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有座我的坟

我是王爷的白月光替身，替他挡毒箭、替他养外室子。他说：“你的命都是我的。

”我死那天，他正为白月光大宴宾客。后来，我的墓碑前夜夜有血，

他剜了白月光的眼睛：“这双眼，怎么配像她？

”再后来, 敌国新帝攻破皇城, 将我生前住的冷宫护得滴水不漏。

新帝看着我荒芜的坟轻笑：“姐姐，我来接你回家。”1毒箭穿透肩膀的时候，我没哭。

那支箭本该射进沈铎的心口。我扑过去，用身体做了他的盾。剧痛炸开，骨头都好像碎了。

我听见他惊怒的吼声，看见他通红的眼。那一刻，我以为，七年的付出，终究是有些分量的。

可当太医剪开我血肉模糊的衣衫，露出狰狞的伤口和狰狞的疤时，

沈铎的眼神从心疼变成了嫌恶。他只说了一个字。“丑。”然后，他转身就走，

去看他受了惊吓的白月光林菲若了。我的心，比伤口还疼。可我还是没哭。七年了，

我早就习惯了。我是苏言，靖王沈铎府里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所有人都知道，

我是林菲若的替身。因为有一双和她相似的眼睛，我被沈铎从人牙子手里买下，

养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他需要一个靶子，我就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他需要一个出气筒，

我就承受他所有的暴躁和羞辱。他需要一个免费的奴婢，

我就替他养育他和林菲若的外室之子，小宝。小宝今年五岁了。是我一口口奶大的。

他刚到王府时，瘦得像只小猫，夜夜啼哭。是我抱着他，整夜整夜地在院子里走，

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他的第一声“娘”，是对我叫的。可后来，林菲若能时常出入王府了。

她会抱着小宝，指着我说：“那是个下贱的婢女，是娘亲雇来伺候你的。

”小宝就再也不叫我娘了。今天，我咳得厉害，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团烂棉花。

旧伤加上连年操劳，我的身子早就垮了。我熬了药，端给小宝。他正在院子里玩泥巴。

“小宝，该喝药了，喝了病才能好。”我的声音嘶哑。他抬起头，

那双酷似沈铎的眼睛里满是厌恶。他一挥手，滚烫的药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黑色的药汁溅了我一身。“贱婢！谁要喝你这脏东西！”孩童清脆的声音，

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捅穿了我早已麻木的心。毒箭穿透肩膀时，我没哭。

沈铎骂我“晦气”时，我没哭。可那孩子叫我“贱婢”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蹲在地上，

想去捡那些碎片，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原来，我也会疼啊。沈铎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看见的，就是满地狼藉，和一个哭泣的我，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小宝立刻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爹爹！她逼我喝苦药！她好凶！

”沈铎的目光像冰凌子一样落在我身上。“一个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敢吓唬我的儿子！”他一脚踹在我心口。我本就虚弱，这一脚直接让我眼前发黑，

一口血涌了上来。“你的命都是我的，我让你生，你才能生。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他抱着小宝，看都没再看我一眼，大步离开。“晦气的东西。”我趴在冰冷的地上，

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浸湿了身下的尘土。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忽然就笑了。沈铎，

你说得对。我的命，是你的。现在，我还给你。2我快死了。我知道。身体里的那点生气，

正一点点地流逝，像漏了沙的沙漏。我躺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外面很热闹。张灯结彩，丝竹喧天。今天是林菲若的生辰，沈铎为她在王府大宴宾客。

整个王府的人都去前面帮忙了，我这个偏僻的小院，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也好。

我喜欢这份清静。我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被摩挲得光滑的木雕小狼。

这是我唯一的珍宝。十几年前，我还是个小乞丐，在一个下雪天，救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少年。

他浑身是伤，眼神却像狼一样倔强。我把身上唯一的半个馒头分给了他。他离开时，

送了我这个木雕。他说：“姐姐，等我。我会回来接你，给你一个家。”我叫他阿玦。后来，

我再也没见过他。再后来，我进了王府，成了沈铎的替身。阿玦，姐姐等不到你了。

姐姐没有家了。我慢慢合上眼，将那只小狼紧紧攥在手心。耳边，

是王府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真吵啊。

这是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念头。我的尸体是三天后才被发现的。因为院子里传出了臭味。

来收尸的婆子嫌恶地用布捂着口鼻。沈铎听闻消息时，正陪着林菲若赏花。他只是皱了皱眉。

“死了？拖出去埋了就是，别污了王府的地。”他甚至没问，我被埋在了哪里。一个替身，

一个玩意儿，死了就死了。就像扔掉一件旧衣服。他很快就忘了我的存在。

王府依旧歌舞升平。直到半个月后，第一件怪事发生了。守城门的卫兵慌慌张张地来报，

说乱葬岗那边，有座新坟，夜夜往外渗血。那血迹在墓碑上，怎么擦都擦不掉，天一黑，

就重新冒出来，像人的眼泪。沈铎听了，只觉得是无稽之谈，斥退了卫兵。可那天晚上，

他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我浑身是血地站在他床前，一遍遍地问他。“沈铎，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沈铎，疼。”他惊醒时，一身冷汗。寝殿里，

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廉价草药的味道。是他最讨厌的，

我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他心烦意乱，披衣起身，在王府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

就走到了我生前住的那个院子。院子已经荒废了，杂草丛生。推开门，

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桌上，还放着我没来得及收拾的针线筐。

他随手拿起一件，是一件小小的、缝着可爱老虎补丁的里衣。是给小宝的。

小宝前阵子说想要一件有老虎的衣服。他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

全都是小宝从小到大的衣物。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破了的地方，都用可爱的绣样补好。

柜子最下面，有一个上锁的木盒。沈铎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扯开了锁。盒子里面，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沓厚厚的账本，和一堆写满了字的纸。账本上，

一笔一笔记着我如何从微薄的月例里省下钱，给小宝买麦芽糖，给体寒的沈铎买上好的炭火。

而那些纸上，全是他的喜好。“王爷不喜姜味。”“王爷换季时膝盖会疼，需用艾叶热敷。

”“王爷练剑后喜喝微凉的酸梅汤，不能太甜。”……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琐事。最后一张纸上，是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却被泪水晕开了。

“今日，小宝叫我贱婢。心口好疼。”沈铎拿着那张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那个在他眼里，麻木、卑微、毫无生气的女人，

原来有过这样鲜活的内心。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和那个不属于她的孩子。而他们，

回馈给她的是什么？是“贱婢”。是“晦气的东西”。是心口上那致命的一脚。“啊——！

”沈铎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鲜血淋漓。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开始发疯似的在王府里寻找我的痕迹。

他发现，他书房里那盆总是生机勃勃的兰花，是我每日清晨用温水擦拭叶片。我死后，

那花迅速枯萎了。他发现，他那匹烈性的战马，只有我靠近时才会温顺。我死后，

那马踢伤了好几个马夫，日渐消瘦。他发现，朝中几次针对他的阴谋，

都在快要成形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他审问了府里的老人，才知道，是我无意中听到了风声，

用最笨拙的方式，悄悄卖掉了自己唯一的首饰，去收买一个传话的小厮，

把消息递给了他的政敌的对家。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一无所知。

他只记得我那张越来越憔悴的脸，和我身上永远散不去的药味。他只觉得我碍眼。沈铎疯了。

他冲到乱葬岗，找到了那座夜夜渗血的孤坟。一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破木牌，

歪歪斜斜地插在坟头。他跪在坟前，用手去刨那些泥土，指甲翻飞，血肉模糊。

“阿言……苏言！你出来！”“是我错了！你回来骂我！你打我！”“你不是最会忍吗？

你再忍一忍啊！为什么不等我！”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凄厉，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

可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那块墓碑上，殷红如血的痕迹。3沈铎彻底疯了。他不再上朝，

整日将自己关在我生前的院子里，抱着那个装满我“罪证”的木盒。他学着我的笔迹，

一遍遍地写他的喜好。写着写着，就泪流满面。他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屋子里有我的身影，

能闻到我身上的药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阿言，今天天冷，我给你带了炭火，

上好的银骨炭。”“阿言，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糖葫芦，你以前最喜欢吃了。

”他把小宝抓过来，逼着他跪在院子门口，一遍遍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喊：“娘，我错了。

”小宝吓得瑟瑟发抖，林菲若哭着来求情。沈铎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看着那双曾经让他痴迷的眼睛。那双，和苏言有七分相似的眼睛。“像她？”沈铎喃喃自语，

忽然笑了，笑得癫狂。“你也配像她？”在林菲若惊恐的尖叫声中，他猛地扑了过去。

他手里，是那根他从我坟前拔回来的，用来簪发的木簪。“这双眼，既然像她，

那就还给她吧！”“啊——！”惨叫声划破了靖王府的上空。等下人冲进来时，

只看到沈铎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两颗血淋淋的眼珠。他痴痴地笑着：“阿言，

你看，我把你的眼睛找回来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而林菲若，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眶，

在地上痛苦地翻滚。靖王疯了。靖王亲手剜了自己挚爱多年的林侧妃的眼睛。消息传遍京城，

满城哗然。皇帝震怒，下令将沈铎圈禁在王府，终身不得外出。曾经风光无限的靖王，

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笑话。就在京城因为靖王府的丑闻而沸沸扬扬时，

北境的防线，破了。敌国大燕的新帝萧玦，御驾亲征，以雷霆之势，一路南下，势如破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