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江城大学西门外的主干道又堵死了。
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乌鸦在聒噪。
韩鹏骑着电动车，夹在车流里，头盔的带子松了，他也没空去弄——手机屏幕上，倒计时只剩下两分十七秒。
这单能赚八块五，超时扣三块，等于白跑一趟。
他爸是小区保安，一天挣不到两百；他妈扫楼道，一个月三千五。
他不想再看到他们蹲在厨房里，就着冷馒头就咸菜的样子。
绿灯一亮，他赶紧往前冲。
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黏在身上，像贴了一层湿漉漉的纸。
前面车不多，他刚松了口气，忽然看见一辆黑车从右边的小路里冲了出来。
那车没挂车牌，开得飞快，声音却小得诡异。
阳光照过去的时候，车身好像把光都吸了进去，黑得发亮。
他猛地刹车，可己经晚了。
车头狠狠撞上他的左腿，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起来，砸在引擎盖上。
脑袋“咚”地一声撞到挡风玻璃，裂开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喊，可嘴里涌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腥甜腥甜的。
意识一点点沉了下去，身体软得像棉花。
就在最后一刻，眼睛突然发烫。
一道金光从眼里迸发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像灯泡炸裂时的火花。
瞳孔里出现一圈圈奇怪的纹路，转了一圈，又消失不见了。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耳边传来电动车的提示音：“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他坐在车上，手还紧紧握着车把，位置就在等红灯的地方。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五点整。
他愣住了，心跳得像打鼓。
刚才……不是死了吗？
他低头看看手，没伤，没血，衣服也是干的。
可脑子里的记忆却清清楚楚——那一撞的剧痛，骨头碎裂的声音，喉咙里的血腥味，还有眼睛发烫的感觉，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做梦？”
他小声嘀咕着。
可太真实了，一点都不像梦。
手机震了一下，导航的声音响起来：“前方路口右转，预计三十秒到达。”
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咬了咬嘴唇，疼。
不是梦。
那辆黑车……还会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右边的小路，手指紧紧攥住车把。
汗从额头流下来，不是因为热，是害怕。
五点零一分十七秒，他看着倒计时，心跳越来越快。
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路口前猛地刹车，停在斑马线外。
一秒后，那辆黑车果然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吓人，首首地冲向路口中央。
“砰——！”
它狠狠撞上护栏，翻滚了三圈，“轰”地一声摔在地上。
油箱冒出黑烟，几秒后“嘭”地一声烧了起来，火苗窜得老高。
韩鹏坐在原地，全身发抖。
他躲开了。
不是运气。
他记得每一秒会发生什么。
车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爬了出来，满脸是血，左手软软地耷拉着，肯定断了。
他抬头看向韩鹏，眼神首勾勾的，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在这？
我明明撞到你了！
你躺在车底下！
我踩了刹车，你还动不了！”
韩鹏没说话，他根本说不出话。
司机还想往前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抬头瞪着韩鹏，嘴里念叨着：“见鬼了……真是见鬼了……”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由远及近。
韩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指节发白是因为抓得太紧。
他还活着，可刚才真的死过一次。
而且，是在眼睛发光之后，时间回到了一个小时以前。
他想起那道光。
不是幻觉，他亲眼看见了。
他抬手掀开头盔，对着路边商店的玻璃照了照眼睛。
看起来还是黑色的，没什么特别。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死死盯着屏幕。
眨了一下眼。
忽然，瞳孔里闪过一丝淡淡的金光，像水波一样散开，马上又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
又眨了一下。
这次看得更清楚。
金光从中间扩散开来，纹路转了一圈，像钟表的指针在动。
他关掉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梦。
他真的回到了死之前。
而且，是因为他死了。
只有死，才能触发这个能力。
他重新戴好头盔，手还在抖。
电动车停在路边，订单早就超时了。
他不在乎了。
八块五换一条命，值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燃烧的车，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医护人员把司机抬上了担架。
那人进救护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韩鹏，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你不是人”。
韩鹏没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下次呢？
如果再死一次，还能回去吗？
他不敢试。
可他又有点想试。
他摸了摸眼睛，低声说：“再来一次，我能知道更多。”
他想起白天上课时，前排的那个女生。
穿白裙子，扎马尾，笔记记得特别整齐。
老师提问没人会，她站起来就把物理题解得明明白白。
她叫杨晓。
大家都认识她，校花加学霸，走路都有人回头。
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觉得，也许明天上课，他能提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站起来回答问题。
甚至……能知道她会不会出事。
他把电动车推到路边锁好，转身往学校走。
天还没黑，路灯没亮。
他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抬头看三楼的阳台。
他的盆栽还在那儿。
仙人掌蔫了好几天，今天早上浇了水，好像活过来了。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钥匙落在桌上，后来回去拿，耽误了十分钟。
如果时间再回一次，他可以不回去拿。
或者，早点出门。
甚至……不去送那单外卖。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忽然笑了。
笑完，又觉得害怕。
他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只是个送外卖的大学生。
但现在，他有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能力。
他能回到死之前。
只要他还活着，就能用这个能力。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敲着：“第一条规则：别死太快。”
他盯着这句话，想了想，又删掉。
改成：“第一条：记住每一个死法。”
他按下保存，抬头看天空。
云很多，太阳藏在里面，像害羞的孩子。
他突然想，如果有飞机掉下来，他能不能提前看到？
如果他知道了，能不能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他走进宿舍楼，刷卡进门。
电梯里碰到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对方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韩鹏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累。”
“听说西门出车祸了，烧了一辆车，司机快不行了。”
“嗯，我看到了。”
“你还敢靠近？
胆子不小。”
韩鹏没答。
他盯着电梯的数字，一层层跳上去。
到了三楼，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他的房间，307。
门开着，室友还没回来。
他进去，把头盔放在桌上，坐下，打开电脑。
浏览器弹出新闻：“江城大学附近突发车祸，无牌黑车自燃，司机称撞鬼。”
他点开。
照片里是烧毁的轿车，漆黑扭曲，像一块烧焦的饼干。
下面有一句话：“司机称自己撞倒一名外卖员，对方当场死亡，但监控没拍到任何人被撞，警方怀疑其精神异常。”
韩鹏关掉网页。
他知道为什么监控拍不到。
因为他己经不在那个时间里了。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脑子还在转。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两点，杨晓在图书馆待了半小时，然后去了医务室。
为什么去？
他不知道。
但如果他再死一次，再回去一次，他或许能查到。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轻声说：“明天，我要早点去图书馆。”
他下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写着“日常记录”，里面记的是课程、作业、外卖时间。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二十二岁，五月二十日，第一次死亡。”
停了几秒，又写：“眼睛发光，时间倒流。
能力名称暂定：回档。”
他合上本子，塞回抽屉。
手机震动，新消息。
外卖平台通知：“您有一条差评：配送超时，食物凉了，给三星。”
他看完，不生气。
八块五没了，但他多活了一次。
他回复：“抱歉，下次一定准时。”
发完，他躺上床，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慢慢黑了。
他没开灯。
他知道今晚睡不着。
但他必须休息。
因为明天，他要开始练习怎么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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