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屏烟火

一、无光的五月六月的最后一天，我站在父亲的坟前。我把三支香插进土里，

青烟在无风的午后笔直上升。“明天我就去江城了。”“妈说火车站旁边的包子铺招学徒，

管吃住，一个月两千八。”“妹妹下学期的学费够了，妈的药钱……我也会寄回来。

”我从布包里掏出半块压变形的绿豆糕，轻轻放在墓碑前。“我会好好的。

”我家在三里外的苏家村。房子是最旧的那批，土墙黑瓦。妹妹苏苗在门口洗衣服，

十四岁的女孩蹲在大木盆前，手臂细得像麻秆。“姐，妈又吐了。”里屋里，

母亲王秀兰侧躺在床上干呕。我坐到床边轻拍她的背。母亲虚弱地说：“小禾，

要不……你还是去上大学吧。”“录取通知书我已经烧了。”母亲的眼泪无声滚落，

我用纸巾擦拭，动作很轻。傍晚，我开始收拾行李。妹妹抱着一个铁皮盒子进来，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零钱，最底下压着一张崭新的五十元。“我帮李婶带小孩挣的，

”妹妹低着头，“还有过年攒的压岁钱。你拿着，到城里买点好吃的。”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深夜，我躺在床上看黑暗。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走着，像时间的脚步声。

窗外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我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五点的班车，

要坐二十多个小时才能到江城。我需要准备好，走进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二、江城的缝隙火车到达江城时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我在硬座车厢里坐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我转了两次公交，

在一片低矮的旧房子间找到了“老陈记包子铺”。招牌褪了色，“包子”两个字掉了笔画。

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忙碌。“我来应聘学徒。”我掏出那张被小心折好的招工启事。

“多大了？”“十八。”“干过厨房活吗？”“在家帮妈妈做饭。”老板娘阿芳走出来，

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八，试用期两千五。早上四点起来和面，

晚上九点收工。干得了吗？”“干得了。”住处比想象中更简陋。穿过包子铺后门，

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尽头有栋三层老楼，外墙石灰剥落。我住在二楼最里面，

不到十平米，两张铁架床，一个破衣柜。“跟你合住的是小玲，在隔壁餐馆做服务员。

”“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早上你走的时候她还在睡。”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城市声音。汽车喇叭、电瓶车驶过、远处工地的轰鸣。

第一天的工作从洗一大筐青菜开始。凌晨四点起床，在昏暗灯光下和面。

面粉扬起的粉尘呛得我直咳嗽。手上很快磨出水泡，一沾水就刺痛。

早上六点到九点是高峰期。我负责收钱打包，要在嘈杂声中听清每个顾客的要求。

“快点啊小姑娘，上班要迟到了！”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我用袖子抹一把，继续。

中午稍微清闲，可以坐下来吃饭。员工餐就是卖剩下的包子和稀饭。我饿极了，

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老板娘看我吃得急，又给我夹了一个：“慢点吃，别噎着。

”下午继续洗菜切菜。切洋葱时辣得眼睛直流泪，我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陈老板看见了，递给我一块湿毛巾：“敷一下。”“第一天都这样。”“干久了手上起茧，

就不疼了。”晚上九点打扫完卫生，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另一张床上坐着个女孩，

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你是新来的？我叫小玲。”小玲二十出头，烫着时髦卷发，

妆容精致，和这个简陋房间格格不入。她在KTV做服务员，“虽然晚上上班，但挣得多，

也轻松。”我洗完澡时已经没有热水了，冷水冻得牙齿打颤。脸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泡沫，

眼下有了淡淡的阴影。十八岁，却已经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我摊开笔记本，

在台灯微弱的光下写字。手还在抖，字迹歪斜。“江城。第一天。手上起了三个水泡。

老板娘给了药膏。合租的姐姐在KTV上班，很漂亮。这里和家里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窗外城市依然喧闹。我闭上眼睛，试图想一些安静的事。

家乡的稻田、山上的松涛、父亲坟前那缕青烟。但最终占据脑海的，

是明天早上四点要和的二十斤面粉。一周后，我手上起了茧。

我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和面、调馅、包出十八个褶子的漂亮包子。生活进入了一种粗糙的节奏。

每天四点起床，九点下班，回去洗澡睡觉。周日下午休息半天，我会去廉价超市，

或坐在城中村小公园里看老人下棋。有一天，一个老太太来买包子，看了我很久，突然说。

“姑娘，你跟我孙女差不多大。她还在上学呢。”我包包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么小就出来做事，不容易。”老太太递钱时多给了两块钱。“去买瓶水喝。

”那两块钱皱巴巴的，躺在她手心，像一枚小小的勋章，也像一根细小的刺。第二周，

我见到了另外两个室友。小雅在电子厂上班，梅姐做家政。四个人难得都在，

小雅买了个西瓜分着吃。西瓜不甜，但水分足。“苏禾，你打算一直做这个？”小雅问。

这个问题把我愣住了。一直？我没想过那么远。我只想攒钱，寄回家，让母亲治病，

让妹妹读书。至于自己……我好像把自己忘了。“先做着。”我最后说。梅姐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种理解的东西。傍晚，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我翻开笔记本：“见到了其他室友。

小雅姐、梅姐人都很好。她们问我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必须做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城中村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从这扇小窗看出去，

像一片倒悬的、破碎的星空。手心的茧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我握了握拳，又松开。

疼是不疼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茧。三、屏幕里的光五月二十日，

江城下起了雨。雨水打在包子铺的塑料雨棚上，噼啪作响。因为下雨，早上的客人比平时少。

我得以稍微喘口气，坐在角落择韭菜。中午雨停了。阿芳让我去买肉。

城中村的菜市场狭窄拥挤，地面湿滑。我挑好肉，摊主大婶一边剁一边说：“今天520呢，

年轻人不过节？”我愣了一下：“什么节？”“520啊，网络情人节。”大婶笑了，

“街上好多卖花的。”我这才注意到菜市场出口处多了个卖花的小摊。红玫瑰沾着雨珠，

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突兀而鲜艳。一对年轻情侣在挑花，女孩笑着，男孩掏钱。

我移开视线，拎着肉往回走。下午收拾完，回到住处才四点半。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拿出手机。还剩一点流量。

我点开了那个下载后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短视频App。然后，我刷到了他。

视频封面是一张侧脸。他坐在高脚椅上，抱着吉他，身后是落地窗和城市夜景。灯光很暗，

只能看清轮廓，但那个轮廓很好看。标题写着：“失眠，随便唱唱。”我点了进去。

视频开始播放。他低着头调弦，手指修长。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带着倦意，但眼睛很亮。“今晚睡不着，给你们唱首老歌。”他的声音很低，

有种沙沙的质感。背景里有极细微的雨声。他开始唱。是一首我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简单。

他唱得并不完美，偶尔会走调，吉他有几个错音，但有种奇异的真实感。视频只有一分半钟。

唱完后，他对着镜头挥挥手：“晚安，或者早安。”屏幕暗下去。我却愣在那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返回，重新看了一遍。这次我注意到更多细节。

他身后的城市夜景如星河倾泻。他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松垮。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表盘反着微弱的光。视频左下角有个直播预告：“今晚9点，聊聊天。”我退出去，

点进他的主页。ID叫“屿”，粉丝数17.3万。作品不多，

大多是弹唱或随手拍的生活碎片。最新动态：“520，你们怎么过？

”我的手指在关注按钮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晚上八点五十，我洗完澡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屿”的主页。直播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一千多人在等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今天工作了一天，应该早点睡。明天四点还要起床。

但手指没有退出。九点整，直播准时开始。画面清晰起来。他坐在沙发上，离镜头更近。

我呼吸一滞。我从未在现实里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不是电视明星那种精致，

而是一种干净的、有距离感的好看。眉毛很浓，眼睛是内双，鼻梁上有一颗很淡的痣。

“晚上好。”他开口，“今天下雨，你们那边呢？”弹幕开始滚动。“屿哥520快乐！

”“唱首歌吧！”他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520啊……没什么特别的。

”语调淡淡的，像在跟老朋友闲聊。我静静地看着，没有发弹幕，甚至没有点赞，只是看着。

屏幕里的世界温暖、明亮、从容，和我这个十平米的小房间形成鲜明对比。他开始唱歌。

一首很老的校园民谣。弹幕疯狂刷着礼物。

气球、跑车、火箭……我看着那些礼物的价格标签，最便宜的1块钱，最贵的上千。

有人一口气送了十个“豪华游轮”那个礼物标价999元。十个，就是9990元。

我想起自己一个月的工资，2800元。还要寄2000回家，自己留800当生活费。

屏幕里，他微微点头：“谢谢‘小雨淅淅’的游轮。”语气平静，像在说“谢谢你的纸巾”。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深切的、物理层面的隔阂感。

那些礼物，那些数字，那个世界，离我太远了。但我还是没有退出。直播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他唱了四首歌，聊了会天，还接了一个PK。他显然没认真，随便说了几句，最后还是赢了。

十点半，他说：“差不多了，今天就这样吧。大家早点休息。

”弹幕刷起“晚安”“不舍得”。他对着镜头挥挥手，画面黑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黑暗中。我退出App，锁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房间的灯光好像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空荡荡的，悬在半空。我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已经暗掉的头像。最新动态更新了：“谢谢今晚的陪伴。晚安。

”发布时间：一分钟前。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只是看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他坐在温暖的灯光里，弹着吉他，

身后是整座城市的夜色。而我在夜色之外的夜色里，隔着屏幕，安静地看。

四、隐秘的星轨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多了一小片隐秘的期待。我依然四点起床，九点下班，

手上沾满面粉和油污。但每周二、四、六晚上九点，只要不加班，

我都会准时打开那个App，点进那个直播间。我从不发弹幕，也不送礼物。我只是看，

安静地看，像隔着玻璃窗看一场温暖的雨。我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喜欢喝冰美式，

看书时会不自觉地转笔，心情好时会哼一些奇怪的调子。我也从他和弹幕的互动里，

拼凑出他生活的碎片。住在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大学刚毕业，家里条件很好，

直播只是“做着玩”。他的世界，和我的是如此不同。有一次，他心血来潮，

拿着手机带粉丝“参观”房间。镜头扫过宽敞的客厅、开放式厨房、摆满手办的展示柜，

最后停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江景，夜晚的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弹幕里一片“豪宅”“羡慕”。我看着屏幕里的江景，想起自己房间窗外那堵近在咫尺的墙。

我忽然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但我还是每天都去看。这成了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结束漫长的工作，回到狭小的房间，洗去一身疲惫，

然后躲进那个屏幕里的世界四十五分钟或一个小时。我甚至开始期待他的直播。

周二、四、六成了日历上特殊的标记。如果哪次他临时取消，我会感到一种真实的失落。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直播到一半，他突然说：“今天心情不太好。”弹幕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停顿了一下，“觉得每天这样直播，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我的手指动了动。我第一次有想打字的冲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什么也没打。他很快恢复常态，开始弹唱一首轻快的歌。但我听出来了，

那首歌的节奏里藏着某种疲惫。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他今天说觉得直播没意义。

我想说，有意义。至少对我有意义。”“但我说不出口。我们之间隔着屏幕，

还隔着太多别的东西。”七月，江城进入酷暑。包子铺的蒸笼整天冒着热气，像个小桑拿房。

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又湿又黏。手上起了痱子，一碰就痒。

但我还是坚持每天去看直播。在那个空调充足的虚拟房间里，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

喝着冰饮料，偶尔抱怨天气太热。“你们要防暑啊。”他说，“别中暑了。

”弹幕里有人回：“屿哥也要注意身体！”他笑了笑：“我没事，家里空调一直开着。

”我看着屏幕，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房间里只有一台小风扇，吱呀呀地转着，

吹出的风都是热的。七月底的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天他直播打游戏，输了好几局，

心情明显烦躁。弹幕里有人开玩笑说他技术菜，他皱了下眉，没说话。我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突然很想给他送个礼物。不是那些昂贵的游轮火箭，是便宜的小花，一朵，两朵，

像无声的安慰。我的手指悬在礼物按钮上。1毛钱，其实不算什么。但那是我一顿早餐的钱，

可以买一个馒头。犹豫了很久，最终，去点了十朵小花。1块钱。屏幕上跳出特效。

十朵小花围成一个小圈，转了两秒，消失了。他没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

但在众多礼物中，这实在微不足道。我却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给他送了十朵小花。1块钱。他没看见。”“这样也好。

”八月，妹妹打电话来，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挂了电话后，

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那天晚上看直播时，我破天荒地跟着弹幕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他正好看到，随口问了句：“什么事这么开心？”弹幕纷纷猜测。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那个瞬间，我有种错觉。他是在问她。虽然知道不可能，

但那个瞬间的错觉，让我整晚都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快乐。

我在笔记本上写：“妹妹考上重点高中了。他说‘什么事这么开心’，虽然不是在问我。

”“但我就当是了。”九月初，天气转凉。包子铺的生意更好了，

我每天要包的包子从五百个增加到八百个。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

指关节因为长期用力而微微变形。但我不觉得苦。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我留下800，

剩下的2000准时寄回家。母亲说药钱够了，妹妹的学费也存起来了。电话里，

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点笑意。“小禾，你在外面别太省，该吃就吃。”“我知道，妈。

”我确实知道。但我更知道，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而那个屏幕里的世界，

是她唯一奢侈的消费。不花钱，只花时间。九月中的一个周六，

直播时他突然说：“下周可能要停播几天。”弹幕问为什么。“家里有点事。”他没多说。

那一周，我的生活照旧。和面，包包子，收钱，打扫。但每天晚上九点，我还是会打开手机，

盯着那个暗着的头像看一会儿。周三晚上，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视频列表，

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冬天拍的。他坐在窗边，外面在下雪。

视频里他说：“第一次拍，试试看。”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更青涩些，头发更长，

笑容里有种试探性的羞涩。我一条条看下去。看他慢慢熟练，看他粉丝从几百涨到十几万，

看他房间的背景从学生宿舍变成现在的公寓。看到最后一条时，已经是深夜一点。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窥视一个陌生人的成长轨迹。而这个陌生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但第二天晚上，我依然准时打开了App。他回来了。

直播里他看起来有点累，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弹幕问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他点点头：“差不多了。”那天他唱了一首很慢的歌，唱到一半停住了，

看着镜头说：“有时候觉得，人和人之间真的很奇怪。”“隔着屏幕，你们能看到我，

我也能看到你们的文字。但我们其实对彼此一无所知。”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打：“屿哥今天好哲学。”他笑了：“随便说说。”我却愣在那里。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平静的湖面。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他说，

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这是真的。我不知道他真实的生活，不知道他为什么失眠，

不知道他为什么直播。他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做什么，为什么每天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