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囚雀

第一章：金笼初醒我被锁在龙椅上的时候，谢无咎正在喂我喝药。

鎏金的锁链从椅背蜿蜒而下，扣住我的手腕，长度刚好够我接过他手中的玉碗，

却不够我碰到他喉结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陛下，该吃药了。”他的声音很好听，

像初雪落在青石上，又冷又清。白玉勺抵在我唇边，药汁漆黑，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我偏过头，锁链哗啦作响。“谢无咎，”我说，“你凭什么锁着我？”他笑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恭谨克制的笑，是剥开君子皮囊后，露出内里森森白骨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凭你三个月前，想用这把锁链锁我。”他舀起一勺药，不由分说地喂进我嘴里，

“凭你昨夜梦呓时，喊了十七遍‘杀了他’。”药很苦，我呛得咳嗽。他耐心地拍我的背，

手指隔着龙袍，力度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不听话的猫。“乖，喝完。”他说，

“喝完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瞪着他。记忆是从三天前开始空白的，醒来时就在这龙椅上，

腕上扣着金锁，满朝文武跪在殿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而谢无咎，我的镇国大将军，

青梅竹马，现在是我的看守。“什么秘密？”我问。他凑近，

呼吸拂过我耳尖：“秘密就是——你失忆，是我下的药。

”第二章：过去式毒药我第一次想杀谢无咎，是在十四岁。那年春猎，我的箭射偏了，

钉在他脚边三寸。他弯腰捡起箭，擦干净递还给我，笑着说：“殿下下次瞄准些。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林间漏下的光，干净得让我想弄脏。第二次想杀他，是在十七岁。

先帝驾崩，我踩着血泊登上龙椅。他在殿下叩首，银甲染血，说：“臣誓死效忠。

”我赐他免死金牌，心里想的是，这样杀起来才有趣。第三次想杀他，是在三个月前。

他打了胜仗回来，我在庆功宴的酒里下了毒。他端起酒杯，看着我，一饮而尽。然后他笑了，

嘴角溢出黑血，说：“陛下，这毒药过期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毒药过期。

是他早就换了我的药。“为什么？”我问。夜深了，烛火在殿中摇曳。

他解开我一只手的锁链，好让我用膳。菜很精致，都是我爱吃的，但他一筷一筷地喂，

像在喂一个孩子。“因为你不乖。”他说，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了刺，“你总想杀我。

”“那是以前。”我咬住筷子，不肯松口，“现在我不想。”“现在？”他抽回筷子，

眼神暗了暗，“现在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怎么知道不想？”他说得对。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为什么想杀他，也不记得他为什么还活着。

但我记得一种感觉——一种看见他喉结滚动时，想用牙齿咬上去的感觉。“我虽然忘了，

”我说，“但身体记得。”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脖颈。锁链限制了动作，

我只能碰到一点皮肤，温热的，下面有脉搏在跳。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抓住我的手，

按在自己颈侧。“这里，”他低声说，“你曾经在这里留过一个牙印。你说要烙个印记，

下辈子好找我报仇。”我的指尖感觉到轻微的凹陷。真的有疤。“那我报了吗？”我问。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没有。你咬到一半，睡着了。

”第三章：朝堂上的提线木偶第二天早朝，谢无咎给我穿衣服。龙袍很重，层层叠叠。

他跪在我面前，一颗一颗系扣子，从下摆到领口，手指偶尔擦过皮肤，带起细微的战栗。

“今天要见崔循。”他说，“你骂过他祖宗十八代，还烧了他家祠堂。他可能会找茬。

”“我怎么骂的？”我好奇。“你说他长得像你养死的那只乌龟。”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

抬起头，“顺便说，那只乌龟是我送你的十岁生辰礼，你给它起名叫‘王八蛋’。”我笑了。

这听起来确实像我会做的事。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山呼万岁。我坐在龙椅上，

腕上的锁链藏在宽大的袖子里。谢无咎站在我身侧半步，手按剑柄。崔循出列了。

他是个干瘦老头，胡子花白，眼睛很亮，像淬了毒的针。“陛下，”他说，

“北境军饷拖欠三月，将士们食不果腹。而宫中新建的琉璃塔，耗银五十万两。臣斗胆问，

是塔重要，还是边境安宁重要？”满朝寂静。我看向谢无咎。他微微颔首。于是我开口，

照他教的说：“崔爱卿所言极是。传朕旨意，琉璃塔停工，所耗银两半数拨往北境。另半数，

充入国库，以备灾年。”崔循愣住了。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不是他们熟悉的赵景安。

那个赵景安会骂他多管闲事，会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板子，会说“朕就是天，

朕想修什么就修什么”。而现在这个赵景安，像个提线木偶。而提线的人，是谢无咎。

退朝后，我在御书房摔东西。“凭什么要听他的？”我把奏折扔在地上，“那个崔循，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谢无咎弯腰捡起奏折，拍了拍灰。“他是清流领袖，门生遍天下。

现在不能动他。”“那什么时候能？”我问。他走过来，把我抱起来放在书桌上。

这个姿势让我比他高一点，能俯视他。“等你想起怎么下棋的时候。”他说，

手指梳理我散落的发丝，“朝堂是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你现在连棋盘都看不见，

怎么下棋？”“你看得见？”“我一直看得见。”他说，“从你第一次想杀我时，

就在看这盘棋。”“那你看到什么？”他仰起脸，烛光在他眼里跳跃。“我看到结局。

”“什么结局？”他笑了，没回答，只是吻了吻我的指尖。“结局是，你永远是我的陛下。

”第四章：笼中鸟的第一次振翅我开始做梦。梦里没有谢无咎，只有一个女孩。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笑得很大声。跑着跑着，她摔倒了，膝盖磕破，

渗出血珠。一个少年跑过来，白衣胜雪。他蹲下身，掏出手帕给她包扎，动作笨拙但温柔。

“痛不痛？”他问。女孩噙着泪摇头，又点头。少年笑了，背起她。“走，哥哥带你吃糖去。

”梦到这里就断了。我醒来时，谢无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烛火将尽，天快亮了。

“我梦到你了。”我说。他翻书的手停住。“哦？”“你背着我，说要带我去吃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那是你七岁的时候。”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为了追一只蝴蝶，从假山上摔下来。我背你去太医院，路上你哭个不停，我就说，

等你不哭了，给你买全京城最甜的糖。”“然后呢？”“然后你就不哭了。”他合上书，

看向我，“但你也没吃到糖。太医说伤口不能吃甜的，你气得三天没理我。”我笑了。

这听起来很可爱。“那后来补了吗？”我问。“补了。”他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有点融化的桂花糖。“每年都补，但你总说不是当年的味道。

”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现在呢？”他问，“是当年的味道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连当年的味道是什么都忘了。”他眼里的光黯了黯。但下一秒，

他伸手抹掉我嘴角的糖渍，然后把手指放进自己嘴里。“是甜的。”他说，“这就够了。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不是记忆，

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的冲动。

“谢无咎。”我说。“嗯？”“如果我想起来了，”我慢慢地说，

“如果我想起为什么想杀你——你还会锁着我吗？”他看着我，眼睛很深，像一口古井，

看不到底。“会。”他说，“而且会锁得更紧。”“为什么？”“因为，”他俯身，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比起被你忘记，我宁愿被你恨着。”他的呼吸里还有桂花糖的甜香。

我们的嘴唇离得很近，近到只要谁动一下，就能碰到。但我没有动。他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像两株共生相杀的藤蔓，缠绕得太紧，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束缚谁。

第五章：暗室里的真相我发现暗室是个意外。那天谢无咎出宫办事，

我腕上的锁链换成了更长的一根，能在寝殿范围内活动。我在书架上找话本，

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花瓶。花瓶碎了，露出后面墙上的暗格。暗格里有一个匣子，檀木的，

上了锁。但我认得那锁——和我腕上的是同一把。钥匙在我枕头底下。我打开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很多东西：一支断了的玉簪，几封泛黄的信，一块绣歪了的帕子，

还有一本册子。册子是日志，是我的字迹。我翻开第一页。昭和二十八年，腊月初七。

谢无咎今天又惹我生气。他说我射箭的姿势不对，手把手教我。他的手掌贴着我的手背，

很热。我想咬他，但忍住了。等哪天他睡着了，往他脸上画王八。我继续翻。

昭和三十年，三月初三。父皇说要给我选驸马。我把名单烧了。谢无咎问我为什么，

我说他们都没有你好看。他笑了，说殿下谬赞。我想说不是谬赞，是真的。但没说出口。

昭和三十一年，九月初九。谢无咎要去北境了。我往他酒里下了蒙汗药，想把他绑在宫里。

但他发现了，药被他换了。他走的那天，我在城楼上站了一天。他回头看了三次。我都数着。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直到最后一页。昭和三十六年，元月初一。我不能再等了。

谢无咎功高震主，朝堂上已经有人叫他‘摄政王’。我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在他杀我之前。字迹到这里很乱，看得出写字的人情绪激动。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墨迹很新：但如果杀不了呢？如果下不了手呢？这一行，不是我的字。是谢无咎的。

我抱着匣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殿外的光透过窗棂，一格一格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原来我想杀他，是因为怕他杀我。原来他锁着我，是因为怕我杀他。原来我们之间，

从一开始就是死局。“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谢无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起头，

他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你改了日志。”我说。“只改了一句。”他走进来，蹲下身，

与我平视，“你写‘必须杀了他’，我加了‘如果下不了手呢’。”“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