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一抹春光

“哇，师父鸢尾花开了，好美，”淡紫色的鸢尾是春日里最温柔的寄语。

花瓣晕着一层朦胧的白，而阳光撒在上面，点缀成明黄，仿佛将春光揉进了花里。“清竹，

把茵陈拿出来晒晒。”“好。”我应了一声，端起竹匾走到院中。春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

泼在青石板桌上，我把竹匾轻轻放好，细密的竹篾漏下细碎的光斑，

落在茵陈白绒绒的叶尖上。我搬了竹椅坐在院中，看师父在厨房忙碌，灶火舔着铁锅，

白粥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混着柴火香，漫过了半座小院。早膳后，

我跟着师父往村上的医馆去。我是师父捡来的，师父据曾经在宫里当过医师的，

但宫里太多弯弯绕绕了，后面辞官返乡了，在回老家路上的一片竹林边捡到了我，

师父名唤李无心，我便随她的姓，叫李清竹。我总觉得这名字好，像院角那竿新竹，

沾着晨露，清清朗朗的。乡下的日子是跟着日头转的。师公师婆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

仿佛田埂里永远有忙不完的活计。可再忙，阿奶还是会中午做好饭，把饭温在锅里，

等我和师父回家吃饭吃现成。风穿过厨房的窗棂，裹着稻米香和烟火气漫过来时，

我总觉得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晒过太阳的棉絮。这里是师父长大的地方，

医馆每日闭馆时，夕阳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往家走，

炊烟已经在屋顶上飘着了。一进院门，阿公阿奶就摆好了碗筷，粗瓷碗盛着米饭，

腌菜的脆香指引着我们，桌子上还摆着些家常菜，好不圆满。医馆不忙的时候，

师父也会亲自下厨，我就蹲在灶前添柴，看着师父将鲜笋切成薄片，和土鸡一起慢炖。

每月总有几日会闭馆，要么我跟着师父去深山寻药，

要么我们一起打理屋后的药田——那些草药都是师父从山上采回来，亲手移栽培育的。

我总觉得师父厉害极了，像一棵能够遮风挡雨的老竹。日子就这么一年年过去，我最爱春天，

风是软的，日头是暖的，连药田里的茵陈都透着温温的甜香。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我最爱的季节，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往日的宁静。那天，

我和师父上山采药，穿过一片松林时，我忽然听见了微弱的呻吟。

林边的草地上躺着一个少年，浑身是血，衣襟被划得破烂不堪。他身边的黑马瘸了一条前腿，

却仍固执地立在他身前，鬃毛湿湿的，不安地刨着土。我慌忙喊来师父，

两人合力将他抬了回去救治，马像有灵性一样静静跟在我们身后，即使前腿已经瘸了。

少年的脸色白的像一张纸，师父捻着银针的手指都泛了白，末了才叹口气：“我尽力了，

能不能活，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守到后半夜，听见床上传来细碎的响动。

他竟奇迹般地醒了，却只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我赶紧拦住他。

“你这么不惜命吗？亏我和师父费那么大劲儿救你。”他猛得愣住，像没有生命力的枯木，

摇摇欲坠：“白某此生已经穷尽了，活着也不过是睁眼瞎，这世界于我，只剩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师父清淡的声音：“能治。”他浑身一震，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片刻后，他对着声音传来方向深深一辑：“若医者能医好我的眼，白某日后定当报答。

”在后面的相处中，我才知道他本名白砚，可他也改了名，随着师父姓李，名唤李无衍。

后面才知他的来历，李无衍凄凄惨惨戚戚第记得，以至于成了梦魇，挥之不去。那天，

漠北的风一如往常的吹进帐篷中，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军营里出了叛徒。

“熟悉的副将张叔浑身是血第冲进帐中，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便洞穿他的后背，

他瞪圆了双眼，轰然倒地，眼底还凝着至死的不甘。那天，漠北的夕阳格外的红，

大火将整个军营烧光，烧尽了漠北白家的荣光。只有他骑着踏雪逃了出来。

踏雪载着他一路向东南方向而去，它不敢停下来，直到主人再也支撑不住，

倒在了那片松树林旁。檐角的风铃被春风拂得叮当作响，药香混着院角鸢尾的甜气，

漫过了院落的青石板。李无衍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前的绸布。

这绸布蒙了三月有余，今日便是师父说的”开帘见日“的日子。他听见脚步轻缓地走近，

是我端着药碗来了。”先把药喝了吧，今天开始眼睛就不用上药了。

“她的声音像檐下滴落的春雨，清润柔和。李无衍伸手接过药，温热的碗壁熨着掌心，

他仰头饮尽，药汁微苦，却余着一一回甘。我将绸带解下：“可以了，试着慢慢睁开眼睛吧。

”李无衍的眼睛先是微微颤抖着，很快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起初是一片模糊，而后，

色彩与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看见我站在他面前，明黄衬着鱼绿的衣裙，

像春日里最鲜活的一抹景。我的发间簪着一支竹状的玉簪，鬓边别着一朵鸢尾，眉眼温婉，

正静静看着他。“哦，对了，你的马也治好了。”“多谢。”多谢她不仅医好了他的眼，

更是照亮他人生的春光。李无衍想回去参军，可南国律法规定，年满十七者方可参军。

他还差两岁。李无衍初到寻花村时，满身都是漠北风沙的凛冽气。雁门关的血色还刻在眼底，

他沉默寡言，眉眼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寒霜，连踏雪都因他的低气压，整日蔫蔫地垂着鬃毛。

而我，像一缕软风，吹散了他心头的寒意。那时他借住在院中，我总是招呼他过来吃饭，

他和我仿佛过上了同样的日子他起初只是淡淡应一声，从不抬头看我。直到那日，

他坐在院角的竹荫下擦拭佩剑，我端着一篮刚采的茵陈路过，

瞧见剑穗上系着的那枚白家虎纹玉佩，眼睛亮了亮：“这玉佩真好看，

像我药田里的虎头草呢。”他终于抬眼，看见我蹲在一旁，明黄配鱼绿的裙摆铺在青石板上，

发间簪着的碧玉簪映着春光，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自那以后，话匣子便悄然打开了。

春日里，我会拉着他去屋后的药田。茵陈嫩得能掐出水，蝴蝶花挨挨挤挤地开着，

我教他辨认草药，哪些能清热解毒，哪些能活血化瘀。他笨手笨脚地跟着学，指尖沾了泥土，

我便笑着递过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小小的蝴蝶花，和院角的那些一模一样。

夏日的午后最是闷热，医馆里没什么病人，师父便会摇着蒲扇在廊下打盹。

我会偷偷拉着他爬上后院的老槐树，树桠间能瞧见半个村子的风光。

我从怀里摸出两颗青梅干，塞一颗进他嘴里，酸得他眯起眼，我笑得前仰后合，

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秋日，药田的草药收割晾晒，竹匾摆满了整个院子。

他帮着我翻晒药材，看我踮着脚收竹匾，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便默默走上前，

替我把高处的竹匾取下来。我回头冲他笑，眼底盛着漫天的秋阳。冬日里，寻花村难得落雪。

雪花飘落在青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他教我舞剑，我握着他的手，

感受着剑身划过空气的凛冽。我学得慢，总是被剑穗缠住衣袖，他耐着性子教，

指尖偶尔相触，两人都会微微一怔，而后红了脸，错开目光。

他不再是那个沉湎于仇恨的少年，眉眼间的寒霜渐渐消融。

我也不再是那个只懂草药的小医女，知道了漠北的风沙，知道了雁门关的冷月，

知道了他藏在心底的执念。他会在我采药晚归时，默默站在医馆门口等她。

我会在他对着玉佩发呆时，安静地陪在一旁，不说一句话。两年时光，不长不短，

却像院角的蝴蝶花，一季一季，开得热烈而绵长。竹马绕青梅，檐下听风铃。

那些伴着药香与笑语的日子，成了李无衍灰暗生命里，最明亮的一抹春光。

李无衍甚至想过放下仇恨，就这样跟我过一辈子就好。可想起父亲那一声走，

他还是踏上了参军之路。我虽十分不舍，但我知道他心中的苦。于是便也不阻拦他，

只是静静看着他，向来时之路走去。李无衍投军后，

凭着一身过硬的武艺和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兵法，在战场上屡立奇功。他冲锋在前，谋略过人，

没过几年便从普通士卒一路升至镇国大将军，镇守雁门关，威名远扬。可雁门关的安稳，

填不满他心底的沟壑。当年父亲战死、白家蒙冤的真相，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于是，

他向皇帝讨了一个闲职天子念他功勋卓著，不忍苛责，便准了他的请求，

赐了个文华殿行走的闲职。这官职无甚实权，却能自由出入京城各府衙查阅旧档，

正合了他暗中调查当年冤案的心意。自此，京城少了一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

多了一个身着素袍、整日穿梭于书馆与府衙之间的闲散官员。没人知道，

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文官，正以一己之力，悄悄揭开多年前那场叛国冤案背后的层层迷雾。

李无衍在京中蛰伏半载，借着文华殿行走的身份，翻遍旧档、联络旧部，

终于在一卷尘封的密信里，揪出了当年勾结外敌、构陷白家的罪魁——当朝丞相秦岳。

密信上的私印与字迹，桩桩件件都指向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多年沉冤，

总算有了昭雪的眉目。真相初显的那日，李无衍心头巨石稍落，循着街头药香信步而行，

竟在一条僻静巷陌里，撞见了那方熟悉的医馆匾额。推门而入时，我正低头为病人诊脉，

明黄衬鱼绿的衣裙，鬓边依旧簪着一枚碧玉簪，和当年医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听见动静，

她抬眸看来，眼底先是一愣，随即漾开清浅笑意，一如当年院角蝴蝶花旁的初见。

“你怎么来了？”李无衍喉间发紧，只觉满室药香漫过鼻尖，竟和当年的气息一模一样。

我起身送走病人，才笑着解释：“师父说，女子不该困在一方小院里，该出门走走，

看遍天下山川，也多救些世人。我便带着药箱来了京城，开了这家小医馆。”我顿了顿，

目光落在他鬓角的风霜上，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查旧事，便守在这里，想着总能等到你。

”李无衍望着我眉眼间的温婉与坚定，心头翻涌着暖意。

原来他在京城步步为营、暗查真相的日子里，我早已循着他的方向而来，以自己的方式，

守在了他身后。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动，药香混着窗外的春光，将两人周身的岁月风尘，

悄悄抚平。圣旨颁下的那日，京城的风都是轻快的。秦岳通敌构陷的罪证确凿，被革职抄家，

判了斩立决；白家忠烈之名得以恢复，白擎山追封镇国公，白砚承袭爵位。

满城百姓拍手称快，街头巷尾都在称颂这位沉冤得雪的少年将军。这场昭雪，白砚心里清楚，

若没有大理寺卿谢临洲的鼎力相助，断不会这般顺利。谢临洲执掌刑狱，手握实权，

不仅为他调取了尘封的卷宗，更暗中提点他找到秦岳与外敌往来的密信，层层剥茧，

才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与谢临洲因查案相识，性情相投，早已成了挚友。那天，

医馆的门被推开时，我正低头研磨药材，鼻尖萦绕着甘草与当归的淡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近了，伴着男子略带焦灼的声音：“可是清竹医馆的李大夫？

”我抬眸望去，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来人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

周身带着一股清正沉稳的气度。可不知怎的，这张脸竟让我心头微微一震，

似曾相识的感觉铺天盖地涌来——像是在某个落雨的黄昏，见过他在树下等我模样，

又像是在刀光剑影里，见过他挡在我面前的背影。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异样，

颔首道：“正是在下，大人是？”“大理寺卿谢临洲。”他自报家门，语气急切了几分，

“家母突患重病，卧床多日，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听闻李大夫医术通神，

恳请您随我回府诊治！”谢临洲……这名字念在舌尖，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熟稔。

我来不及细想，医者仁心，救人要紧。我迅速收拾好药箱，应道：“谢大人请带路。

”他闻言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我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的侧影上，

他并不说话只是眉头微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份焦灼与恳切，半点不似作伪。

马车很快停在国公府门前，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院内仆从往来穿梭，

神色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谢临洲领着我直奔内院，刚踏进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