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是整条江面，连同对岸陆家嘴那些刺破天空的摩天楼群，都淹没在一锅煮沸的、灰白色的浓汤里。那不是雾——至少不是气象台能预报的那种。它太稠了，稠得像实体，像某种有生命的胶质，贴着江面翻滚、膨胀，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两岸漫溢。，单脚支地，摘下头盔。。手机导航上的预计送达时间从“超时3分钟”跳成了“超时8分钟”，像一道催命符。可他面前这条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马路，此刻像是被抽干了声音。红绿灯在灰白中变成模糊的、幽灵般的三色光晕。几辆汽车开着双闪停在路中央，司机们探出头，脸上写满同样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搞什么啊……”旁边一个同样被堵住的外卖骑手嘟囔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群里都在说，徐汇那边也突然起雾了，能见度不到十米。气象台没预警？”另一个问。“预警个屁，雷达上干干净净。”
林渊没加入讨论。他重新戴好头盔，眯起眼看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不对，这雾有“质感”。不是水汽打湿皮肤的那种凉，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压迫感？就像夏天暴雨前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心慌的闷，但更具体，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毛孔往里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玉坠——一块拇指大小、雕着复杂云纹的青色古玉，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贴身戴了十几年。玉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二十年前那场“车祸”后，还在襁褓里的他就被舅舅收养，这块玉就成了他与那对模糊父母之间唯一的、有温度的连接。
此刻，玉坠在发烫。
不是错觉。隔着T恤和外套，那股温热的、几乎有些灼人的感觉，正贴着胸口皮肤蔓延开来。林渊皱了皱眉，伸手进衣领，指尖触到玉石表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悸动顺着指尖窜上脊背——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
手机再次震动。客户催单。
还有多久？会议马上开始了。
消息来自订单目的地：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89层，“星穹科技”公司。一份加了双倍浓缩的美式咖啡，和十二份精致的日式抹茶慕斯蛋糕。订单备注写着：“急！！！送到直接进会议室，别敲门，放门口桌上。”
一个在浓雾天召开、需要咖啡和甜点提神的重要会议。
林渊吸了口气，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他缓缓驶入那片灰白。
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米。世界被压缩成一个以自已为圆心、半径极小的灰白球体。声音也变了调——远处江上货轮的汽笛声变得沉闷、扭曲，像从深水里传来；近处汽车的引擎声则被吞噬大半，只剩下自已电动车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和自已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咚。咚。咚。
玉坠的温热持续着，像一颗小心脏在胸口同步搏动。
更奇怪的是，在这片剥夺了几乎所有感官的浓雾里，林渊却觉得……方向感反而清晰了。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知道”。他知道前方十五米处该右转进小路，知道左边人行道上有三棵梧桐树，知道右手边那家便利店门口的下水井盖有点松动，雨天路过要小心——这些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地图”直接投射在脑海里。他在这座城市送了三年外卖，穿过的巷子比许多本地人走过的路还多，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对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拥有如此具象、如此立体的感知。
就好像……这片雾，反而成了某种媒介，将他与这座城市深层的“脉络”连接起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已都觉得荒诞。他甩甩头，集中精神辨认着几乎看不见的路牌。
越靠近陆家嘴，雾气越浓，那股莫名的压迫感也越强。空气里开始飘荡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江水的腥，也不是城市污染的味道，更像是……雨后森林深处，泥土与朽木混合着新生草木的气息，古老而潮湿。
路上几乎没有人了。偶尔有车开着雾灯缓慢爬行，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林渊靠边骑行，头盔面罩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不得不频繁掀起面罩擦拭，每一次呼吸，那带着奇异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都让他胸口玉坠的搏动感更强一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不是自然现象。至少，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自然现象。
手机导航彻底失效了，GPS信号在进入浓雾核心区后完全丢失。林渊只能依靠那股莫名的方向感和记忆中的城市地图，在迷宫般的灰白中穿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送达时间已经超时十五分钟。客户又发来两条催促消息，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终于，那栋熟悉的、宛如开瓶器般螺旋上升的摩天大楼轮廓，在浓雾中隐隐浮现。环球金融中心到了。
林渊将车停在楼下非机动车区，锁好，拎起保温箱快步走向旋转门。大堂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灰白世界形成鲜明对比，但人很少，几个保安聚在前台低声交谈，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像雷雨过后，又像是大型电器短路烧焦的味道。
他走向电梯间，按下上行键。电梯从高层缓缓下降，金属门上映出他此刻的样子：二十三岁，身高一米七八，短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凌乱，眉眼干净但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微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紧张或专注时的习惯表情。身上蓝黄色的外卖制服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净。最显眼的是他那双眼睛，在疲惫底下，有一种罕见的、沉静的专注力，像是能看进事物纹理深处。
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89层。
轿厢平稳上升。数字跳动：1、2、3……楼层越高，那股臭氧味越明显，还混杂着一丝……焦糖的甜香？不，更像是什么东西过度加热后，糖分碳化的味道。
林渊握紧保温箱的提手，指节有些发白。胸口的玉坠不再仅仅是温热，它开始有规律地、一阵一阵地搏动，像在预警，又像在……共鸣？
电梯到达89层，“叮”一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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