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不会再回来啦

“画什么呢？小画家？”苏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他惯有的、似乎永远轻盈的笑意。

温予夺握着画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他没有立刻回头，

目光仍凝在那些层层叠叠、尚未完全定型的色块上。那些颜色有些混沌，

像是晨曦未明的天空，又像是被水晕开的旧梦。他似乎在寻找着下一笔应该落在哪里。

过了几秒，他才轻声回答，声音有些飘忽：“……故乡。”“故乡？”苏觉好奇地凑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温予夺的后颈。他弯下腰，从温予夺的肩侧看向那幅画。

画布上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那并非任何现实中可寻的风景。没有具体的屋舍、街道或山水。

只有大片流淌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如同最深的湖底，又像是倒置的天空。在这片蓝色之中，

隐约有细微的光点在闪烁，如同沉在水底的星子，或是遥远记忆的碎片。而在画面中央，

一个模糊的、仅由几笔勾勒出的人形侧影静立着，那姿态……竟有几分像他自己，或者说，

像他们共同拥有的这个身体，站在镜子前的模样。苏觉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那笑声清澈，

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画家先生，你的故乡……和别人的好像不太一样？别人的故乡，

是具体的房子、树木、炊烟。你的故乡，怎么……像是在画我？”温予夺终于缓缓放下画笔，

转过头。他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停留在画布那片幽蓝的深处。他望向苏觉，

望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盛满了生动笑意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苏觉的话，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是啊，我的故乡……和别人的不一样。

”他的视线掠过苏觉带笑的脸，似乎想穿透这皮囊，

看向更里面的、某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东西。那目光里，

有一种苏觉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沉的眷恋，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就在这时，

楼下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尖利到变调的哭喊，瞬间撕破了房间内短暂的宁静。“离婚！我一定要离！

我受够了！顾振锋，你的控制欲会逼死所有人！迟早有一天，你会把身边所有人都逼疯！

”是母亲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绝望。男人的声音随即响起，压着火气，

却更显冷酷：“受不了了？你现在说受不了了？我顾振锋从来就是这样！当年你能忍，能嫁，

现在装什么受不了？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疯魔了！”“我疯魔？”女人的笑声尖锐刺耳，

“是！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忍你这么多年！哦——我知道了，

是因为你外头那些脏事快捂不住了吧？你急了，所以看我怎么都不顺眼了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泼妇！”争吵声如同肮脏的潮水，

不断从门缝涌入。每一句指控，每一声辱骂，都带着冰冷的恶意和经年累月的毒素。

这房子隔音并不好，或者说，那对夫妻争吵时，也从未想过要避讳谁。

温予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从苏觉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画布。

那片幽蓝的“故乡”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阴影。苏觉脸上那种轻盈的笑意，

在楼下愈发激烈的争吵声中，一点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有些薄，

像一层脆弱的糖壳。他听着，脸上甚至慢慢又浮起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神情。他转过身，

不再看温予夺，而是脚步轻快地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争吵声瞬间放大，扑面而来。

苏觉走下楼，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纸盒。他脸上挂着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仿佛完全没看见客厅里剑拔弩张、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父母。父亲顾振锋面色铁青，

额角青筋跳动。母亲林薇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胸口剧烈起伏。“爸，妈！我回来啦！

给你们带了超——级好吃的点心哦！是市中心那家很难排队的店，我排了好久的！

”苏觉的声音清亮欢快，如同投入泥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却只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争吵戛然而止。顾振锋和林薇同时转过头，两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盯住儿子，

那眼神里有未散的愤怒，有狼狈，还有一种更深的、被撞破不堪后的冰冷审视。

苏觉却像是毫无所觉，献宝似的将纸盒放到凌乱的茶几上，小心地打开盖子，

露出里面造型精巧的点心。“你们快尝尝，真的特别好吃！放久了味道就不对了。

”他语气殷切，眼神期待地看着他们，仿佛只是一个急切想和父母分享好东西的孩子。

顾振锋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林薇别开了脸，手指用力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苏觉等了等，见他们没有动作，也不在意，依旧笑着：“那你们记得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先回房间了。”说完，他转身，步伐依旧轻快地上楼，

甚至还在楼梯中间回头朝楼下挥了挥手，才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房门合拢，

将楼下的死寂与风暴隔绝在外。门内的世界，似乎也随着那一声轻响，悄然变换了某种氛围。

苏觉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脸上那灿烂到有些刻意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他静静地听着门外——争吵没有再继续，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轻松，只是眼底深处，

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他看向画架前的温予夺，语气又重新变得鲜活，

带着点夸张的抱怨：“小画家，你怎么又把画笔颜料丢得到处都是？看看这地上，

我每次收拾完你就乱扔，很累的好不好？”温予夺没有抬头，笔尖在画布上游走，

声音平静无波：“你收拾的时候，看起来并不讨厌。”“谁说的？我抱怨一下不行吗？

”苏觉走近，跨过地板上散落的几只颜料管，来到温予夺身边。

他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一些的纸袋，递到温予夺眼前，脸上扬起献宝般的笑容，

眼睛亮晶晶的：“看，我给你藏的！特别给你留的！我跟你说，这个点心真的绝了，

我差点没忍住把自己的也吃了。快感谢我！”温予夺似乎被点心的香气或是苏觉的话吸引了，

终于停下笔，转头看了看那个纸袋。他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近乎柔和的神色，

但随即又有些遗憾地垂下眼睫：“听你说得这么好吃……可我好像有点饱了，吃不下了。

”“这样啊……”苏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没关系！我加了那家店的微信，老板人超好。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告诉我，我再给你带。

”温予夺点点头，重新拿起了画笔。苏觉没有再打扰他，只是又往前凑了凑，

在画架旁的地板上坐下，手臂抱着膝盖，微微歪着头，专注地看着温予夺画画时的侧脸。

他的目光那样专注，那样仔细，

仿佛要将每一根睫毛垂落的弧度、每一次眨眼时细微的颤动、笔尖移动时手腕倾侧的角度，

都一一镌刻下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粘稠。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温予夺终于放下了笔，轻轻舒了口气，一幅画完成了大半。苏觉这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

轻声问：“小画家，你总待在屋子里，不觉得闷吗？”温予夺看着自己的画，摇了摇头，

声音很轻：“不闷。这里……很好。”“好吧。”苏觉看着他沉静的侧影，没有再劝。

他知道，温予夺说的是真的。这个小小的、堆满画具的房间，

这片由他们共享的、安静的天地，对温予夺而言，或许比外面那个喧嚣、争吵、冰冷的世界，

更像一个可以栖身的角落。苏觉是一名美术学院的学生。而温予夺……是他十六岁那年，

在一个父母争吵得尤为激烈的雨夜后，悄然出现的存在。起初，温予夺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一个偶尔在他极度疲惫或悲伤时，占据身体片刻的避难所。那时，

温予夺甚至会在他不在“的时候”，独自走出房门，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长久地徘徊。

直到后来，苏觉逐渐清晰地感知到他，与他对话，甚至……依赖他。

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紧密。自从苏觉明确地对他说出“留下来，我需要你”之后，

温予夺外出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到了这个暑假，除了苏觉偶尔拉着他出门散步或采购画材，

温予夺几乎不再主动踏出这个房间。只要苏觉回到这里，拉开这扇门，

几乎总能看见温予夺坐在画架前的背影。那个背影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每一次看见，

苏觉都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那笑容发自内心，温暖而明亮。然而，有时候，

当温予夺回望他时，苏觉总能捕捉到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睛里，

一闪而过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悲伤。那悲伤很淡，像水底的暗影，却总是存在。“小画家，

”苏觉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他蹭到温予夺身边，将脑袋靠在他的膝头，

“我好喜欢你啊。我离不开你的。有你在，我才觉得开心。”他一边说，

一边故意用头顶蹭了蹭温予夺拿着画笔的手，

让笔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突兀的线条。温予夺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赖在自己腿上的苏觉，那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里，终于漾开一丝清晰的涟漪，

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好了，别闹，”他的声音也柔和下来，“画要画坏了。

”“坏就坏了嘛，”苏觉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狡黠的笑意，

“你就只关心你的画，都不看我。我要伤心了，我要闹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做出夸张的委屈表情，“我真的要闹了！你不哄我，我就哄不好了！哄不好了！

”温予夺看着他生动的眉眼，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那支注定无法再继续的画笔。

他伸手，有些生疏地，却极尽温柔地，摸了摸苏觉的头发。“好，不画了。”他低声说，

然后问，“那……怎么哄你？”“抱抱。”苏觉立刻得寸进尺地张开手臂。温予夺弯下腰，

给了他一个很轻、但很坚实的拥抱。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还有属于“他们”的、温暖的气息。“还有呢？”苏觉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

耳根却有点红。温予夺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的吻，

落在苏觉的发梢。“这样……可以吗？”苏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收紧手臂，

将温予夺抱得更紧了些，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含糊：“嗯……好了，我被你哄好了。

”他赖在温予夺怀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也想画画。

”他忽然说。温予夺松开他，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画笔，递给他。苏觉接过画笔，

跪坐在画布前，看着那幅被自己捣乱画出一道突兀线条的画。他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小心翼翼地，在那道意外的线条旁，添加了几笔。他画得很慢，很认真，每画两笔，

就要抬头看看身边的温予夺。“你看我做什么？”温予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在画你啊。”苏觉理直气壮地说，笔尖在画布上轻轻涂抹。“画我？”“对呀，

”苏觉笑起来，目光在温予夺脸上流连，声音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你长得真好看。”温予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苏觉便重新低下头，

继续他笨拙却认真的“创作”。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从明亮变得金黄，最后染上暮色。

两人就那样待在画架前，一个看，一个画，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错觉，

这样的陪伴可以抵得过窗外的一切纷扰，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第二章夜色渐深。那对争吵的夫妻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或许去了别的住处，

或许又陷入了另一种僵持。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只剩下苏觉和温予夺。

厨房里亮着温暖的灯光。苏觉系着围裙，正在笨拙地对付锅里的食材。他会做的菜式不多，

仅限于把食物弄熟、调味不出大错的程度。但温予夺从不挑剔。每一次，

无论苏觉端出来的是什么，他都会安静地吃完，然后认真地给出评价。“很好吃。

”“味道正好。”“你的手艺又进步了。”简单的话语，却总是能让苏觉眉眼弯弯。今晚，

苏觉尝试的是皮蛋瘦肉粥。他按照手机上的教程，一步步操作，

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幅精细的画作。“来，尝尝看，我新学的。

”他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到温予夺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是期待。温予夺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粥煮得还算绵密，皮蛋和瘦肉的搭配也恰当，只是盐似乎稍微放多了一点。他慢慢咀嚼，

咽下，然后抬起头，对上苏觉亮晶晶的眼神。“很好吃，”他微笑起来，

那笑容如同冰层化开，带着真实的暖意，“真的很棒。”苏觉顿时笑开了花，

自己也赶紧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却满足地眯起眼：“是吧是吧！以后我多学几样，

天天给你做！”就这样，暑假的日子在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宁静中流淌。

、做饭、挤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分享同一副耳机听音乐……苏觉几乎断绝了大部分社交，

安心地待在这个只有他和温予夺的世界里。他的父母没有再出现，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这很不寻常。以往，无论他们如何争吵、如何冷漠，至少还会因为苏觉“住在这里”，

隔三差五地回来，例行公事般地查看一下，确认他们的儿子“还活着”。但这次，

他们消失了，彻底得仿佛从未存在过。苏觉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没有那些冰冷的视线、压抑的氛围和突如其来的争吵，他和温予夺的这个小世界，

显得更加完整而温暖。他几乎要沉溺在这种宁静的幸福里了。直到那一天。清晨，

苏觉醒得比温予夺早。他心情很好，想着给温予夺做一次像样的早餐。他哼着不成调的歌，

轻手轻脚下楼，走向厨房。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顾振锋和林薇。他们穿戴整齐，姿态甚至算得上端正，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僵硬的温和。那种温和，出现在他们脸上，

比直接的冷漠或争吵更让苏觉感到不适。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薇率先抬起头，

看到站在楼梯口的苏觉，脸上挤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比往常高了八度，

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热情：“嗨！儿子！醒啦？爸爸妈妈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苏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抿紧。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顾振锋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试图显得沉稳可靠、实则依旧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语气接口道：“是啊，小觉。

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之前……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们忽略了你的感受。从今天起，

我们会搬回来住，好好陪陪你，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弥补？陪伴？

苏觉静静地站在那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

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的寒意。他慢慢地、慢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的弧度。“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

却异常清晰，“你们不离婚了？”林薇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傻孩子，

说什么呢！那天……那天就是吵架说的气话，哪能真离？”“哦，”苏觉点了点头，

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他的父母，那眼神清澈，

却像冰冷的刀子，剥开他们脸上那层虚伪的温情，“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啊。”他顿了顿，

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轻声问：“你们想怎么弥补我？

是像小时候那样，把我一个人留在空房子里，然后告诉我你们忙？还是像后来那样，

要求我每一次考试都必须拿第一，必须按照你们设定的路去走，不能有‘没用’的爱好，

不能交‘不上进’的朋友？”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多少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砸在光洁的地板上。“陪着我？”苏觉歪了歪头，做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

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像监控一样陪着我吗？像审视一件不合格的作品一样陪着我吗？

”顾振锋的脸色沉了下去，林薇的笑容也彻底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沙发扶手。

“妈妈，”苏觉看着林薇，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柔，却让林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说要像小时候一样。可是，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坐在门口等你们、等到睡着的小孩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对被他称为父母、却如此陌生的男女，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厨房。

他没有再做早餐的兴致了。就在他即将踏入厨房门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只是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丢下最后一句：“我早就……不需要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客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和那对脸色青白交加、似乎第一次被儿子如此直白而冰冷地撕开所有伪装的夫妻。楼上，

紧闭的房门内。温予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站在门后，静静倾听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

翻涌着比苏觉所知的、更加深重而无望的哀伤。他慢慢走回画架前，画布上，

那片幽蓝的“故乡”依旧寂静。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中央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知道，那短暂的、偷来的宁静，结束了。风暴，终究还是要刮进这座堡垒。而他所能做的，

或许只是在一切崩塌之前，将这片仅存的、蓝色的“故乡”，画得更清晰一些。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有些凌乱的声响，是苏觉在翻找什么，但很快就停下了。

那声音透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后的烦躁。温予夺站在门后，

能想象出苏觉此刻的样子——或许背对着厨房门口，肩膀微微绷紧，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流理台的边缘，脸上那层惯常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被冰封住的疲惫。楼下的客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更长一段时间。

然后，是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出沉重与不安的脚步声，

是沙发被起身时皮革摩擦的微弱呻吟。顾振锋和林薇没有上楼，也没有再试图对苏觉说什么。

他们或许回到了主卧，或许去了书房。这栋房子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

是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后更加粘稠、更加冰冷的暗流。温予夺悄无声息地走回画架前坐下，

却没有再拿起画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那片幽蓝的底色，此刻在他眼中，

不再宁静，反而像是暴风雨前深沉的海洋，蕴含着无声的、即将爆发的力量。

而画中央那个模糊的侧影，孤单地伫立着，仿佛随时会被那浓郁的蓝色吞没。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觉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澈，只是那清澈的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