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意志

第一章 意识流潘忠国知道咖啡杯要裂开，是在他手指触碰到杯柄前零点三秒。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后感”。仿佛他意识发出的“拿起杯子”的指令，

在传达到手指肌肉，并最终转化为物理动作的过程中，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黏稠的介质。

就是在这微不足道的延迟里，他“看”到了——不，不是用眼睛，

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感知——陶瓷杯壁上，靠近杯口下方大约两厘米处，

一道发丝般纤细的裂纹，凭空出现，并瞬间向下延伸了半寸。然后，

他的指尖才真实地触碰到温热的杯柄，握住，抬起。杯子没碎。甚至在他端起它，凑到嘴边，

啜饮那口已经微凉的美式时，那道裂纹也没有扩张。它就在那里，静止的，清晰的，

违背着物理常识——一个带裂痕的陶瓷杯，在受力端起时竟然没有应力扩散导致破碎。

潘忠国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他盯着那道裂纹，

看了足足十秒钟。裂纹的边缘很“新”，没有灰尘渗入的污迹，在咖啡馆昏黄吊灯的光线下，

泛着某种过于干净的、近乎不真实的光泽。是幻觉吗？最近压力太大了。失业第三个月，

存款以惊人的速度缩水，投出去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

要么回复以“经验丰富但方向不符”之类的客气话。睡眠也糟透了，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醒来后却记不清细节，只留下一种粘稠的、仿佛思维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的不适感。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种不真实的眩晕感。目光从咖啡杯移开，投向窗外。下午四点，

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街对面的面包店招牌霓虹灯提前亮起，

闪烁着“甜心物语”四个粉红色的字，光晕在雾气中有些晕染。行人不多，都裹着厚外套，

步履匆匆。就在这时，他又感觉到了。不是视觉，不是听觉，

是一种更飘忽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流”。就好像……他正在“阅读”这座城市，

但不是通过文字或图像，而是通过一种弥散的、背景噪音般的“意识场”。

他能“读”到街角那个缩着脖子看手机等红灯的年轻男人，

脑子里正在懊恼昨晚游戏又抽卡沉船；能“读”到面包店里穿着围裙的女店员，

心底盘算着下班后要去买的打折蔬菜和孩子的家长会；甚至能“读”到更远处，

写字楼高层某扇窗户后，一个中年主管对着报表时，

胃部隐隐的抽痛和对即将到来的季度考核的焦虑……这些思绪、感觉、碎片化的念头，

不是以清晰的语言形式出现，

而是一种模糊的、混杂的、带着情绪色彩和感官细节的“意识流”，未经邀请，

就汩汩地涌入他的脑海。庞杂，琐碎，带着无数人生活本身的无序和微微的窒息感。

潘忠国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停下，他想。这太奇怪了。

是精神压力导致的某种认知失调？还是长期失眠终于引发了精神问题？他深吸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重新睁眼，看向自己的咖啡杯。裂纹还在。他伸出食指，

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那道裂痕的边缘，以确认它的“真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陶瓷杯壁的前一瞬——咖啡馆里悬挂的电视机，

原本在无声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突然画面一闪，插播了一条本地新闻快讯。

女播音员严肃的面孔和一行醒目的标题字幕同时出现。潘忠国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本市著名企业家、慈善家沈钧先生，于今日下午三时四十分许，

在其位于西山区的私人宅邸中，因突发心脏疾病，经抢救无效不幸逝世，享年六十八岁。

沈钧先生一生……”沈钧？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潘忠国一下。很耳熟，

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是那个经常上本地财经新闻和慈善版面的富豪？他死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更强烈、更蛮横的“意识流”猛然冲击而来！

与之前那些路人模糊的思绪不同，这一次的信息流，

带着鲜明的、属于“沈钧”这个个体的强烈印记——不是具体的临终念头或回忆，

而是一种更抽象、更接近“存在印记”的东西。那印记里，

充满了商业帝国的蓝图、精密冷酷的算计、对某些往事的深深忌惮、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以及……一缕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擦除”或“覆盖”掉的、不协调的残留感。

几乎与这股关于沈钧的“存在印记”意识流同时，另一股庞大、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却又秩序井然的“意识流”轰然涌入！它不像人的思绪那样杂乱，

更像是一种……预设好的、程序化的“背景指令”或“系统通告”，

以无可辩驳的、覆盖性的姿态，瞬间冲刷、整合、修正了之前所有杂乱的个人意识流，

包括关于沈钧之死的那些信息。在这股庞大的、系统般的意识流中，

沈钧的“突发心脏病逝世”，被迅速锚定、夯实，成为一条“既定事实”。

往的体检报告略有异常但无大碍、近期的劳碌行程、家族心脏病史等等“背景信息流”，

瞬间编织成一个逻辑严密、细节丰满的“事实网络”。同时，

安抚”和“覆盖”了那些因沈钧之死可能产生的、过于尖锐的疑问或怀疑的“个人意识流”，

比如某个财经记者脑中一闪而过的“他上周体检结果不是还好吗”的念头，

迅速被“突发性心脏病本就难以预测”的解释所覆盖、抚平。一切发生得极快，

在常人甚至无法察觉的瞬间。咖啡馆里其他人，只是抬头看了眼电视新闻，或惋惜，

或感慨一句“有钱人也抵不过命”，或漠不关心地继续低头刷手机。他们的意识场里，

关于“沈钧心脏病去世”这件事，已经迅速完成“接收-理解-归档”的过程，

成为一个稳固的、无甚特别的新事实。但潘忠国不一样。他“感受”到了整个过程。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属于沈钧个体的、“被擦除”的异常感。

他更“感受”到了那股庞大的、系统般的意识流，是如何以压倒性的效率，

完成对现实的“编辑”和“确认”。这不是新闻播报。这像是……“世界”本身，

在沈钧死亡的这一刻，自动进行了一次“系统更新”和“数据同步”，

确保所有人认知中的“现实”，都统一到“沈钧因心脏病去世”这个新版本上。冷汗，

瞬间浸湿了潘忠国的后背。他放在桌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咖啡杯上的裂纹。

涌入脑海的他人意识流。沈钧之死背后的异常感。

系统化的现实修正……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此刻，

在潘忠国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冰冷的手指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猛然串联起来！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的念头，如同破冰的岩浆，从他意识的最深处，

咆哮着冲撞出来——这个世界……是“虚构”的？而他的“意识”，

正在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开始“穿透”这层虚构，

看到背后的“编辑痕迹”和“运行机制”？不，这不可能。太疯狂了。

一定是精神分裂的前兆。他应该立刻去看医生，吃药，住院。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

就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理智。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最近那些不协调的“小事”：三天前，

他明明记得把钥匙放在进门鞋柜的盘子里，转身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在已经翻过三遍的沙发缝里摸到。当时只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五天前，

楼下早餐店他常吃的肉包味道突然变了，馅料里多了点奇怪的香料味，

老板娘坚称配方从来没变过。一周前，他常走的那条去图书馆的小路，

拐角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某天早上他突然觉得它歪的角度，和记忆里有些微不同，

但看久了又觉得似乎一直如此。

频繁的、醒来即忘却又残留不适感的梦……之前他只把这些归咎于压力、失眠、记忆力衰退。

但现在，在“咖啡杯裂纹”和“沈钧之死的意识流编辑”这两枚重磅炸弹的轰击下，

这些细微的不协调感，全都浮现出来，闪烁着诡异的光。

如果……如果世界真是一个庞大的、精密的、沉浸式的“虚构作品”呢？

一个由某种超越想象的力量或系统，基于某种“底层设定”和“运行规则”，

实时生成并维持的、集体共享的“现实”？而生活其中的每个人，包括他自己，

都是这个“作品”里的角色，其思想、感知、记忆，都受这套系统的影响和调控，

以确保“故事”按照既定的“剧本”或“逻辑”推进？那么，

他此刻这种“看见裂纹”、“读取意识流”、“感知系统修正”的能力……算什么？

是系统出了BUG，让他这个“角色”意外获得了部分“后台权限”？还是别的什么？

潘忠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他猛地捂住嘴，冲进了咖啡馆狭窄的卫生间，

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喉咙。他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拼命扑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惊恐、眼窝深陷的脸。这是我吗？

这个叫潘忠国的、四十二岁、失业、离婚、人生一团糟的中年男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还是某个庞大故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随时可以被“编辑”或“删除”的配角？

镜子里的男人也在看着他，眼神空洞，充满了对自身存在的根本性质疑。不。不能这样。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世界真是虚构的，如果他的意识真的开始“穿透”表象……那么，

那个“发号施令”的，那个“编辑现实”的，那个“系统”……本质上，能不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