跟我们走，去游击队根据地。”静澜摇头：“我的诊所离不开。而且，如果我突然消失，

堂叔更会怀疑。我会小心应对。”1941年4月15日夜，日军盐仓发生爆炸，

大火烧了一整夜。游击队成功撤离，未造成平民伤亡，但炸毁了日军储存的数百吨食盐。

第二天，秦守财暴跳如雷，日本人则开始全镇搜查可疑分子。静澜保持镇定，照常开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