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回到她跳河前一小时

我又梦到她了。梦里是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我的四肢，

灌进我的口鼻。我无法呼吸，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白衣白靴的瘦削身影，

在我面前缓缓下沉。她不挣扎，也不呼救，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恨，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天光未亮，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像是破旧的风箱。又是这个梦。

自从三天前在社会新闻上看到那则年轻女性于贾鲁河大桥轻生，身份待确认的报道后，

这个梦境就成了我的跗骨之蛆。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救援队正在打捞。

可我不需要看清，那个白衣白靴的轮廓，早已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因为，

就在她出事那天傍晚，我见过她。那天我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贾鲁河大桥。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缩着脖子，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然后，

我看到了她。她就站在桥中间，背对着人行道，望着黑漆漆的河面。

一身白衣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的身形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女孩有点不对劲。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

关你什么事？说不定人家只是在看风景。别多管闲事，万一被当成流氓怎么办？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那个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声音占了上风。我低下头，

加快了脚步，从她身后匆匆走过，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我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为了生计奔波，已经筋疲力尽。我没有精力，

也没有资格去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死活。直到第二天，那条新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我脸上。我反复看着那段冰冷的文字，血液一点点变冷。

悔恨和自责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如果……如果我当时停下脚步，跟她说一句话呢？

哪怕只是问一句，天这么冷，怎么穿这么少？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我一念之差的冷漠中逝去了。而我，成了一个间接的凶手。

这三天，我活在无尽的煎熬里。白天在公司像个行尸走肉，晚上则被同一个噩梦反复折磨。

我的人生本就麻木无趣，如今更是被这沉重的罪孽感压得喘不过气。我的人生，

好像也跟着她一起，沉入了那片冰冷的河水里。这天，我浑浑噩噩地从公司出来，

连晚饭都懒得吃。过马路时，我满脑子都是那双空洞的眼睛，甚至没有注意亮起的红灯。

刺耳的鸣笛声和刹车声同时响起。我只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

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转，最后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我居然感到了一丝解脱。这样也好，或许……这算是一种赎罪吧。2.不知过了多久，

我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闹铃吵醒。我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我动了动手指，身体没有任何疼痛感。我不是被车撞了吗？我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我的出租屋，乱糟糟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昨天上班的衬衫和西裤，完好无损。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11月15日，星期三，

17:30。我的瞳孔骤然收缩。11月15日！这不就是……她出事的那天吗？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就是六点钟下班，大约六点半左右走过的贾鲁河大桥。

现在是五点半。距离我前世看见她，还有一个小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这不是梦！我……我重生了？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狂喜。

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席卷了我的全身。老天爷给了我一次机会！一次赎罪的机会！找到她，

救下她！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我来不及思考这超自然的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来不及去验证这是不是一场更真实的梦。

我只有一个小时！我像个疯子一样从床上一跃而下，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就往外冲。钥匙，

钱包，手机，我胡乱地塞进口袋，连鞋都差点穿错。砰！我用力摔上门，冲向电梯。

电梯的红色数字缓慢地跳动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快点！快点啊！

我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疯狂呐喊。终于，电梯门开了。我一个箭步冲进去，

发疯似的按着关门键和一楼的按钮。冲出单元楼，傍晚的寒风扑面而来，

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我跑到路边，拼命地挥手。出租车！一辆空车停在我面前。

我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师傅，去贾鲁河大桥！快！我给您加钱！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把我当成了有什么急事的疯子，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我死死盯着手机上的时间。17:45。17:50。

17:55。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凌迟我的神经。我的手心全是汗，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我怕，我真的怕。我怕堵车，怕赶不上。我怕我记错了时间，

记错了地点。我更怕……即使我赶到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师傅，能再快点吗？

我几乎是在哀求。小伙子，这已经是飞了，再快就要起飞了！司机无奈地说道。终于，

在18:10分，出租车在贾鲁河大桥的桥头停下。谢谢师傅！

我胡乱地塞过去一张百元大钞，连找零都不要了，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寒风呼啸，

吹得我一个踉跄。桥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人来人往。我的眼睛像雷达一样，

疯狂地扫视着整座大桥。白色衣服，白色靴子。一个又一个路人从我眼前经过，都不是她。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我来晚了？难道因为我的重生，引发了蝴蝶效应，她根本就没来？

我沿着人行道，开始狂奔。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但我不敢停。

我从桥头跑到桥尾，又从桥尾跑回桥头。没有。根本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我。我扶着冰冷的桥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难道……我注定只能当一个背负罪孽的懦夫吗？不！我不甘心！我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再次扫向大桥。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然后，我看到了。

就在大桥正中央，那个最不起眼的，被桥墩阴影遮挡住的位置。一个瘦削的身影，

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白色的靴子，背对着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是她！那一瞬间，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脚底升起，涌遍全身。我找到了。

我终于找到她了。3.她就在那里，和我的记忆分毫不差。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我该怎么办？直接冲过去把她拉回来？不行。

她现在的情绪肯定极不稳定，我的贸然举动很可能会刺激到她，让她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到时候，我就是推她下去的罪魁祸首。那我该说什么？姑娘，别想不开，生命很可贵？

太说教了，太苍白了。一个对世界都已绝望的人，怎么会听得进这种空洞的大道理。

你有什么困难，跟我说说，我帮你解决？更不行了。我们素不相识，她凭什么相信我？

只怕会把我当成别有用心的骗子。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

前世那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懦夫江川又冒了出来，我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动弹不得。不行！江川！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重生的意义，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如果你这次再选择退缩，那你还不如真的被车撞死！我在心里对自己咆哮。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外套。

冷。对了，冷！那天晚上非常冷，她就穿了一件单薄的羽绒服。她一定很冷。一个念头，

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羽绒服。

就是这个了。我不再犹豫，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的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我能感觉到桥上其他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那个孤独的、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的背影。

我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像雪一样的味道。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喉咙发干。我脱下自己的黑色羽nou绒服，笨拙地抓在手里。然后，

我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又往前走了一步，将外套递了过去。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听起来陌生又可笑。那个……你冷不冷？她没有反应，

依旧静静地看着河面。我的心沉了下去。失败了吗？我咬了咬牙，

决定把这场笨拙的表演进行到底。我清了清嗓子，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招牌，

继续用那颤抖的声音说：要不要……喝杯热奶茶？这一次，

她的肩膀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来。当我看清她脸的那一刻，

我的呼吸停滞了。那是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小巧的下巴尖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没有焦点，

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绝望和死寂。像一潭幽深的、见不到底的古井。她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警惕。我的心脏揪成一团。我强迫自己对上她的目光，

努力挤出一个我认为还算真诚和善的微笑。我晃了晃手里的外套和奶茶店的方向。

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你站在这里很久了，穿得又这么少。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害，我刚下班，也想去喝点热的。如果不介意的话，

我请你？我的话说得语无伦次，紧张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依旧沉默着，

只是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那片凝固的冰层，

在我真诚又紧张的注视下，仿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车流和人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她终于动了。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捕捉到了。我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成功了。第一步，我成功了。4.我带着她，

一前一后地走向那家奶茶店。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尴尬又压抑。

我能感觉到她和我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我刚才那句你冷不冷，

只是在那墙上凿开了一个小孔。我不敢走得太近，怕引起她的反感。也不敢离得太远，

怕她随时会转身跑掉。我就这样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整个人都缩在白色的羽绒服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进了奶茶店，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你想喝点什么？我问她。她摇了摇头，

还是不说话。那就……最甜的，最热的。我自作主张地对店员说。

我需要用最直接的甜和热，来对抗她心底的苦与冷。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我把那杯滚烫的全糖加波霸的奶茶推到她面前。喝点吧，暖和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双手，捧住了那杯奶茶。她的手指很长，也很白，

几乎和杯身融为一体。她就那样捧着，也不喝，似乎只是想汲取那一点点的温度。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我坐立不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不能问她为什么要去桥上，那会揭开她的伤疤。可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

我的大脑又一次当机了。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开始没话找话。今天真冷啊，

天气预报说晚上要降温。……这家奶茶店生意真好，我还是第一次来。……

我叫江川，在附近上班，一个普通的程序员。……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着头，

看着那杯奶茶。我感觉自己像个自言自语的小丑。

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子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算了，就这样吧。至少，

她现在安全地坐在这里，而不是站在那座冰冷的桥上。我放弃了交流，也拿起自己的那杯，

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一点动作。她捧着奶茶，

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然后，一滴滚烫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

砸在了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心猛地一颤。我手忙脚乱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她。别哭啊……那个，

是不是太烫了？我笨拙地安慰道。她摇了摇头，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我们见面以来的第一个音节。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谢谢。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店里的音乐声盖过。但我听见了。我清楚地听见了。不客气。我连忙摆手，

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那杯奶茶。

仿佛那是能救命的良药。喝完最后一口，她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她说。我送你吧？

或者帮你叫辆车？我急忙起身。我怕她一走出这个门，又会回到那种绝望的状态里。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然后看着我，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她把我的外套还给我，我没有接。天冷，你穿着吧。我一个大男人，抗冻。

我把外套又推了回去，你住哪里？要是方便的话，改天我去找你拿。

我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一丝得意。这样，我就有理由再见到她了。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接过了外套，穿在了身上。我的黑色羽nou绒服套在她瘦小的身躯上，

显得有些滑稽，却也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单薄。你……把手机号给我吧。她低声说，

我明天洗干净了，联系你。我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我飞快地报出自己的号码，

看着她认真地存在手机里。走出奶茶店，她没有让我送，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去。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我今晚的举动，

到底能改变多少。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知道，我尽力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

我回到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倒在沙发上。但我睡不着，

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什么。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那个陌生的号码，

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回音。一夜无眠。第二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醒来。

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打开新闻APP。我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刷新着本地新闻页面。

一遍，两遍，三遍。没有。那条我看了无数遍的，刺眼的新闻标题，没有出现。

页面上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城市琐事，世界一片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酸涩，狂喜，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冲垮了我最后一道防线。我把脸埋进手掌，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滑落。我做到了。我真的……改变了结局。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嗡

地震动了一下。我像触电一样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谢谢你昨天的外套和奶-茶。我是许诺。许诺。原来她叫许诺。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不再是那个冰冷的、符号化的白衣女孩了。她是一个有名字的，活生生的人。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一个全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