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起了细雨。,伞骨已经有些松动,雨水顺着缝隙滴在肩头。考场门口挤满了人,对答案的、欢呼的、沮丧的,表情各异。陈默默默穿过人群,走向公交站台。。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林薇的信息:“我们谈谈吧。老地方,我等你。”,雨丝打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他想起三年前,林薇考上省城重点大学研究生时,也是在这个公交站台,她抱着他说:“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一个月三千八百块。她说:“陈默,你也考出来吧,我们在省城安家。”,回到县城一边打零工一边备考。第一年差三分,第二年差一分。这是第三年。,陈默收起伞上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雨中变得朦胧,霓虹灯在水汽中晕开一片片光斑。
老地方是大学城附近的一家书店咖啡馆。林薇已经在了,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的热咖啡冒着热气。
“考得怎么样?”她问,语气平静。
“还行。”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
“陈默,”林薇终于开口,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我下个月订婚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对方是我同事,父亲在市城建局工作。”林薇语速很快,像在背一篇准备好的稿子,“我们……不太可能了。你在县城,我在省城。你爸的病还需要钱,而我……”
“我明白了。”陈默打断她。很奇怪,他比自己想象的平静,“祝你幸福。”
林薇愣住,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默已经站了起来。
“以后别联系了。”
他转身离开咖啡馆,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雨下得更大了,他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小默,考完了吗?你爸今天精神好点了,问起你。”
陈默站在雨中,看着这条信息。父亲肺癌手术后的化疗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上次通电话时,母亲欲言又止地说药快吃完了。
“妈,我考得挺好。明天回家看爸。”
发完信息,他删掉了林薇的所有联系方式。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回到租住的地下室,房间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满了备考资料和便签。陈默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盏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台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他接通,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陈默同志吗?这里是省人才发展中心。恭喜你通过笔试,请于明天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参加面试资格复审。”
“明天?这么急?”
“是的,这次招录流程紧凑。地址稍后发到你手机,请准时参加。”
挂了电话,陈默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打开那个用了五年的行李箱,里面有一套为面试准备的西装,是半年前咬牙买的打折款,一直没舍得穿。
他把西装拿出来挂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各种证书:技工学校毕业证、机械加工中级工证、自考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还有厚厚一叠荣誉证书——县机械厂先进工作者、技术能手……
每一张证书背后,都是无数个加班和挑灯夜读的夜晚。父亲总说:“技术工人不丢人,靠手艺吃饭,踏实。”
但父亲躺在病床上时,眼神里还是有遗憾:“要是你能坐办公室,就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跟机油打交道了。”
陈默把材料整理好,装进文件袋。然后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做最后一遍错题回顾。
凌晨两点,他关上台灯。窗外的雨停了,城市的灯光透过半地下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第二天清晨,陈默穿上西装,系上那条唯一像样的领带。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面试地点在省人才发展中心大楼。陈默到得早,候考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观察着周围——有人紧张地搓手,有人小声背诵自我介绍,还有人凑在一起交流“内部消息”。
“听说这次招的是重点项目跟进岗,要求有基层经验。”
“基层经验?那不就是下乡驻村吗?有什么难的。”
陈默没说话。他在县机械厂时,车间主任曾派他去驻村扶贫半年。那半年,他帮村民修过农机,协调过灌溉纠纷,也亲眼见过基层工作的复杂和艰难。
“37号,陈默。”
引导员叫到他的名字。陈默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面试室。
面试室不大,七个考官坐成一排。中间的主考官五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前的名牌上写着“周明远”。
“请坐。”周明远的声音温和但有力,“陈默同志,你的履历很有意思。技工学校毕业,自考本科,在县机械厂工作五年,还参与过驻村扶贫。为什么想考这个岗位?”
陈默坐直身体:“因为我觉得,好的政策需要好的执行。我在基层见过太多因为执行不到位而打折扣的政策。我想成为那个能把政策真正落到实处的人。”
“如果政策本身有问题呢?”左边一位女考官问。
“那就如实向上反映。但反映之前,要先搞清楚是政策的问题,还是执行的问题。很多好政策到了基层就变形,不是因为政策不好,而是中间环节出了偏差。”
周明远点点头,继续问:“你在驻村期间,遇到最难协调的一件事是什么?怎么解决的?”
陈默想起那个因为灌溉用水几乎打起来的春天。两村共用一条水渠,上游村想多蓄水,下游村要放水插秧。他夹在中间,白天量水位,晚上开协调会,最后想出分时段供水的方案,还协调县水利局修了配套水闸。
“最难的是让双方都信任你。”陈默如实说,“农民很实在,你说得天花乱坠,不如实实在在帮他们解决问题。我那时候天天泡在田埂上,帮他们修水泵,协调化肥,慢慢才有了信任。”
面试持续了二十分钟。走出考场时,陈默手心都是汗,但他感觉发挥得不错。
下午,他坐大巴回县城。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村庄。他想起驻村时认识的那些农民——老王头、李大婶、还有总爱跟他较劲的村支书。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回到县城医院,父亲正在睡觉。母亲坐在床边打盹,听到动静醒来。
“小默回来了?”母亲起身,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吃饭了吗?”
“吃了。”陈默轻声说,“爸今天怎么样?”
“下午疼了一阵,打了止疼针才好些。”母亲压低声音,“医生说了,最好去省城医院再看看。但那个费用……”
“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默握住母亲的手,“面试我发挥得不错,应该能考上。考上就有工资了,爸的病一定能治。”
母亲眼眶红了,别过脸去。
这时手机响了,又是陌生号码。陈默走到走廊接听。
“陈默同志吗?我是省人才发展中心的。恭喜你通过面试,总成绩第一。请于本周五上午九点来中心报到,参与岗前培训。另外……”电话那头顿了顿,“周明远主任想提前见见你,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陈默心跳漏了一拍:“方便。”
“好,地址稍后发给你。请准时。”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成了,真的成了。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醒了,正艰难地想坐起来。陈默赶紧上前扶住他。
“小默……”父亲声音虚弱,“考上了?”
“考上了,爸。”陈默用力点头,“省里的岗位。”
父亲笑了,那是生病以来陈默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爸,等你好了,我带你和妈去省城住。”
“好,好……”父亲握紧他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输液已经布满针眼,“记住,不管到什么位置,都要对得起良心。技术工人也好,坐办公室也好,人不能忘本。”
“我记住了。”
窗外,雨后的天空露出一抹晚霞。陈默看着父亲瘦削的脸,又想起林薇那句“我们不可能了”。
也许她是对的。两条不同的路,注定越走越远。
但他选的路,他要自己走下去。
第二天下午,陈默提前半小时来到省人才发展中心。这是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他报上名字,保安核对名单后放行。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敲门进去时,周明远正在看文件。
“陈默同志,请坐。”周明远摘下眼镜,“今天请你来,是想提前交给你一个任务。”
陈默正襟危坐。
“有一个重点项目需要跟进,在青林镇。具体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多方协调。”周明远递过来一份文件,“我想让你提前介入,跟着项目组下去熟悉情况。时间比较紧,明天就出发,有问题吗?”
陈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是关于青林镇产业园区配套设施建设的项目,已经拖了两年,资金、土地、规划,问题一堆。
“没有问题。”他说。
“好。”周明远点点头,“这个项目牵扯面广,利益方多。你下去后多看多听,少说。每周给我写一份情况简报,要真实情况,不要套话。”
“明白。”
“另外,”周明远看着他,“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人才中心有困难职工帮扶机制。”
陈默鼻子一酸:“谢谢主任,暂时还能应付。”
“那就好。”周明远站起身,“好好干。基层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离开大楼时,天色已晚。陈默站在人行天桥上,看着脚下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如此庞大,如此陌生,但他终于在这里有了一个支点。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你爸今天吃了半碗粥,精神好多了。你放心工作,家里有我。”
陈默回复:“妈,我明天要去青林镇出差,可能一周。爸的事,等我回来处理。”
发送完毕,他望向城市尽头。那里,青林镇在等着他。
而更远的未来,也在等着他。
雨后的晚风带着凉意,陈默裹紧外套,走向公交站台。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前路。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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