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佑樊人生第十二个年头的秋天,是在刘海下度过的。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是他用三年时间为自己划定的安全区。
从这里,他能看见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看见树下一闪而过的流浪猫尾巴,却不必太担心别人看见他——尤其是他右眼旁那块淡青色的印记。
“方佑樊!
回答问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沉默织成的茧。
他慌忙站起,额前过长的刘海随着动作滑开一丝缝隙。
就在那一瞬,他听见了。
不是老师的问题,是角落里压抑的嗤笑。
像漏气的气球,嘶嘶的,从后排几个男生齿缝里挤出来。
“看他的眼睛……青眼怪又发呆了。”
那些字眼黏腻地钻进耳朵。
方佑樊感到右眼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烫——这是胎记给他的警告。
每当他紧张、羞耻、愤怒时,那块从眉骨斜延伸到颧骨的淡青色印记,就会像被唤醒般隐隐发热,颜色似乎也会深上几分。
母亲说,这是出生三个月后才浮现的“特殊记号”。
父亲说,等满十八岁就带他去激光去掉。
可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稠而漫长。
十二年,足够让这块胎记长成他脸上最显眼的地标,也长成他心里最深的凹陷。
放学铃声是赦免令。
方佑樊把书本塞进旧书包,压低帽檐,像一条急于潜入深海的鱼,贴着墙根汇入放学的人流。
他熟练地避开主路,拐进通往老居民区的小巷。
这里人少,墙高,还有几只不怕人的流浪猫——虽然它们也从不肯让他靠近。
今天巷口蹲着的,是那只独眼的橘猫。
方佑樊下意识放轻脚步。
可就在他与猫擦身而过的刹那,右眼胎记猛地一烫!
不是平时的温热,而是像被烙铁轻轻碰了一下的刺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右眼。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橘猫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琥珀色眼睛首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一个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首接撞进了他的脑海:水……东南边……铁盒子……快死了……方佑樊僵在原地。
幻听?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用力摇头,踉跄着后退两步。
橘猫却站了起来,焦躁地用爪子扒拉着地面,又朝他“喵”了一声。
这一次,那声音更急了:工厂!
废弃工厂!
陷阱!
救——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断的广播。
橘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窜上围墙,消失在杂乱的棚户区屋顶。
方佑樊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晚风穿过小巷,吹起他汗湿的刘海,右眼胎记处的灼热感正缓缓消退,留下一片异样的清凉。
他抬起头,望向巷子延伸的东南方向。
那里,是城市正在遗忘的边缘,是推土机和脚手架尚未抵达的角落。
几根巨大的旧烟囱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线上,属于一座早己停产的化工厂。
口袋里,手指摸到了今天早餐省下的半包饼干。
他捏紧了包装袋,塑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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