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里的冬天

“爱不是相互取暖，而是在寒冷中依然选择站在一起，看雪落下。爱不是永恒，

而是明知一切终将消逝，仍愿在时间的长河中，为彼此凝固成琥珀的姿态，

封存那瞬间的光芒。”那个冬天，雪下得特别早。

林晚第一次遇见周景深是在市立图书馆的哲学区。她踮着脚尖，

努力去够书架最上层那本《存在与时间》的译本，手指刚刚触及书脊边缘，

另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已轻松将它取下。“给你。”声音低沉，像冬日的松枝压着雪。

林晚抬头，撞进一双过分好看的眼睛里。眼窝深邃，瞳色是罕见的深褐色，

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像沉淀了千年的琥珀。那一刻，

她莫名想起地理课本上关于琥珀形成的描述。树脂滴落，包裹住偶然路过的昆虫，

然后封存千万年，凝固成永恒的姿态。“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轻得几乎被图书馆的寂静吞没。周景深微微挑眉，

目光扫过她抱在怀里的《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话》。“喜欢加缪？”“只是课程需要。

”林晚下意识撒谎。实际上，她已经在图书馆的哲学区泡了整整三个月，

试图在这些艰深的文字里寻找某种答案，关于生命为何总是伴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钝痛。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书递给她，转身离开。林晚望着他消失在两排书架间的背影，

黑色大衣的下摆轻轻扬起，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她不知道，那本书的交接，不过是一个开始。

第二次见面是在哲学系的公开讲座上。林晚作为中文系学生，原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去了。周景深坐在第一排，侧脸线条利落干净，

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讲座结束后，他在门口被几个学生围住讨论，

林晚低着头匆匆走过，却被他的声音叫住。“你也对海德格尔感兴趣？”她转过身，

看见他从人群中脱身，走向她。雪从敞开的门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随即融化。

“只是……随便听听。”“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看向左下方。”周景深淡淡地说，

唇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林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后来她想，如果那天她坚持离开，

如果她没有跟着周景深去咖啡馆继续讨论“存在与时间”的关系，

如果她没有在他问“你相信永恒吗”时，鬼使神差地回答“不相信永恒，只相信此刻”，

故事会不会是另一个走向？但他们去了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他点了两杯美式，不加糖。她惊讶地发现，这也是她的习惯。“为什么是加缪？”周景深问，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林晚沉默片刻：“因为他承认荒谬。生活本身就是荒谬的，

爱情、痛苦、死亡，一切都无法完全理解，但我们依然要活下去。”“很悲观的答案。

”“很诚实的答案。”她迎上他的目光。那个下午，他们从加缪聊到萨特，

从存在主义聊到各自破碎的家庭。周景深的父母在他十岁时离异，母亲带着他改嫁，

继父是个成功的商人，提供了一切物质条件，却从未给过一个拥抱。

林晚的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因病去世，母亲在悲痛中封闭了自己，

从此母女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我们都是被生活划伤过的人。”周景深说，

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林晚以为是错觉。分别时，

雪已覆盖了整个城市。周景深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围在她脖子上。

羊绒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雪松香气。“下周同一时间，图书馆？”他问，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多年。林晚点头，心跳如雷。接下来的三个月，

他们每周都会在图书馆见面，然后去那家咖啡馆。

讨论的内容从哲学渐渐扩展到电影、音乐、各自童年的回忆。

林晚知道了周景深喜欢黑泽明的电影，会弹钢琴但从不轻易示人，

讨厌吃胡萝卜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周景深知道了林晚恐高，

写作时一定要用特定的蓝色墨水笔，会在深夜独自看老电影然后偷偷流泪。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第一次争吵发生在一个雨夜。周景深突然问起林晚的初恋，

她随口提起高中时暗恋过的学长。周景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还想着他？

”“当然没有，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但你提起他时，眼睛在笑。

”周景深的声音冷得像冰。林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嫉妒一个我七年前暗恋过的人？

”“我只是不喜欢你想着别人。”“这是控制，周景深。”“这是在乎。”他纠正道，

然后起身离开，留下林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大雨，

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那次争吵以周景深的道歉结束。

他抱着一大束白色郁金香出现在林晚的宿舍楼下，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对不起，

我只是……害怕失去你。”林晚心软了。谁能抵抗这样一个男人的道歉呢？

尤其当他用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凝视着你，仿佛你是他世界中唯一的光。她不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控制欲像藤蔓，起初只是轻微地缠绕，渐渐收紧。

周景深开始询问她每一天的行程，对她的穿着提出“建议”，

委婉地表示不喜欢她和某些朋友走得太近。林晚起初试图解释，这是她自己的生活，

但每次争吵都以周景深的痛苦告白结束。他讲述童年被母亲和继父忽视的痛苦，

讲述前女友的背叛，讲述他如何在遇见她之前，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爱任何人。

“你是我唯一的光，晚晚。没有你，我会重新坠入黑暗。”他说这话时，

眼睛里的脆弱那么真实，让林晚无法转身离开。她开始妥协。减少了和朋友的聚会，

穿他喜欢的颜色的衣服，不再提起任何可能引发他不安的男性朋友。每一次妥协，

她都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爱。爱是包容，是理解，是为了对方变成更好的人。直到那个晚上。

林晚因为小组讨论晚归一小时，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当她回到他们合租的公寓时，

周景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组讨论，手机没电了，我告诉过你今天可能会晚……”“和谁？李明？王磊？

”他报出她小组里两个男生的名字。林晚感到一阵窒息：“周景深，我们只是在讨论作业。

”他突然站起来，抓住她的肩膀，力度大得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看着我，林晚。看着我！

你答应过不会骗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我没有骗你！你弄疼我了！”那一瞬间，

周景深眼里的疯狂让她感到陌生。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表情从愤怒转为痛苦。“对不起……对不起，晚晚，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蹲下身，

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我只是太害怕了。每次你晚归，

我都会想起我妈离开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说‘很快就回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林晚的心被撕裂了。她蹲下来，抱住他，

像哄孩子一样轻拍他的背：“我在这里，景深，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那晚，他们相拥而眠。

周景深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我爱你”，林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第一次清晰地问自己：这真的是爱吗？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春天。

林晚得到了一个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这是她专业领域内的重要会议，

对未来的学术发展很有帮助。但当她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景深时，

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冷淡。“要去多久？”“三天，加上来回路上时间，大概五天。

”“太久了。”周景深放下手中的书，“而且北京那么远，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不是一个人，我们系有好几个同学一起去，而且我都二十三岁了，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放心。”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别去了，好吗？

我可以陪你在这里，我们去山上住几天，就我们两个人。

”林晚身体僵硬：“这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景深。”“机会以后还会有，

但我需要你现在陪着我。”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最近工作压力很大，

每晚都失眠，只有你在身边我才能睡着。你知道的，晚晚。”又是这样。用他的脆弱，

用他的需要，来绑架她的选择。林晚轻轻挣脱他的怀抱，转身面对他：“我需要去，景深。

这对我的未来很重要。”周景深的表情变了。

那种熟悉的冰冷重新回到他眼中：“比我还重要？

”“这不是比较的问题……”“这就是比较！”他突然提高声音，“在你心里，

你的工作、你的前途、你的朋友，什么都比我重要！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位，林晚？

第几位？！”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林晚。她想起过去一年里的无数次类似对话，

每一次都以她的妥协告终。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断裂了。“我需要去北京，

周景深。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好，你去。但如果你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林晚的心脏像被重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开始收拾行李。

整个过程，周景深就站在那里看着，一言不发。临出门前，林晚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景深，爱不应该是牢笼。”北京的三天，

是林晚一年多来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她和同学们讨论学术，逛胡同，

在深夜的路边摊吃烧烤，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但每个夜晚，躺在酒店床上，

她都会想起周景深，想起他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煮咖啡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他第一次为她围上围巾的那个雪天。她爱他。这从未改变。但她开始明白，

爱不应该是相互消耗，不应该是用一个人的痛苦来填补另一个人的空虚。会议最后一天，

她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温暖：“晚晚，妈妈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林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她意识到，在试图温暖周景深的过程中，

她几乎冻结了自己，也疏远了真正关心她的人。回程的飞机上，她决定好好和周景深谈一谈。

他们需要找到一种更健康的方式相处，或者，如果找不到，也许他们需要暂时分开。

但生活从不按计划进行。当林晚拖着行李箱回到公寓时，发现门锁换了。她敲门，无人应答。

打电话，关机。她坐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直到邻居老太太探出头来：“姑娘，找小周？

他昨天搬走了，匆匆忙忙的，好像有什么急事。”林晚感到一阵眩晕。

她颤抖着手再次拨通周景深的电话，这次接通了。“你在哪？”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晚，我们结束了。”“什么？”“我说，我们结束了。

我不爱你了。”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绪。“我不相信。告诉我你在哪，我们当面谈。

”“没有必要。钥匙在物业那里，你去拿吧。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也在物业。

”“周景深……”“再见，林晚。不，是永别。”电话被挂断，忙音像一把钝刀，

一下下锯着她的心脏。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林晚试过所有方式联系周景深，

但他就像蒸发了一样，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她去过他公司，

被告知他一周前突然辞职；她联系他母亲，

得到的是礼貌而疏远的回应：“景深说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去了哪里我们也不清楚。

”一个月后的深夜，林晚在酒吧买醉时，遇见了周景深的好友陈默。陈默看着她憔悴的样子，

欲言又止。“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林晚抓住他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