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云端

“不过是个通房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就是，得了钱还不走，

莫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像林家小姐，就想飞到枝头当凤凰吧。

”“说不定她是故意摔在世子面前的，要不然怎会那么巧。

”尖酸的声音不停环绕在我的耳边，额头处的疼痛传来，让我有些恍惚。缓缓睁开眼，

熟悉的场景又出现在眼前。侧头望去，不远处两个女人坐在圆桌旁，

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喋喋不休，丝毫察觉我已醒来。“当初进府时我就猜到，

她那个狐媚的长相定是个不安分的，你瞧瞧果然吧。”“是哟，

不过小半年就爬上了世子的床，多亏夫人仁义，没怪罪她。”“果真和她那娘一样，

是个下贱胚子。”对于这些恶毒的话语，我早就习惯，强撑着胳膊坐起身。

她们这才回身注意到我，眼神不善地看了过来：“哟，可算醒了呀，我们还怕你死在这呐。

”“是呀，别到时候世子爷怪我们没伺候好。”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附和着，

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我懒得同她们争辩，

抬眸扫了她们一眼，哑着声音道：“我想清静点。”“切，若不是世子爷安排，谁管你，

翠芝，我们走。”说着，她们恨恨剜了我一眼，气冲冲地出去了。而我只觉轻松许多，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是从家里穿出来的旧衣，污泥染在补丁上，显得狼狈又卑贱。

镜台前倒是有干净的衣裳放在那，但我明白没人会愿意给我更换，

毕竟在她们眼里我恐怕还不如妓馆的娼妓。喉咙处的燥意袭来，我挪动着脚步到了桌边，

正欲倒杯水润润。“砰！”门被大力推开。还没看清来人，脸就狠狠受了一掌。

我本就晕乎站不稳，这下彻底跌坐在地上，左脸顿时像被火燎了般疼得厉害。

王嬷嬷厚重地身影压了过来，揪住我的衣领，脸上带着阴恻恻地狠劲：“小贱蹄子，

夫人待你不薄，你却阳奉阴违。”说罢，又朝我甩了一巴掌，登时一股血腥味充斥在嘴里，

我下意识地咽下，黏腻的液体划过干哑的喉咙，让我险些吐出来。她作势还要打，

却被身后温和地声音拦住。“行了，别回头死在府里了。”王嬷嬷还未解气，悻悻地松开手，

让到一旁，莲青色的衣摆出现在眼前。我忍着两颊的不适仰起头，只见那说话的人靠近，

手中捻着佛珠，脸型圆润，眉眼弯弯，瞧着是慈眉善目。“连翘，

你是嫌本夫人给的钱太少了么？”她垂眼看了过来，轻声细语，让人听不出情绪。

我没有回话，却坦然地直视着她的双眸。见状，她掩饰的怒意渐渐显露，

眼中是藏不住厌恶：“看来还是怪我太仁慈了。”而后吩咐道：“王嬷嬷，抬出去吧。

”“本世子看谁敢！”听见熟悉地声音，我立刻低下头，收着肩，抽泣地哀求道：“夫人，

奴婢知道您嫌弃我的身份，但奴婢对世子爷是真心的。”随着我脆弱地声音落下，

门外急匆匆地走进一个人，挡在我的身前，愤怒质问道：“母亲这是还想将连翘送去哪？

”国公夫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气道：“你竟为了这贱婢，同我这般说话。

”赵逸看着母亲失望地表情，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重了些。我了解他的性子，

见他紧握的手渐渐松开，忙拉住他的衣角道：“世子爷，

莫要因奴婢伤了您和夫人的母子情分。”赵逸低头看向我，我仰首回视，双眼噙着的泪落下，

他这才发现我红肿的脸，和嘴角处渗出的血迹。一脸震惊地蹲下身，

捏住我的下巴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我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身子一僵，

然后慌忙闪躲：“没事，是奴婢不小心磕的。”而他却并不相信，扳正我的脸，

让那些红肿的地方显露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眼中又渐渐盛满怒意，我心中暗自高兴。

却还要装作十分害怕，眼泪也跟着不停地往下淌：“世子爷，奴婢没事。

”“是谁将你打成这样？”我还没回答，王嬷嬷却耐不住性子了：“世子爷，

别听这贱人哄骗，都是她装的……”“本世子让你说话了么！”赵逸厉声打断道。

王嬷嬷吓的跪在地上：“世子爷消气，老奴只是……”“来人，王嬷嬷拉出去杖二十。

”赵逸朝外喊道。方才跟在他身后的仆人冲进屋子就将王嬷嬷架起往外拖。“世子爷，

老奴知道错了，夫人，救命。”王嬷嬷害怕的蹬着脚哭喊道。国公夫人面色沉了下来，

声音陡然拔高：“逸儿，你疯了不成。”赵逸不慌不忙道：“母亲向来和善，

定是这老妇背着您，行这般苛待之事，儿子今日就替您惩戒一番。”国公夫人被气的发抖，

指着他道：“你、你……”事已达成，我本就在强撑着意志，此时堪堪歪倒在赵逸的怀里，

用着最后的力气道：“世子爷，都是奴婢的错。”说罢，彻底晕了过去。再睁眼时，

已经换了间屋子，却比之前那个房间敞亮许多，还多了个小院。赵逸安排了人来伺候我，

丫鬟名叫桃花，刚入府不久，长得乖巧，也很单纯。明明比我大上几岁，却非要喊我姐姐。

桃花说，世子爷与夫人大吵了一架，夫人气的不轻，是被人搀扶着回去的。还有王嬷嬷，

本就年纪大，二十板子下去，已经躺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我心中并未有所波澜，

一切都在预料之内。翠芝她们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故意晕倒在赵逸的必经之路，

唯有这样我才能重新回到国公府，我也知道夫人会来寻麻烦。所以回府时在的马车内，

我装作昏睡，说着梦话：“夫人，不要赶我走，我不要这些钱，求您让我留在世子爷身边。

”赵逸是个高门子弟，向来被保护的很好，所以容易诓骗。我出府的事他本就不知道，

如今看见我晕倒在面前，又在无意识的状况下吐露对他的‘真情’。他满心感动又疑惑，

屋外定会留有他的人在不远处守着，夫人一来，消息就会传到他的耳中。

而我只需要将柔弱、爱而不得演的更真些。——许是赵嬷嬷的事吓到府里的人，

往日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耳边。夫人自那日起也病了，国公爷死的早，

府中如今全指望着世子，所以夫人对他其实并不舍得苛责。我虽还是个通房，

但吃穿用度已按侍妾供应。赵逸时常会来看我，柔情蜜意完，却从不歇在这。

夫人见他没再有过分的举动，而我也十分识趣，没有强求名分，

故而也就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便来到了十月，天气虽冷，

却难消府里逐渐热闹的气氛。因为赵逸要成亲了。婚事是早早就定下的，

对方是承恩侯府林家的嫡次女，她的姐姐是当今的皇贵妃。荣国公府虽品阶高于承恩侯府，

但因人丁稀落，后代无能，早就不似以前煊赫。幸而当初两方相见时，

林小姐对赵逸一见钟情，心生爱慕，要不然也结不上这般好的亲事。婚期临近，

夫人十分高兴，赏了不少好东西过来，也算是旁敲侧击地告诫我要老实点。我欣然收下，

桃花却很是失落。她垮着小脸道：“姐姐，世子爷就要成亲了，您以后可咋办？

”我浅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桃花，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大婚之日定在初八，

大吉。一早我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我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那，所以一直待在院子里。

桃花去瞧了一阵子，回来后便和我说起前院的盛况，

然后天真道：“姐姐以后若是被抬做侧妃，是不是也这么热闹呀，

那我到时候一定要亲自扶着姐姐上轿子。”看着她眼中的憧憬，我笑着没说话，

不忍打破那微小地畅想。毕竟人总得有些愿景，才能努力活着，

而我仿佛在桃花的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夜里，桃花说怕我伤心，硬要守在我身边。

我实在哭笑不得，再三保证绝对没事，她这才离开，走时还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她以为我故作坚强，却不知我是真的不难过，甚至还很高兴，

就像看见等待许久的猎物终于走进自己的面前。第二日便是奉茶的日子，

世子妃在国公夫人那敬完茶后，我需要在世子妃的院子外等着她的召见。

可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未见人出来传唤。桃花有些急了，附在我的耳边小声道：“姐姐，

世子妃不会是故意的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并寻了个由头，打发她回去。

待桃花走后，我依旧静静地立在那，感受着那无数双看戏的眼神。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林柔身边的丫鬟终于来唤我：“进来吧，世子妃等着呐。”一进屋便看见林柔倚在软榻上，

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我明白她是故意的，因为那是赵逸的贴身之物。

我装作没看见，低垂着头，恭敬地跪在地上行礼道：“奴婢连翘，给世子妃请安。

”一旁的侍女端着木盘走上前，我看着那不停冒着热气的茶水，毫不迟疑地接过。

滚烫的温度贴在指间，我忍着痛又叩道：“奴婢连翘，给世子妃请安。”依旧迟迟不见回应，

我稳住有些发抖的胳膊，就那样跪等着。不知过了多久，

林柔终于开口道：“你就是她们说的那个通房。”说着，慢慢坐起身道：“抬起头来。

”待看清我的脸后，她脸上扬起讥讽地笑意：“听说你长得有几分像我？”我颤抖着声音，

装作害怕道：“奴婢粗鄙不堪，怎配与您相提并论。”她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

没再继续问，只是依旧没接下茶水。“海棠。”她对着身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闻言，

那婢女走上前接过我手中的茶水，喝了一口，而后朝地上啐了下。

转身对着林柔道：“世子妃，这茶泡的太久，实在涩的很，奴婢劝您呀，还是别喝了。

”“既如此，那便扶我去歇息吧，昨夜实在是折腾的晚，现下有些乏了。

”她扶着婢女缓缓站起身，声音中带着娇软道。主仆二人就这样朝内室走去，

仿佛已全然忘记我的存在。不记得跪了多久，出来时，太阳已到了头顶。地面本就凉，

跪的时间又久，我是一路扶着墙才硬撑着回到屋子里的。

桃花看着我红肿的膝盖哭得眼泪直流，一边上药一边怨道：“世子妃为何要这般为难姐姐。

”我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道：“不过是些皮肉苦罢了，没事。”——十月十五，

是每年太后娘娘去慈安寺礼佛斋戒的日子，特地点了几个人陪同，国公夫人也在其中。

而她这一去便得到月末才能回来，临走前将府里上下都交给了林柔暂时打理。

不知是林柔的授意，还是下人们的见风使舵，自那天后，送来的吃穿变得极差。今日也是，

早膳只送来一小碗粥和半块馒头，桃花年纪小还在长身体，我将所有的东西推到她面前。

她紧抿着唇就是不要，我哄骗了许久，才让她吃下。她吃完红着眼睛道：“姐姐，

我们去告诉世子爷吧。”我摇了摇头道：“不用，很快就好了。”用过膳后，

我照例去林柔那请安，她给我定的时间比较晚，为的就是不让我和赵逸有碰面。到了那，

依旧是先在外厅跪着，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如此，林柔在折腾我这件事上仿佛不厌其烦。

滚烫的茶水如同固定的环节，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面不改色的接下。正在这时，

屋外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我垂下眼，敛去眼底的冷意。“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赵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屋内的人似乎都没料到他会出现，特别是林柔，

脸上明显有些慌乱。“夫君怎么回来了？”她起身紧张问道。“我有样东西找不到了，

回来看看是不是落在这屋里了。”说着他看向跪着的我：“这是来请安？”还未等我回话，

林柔便急切道：“连翘是来敬茶的。”“那夫人快接下吧，这天气冷，

长时间跪着对身子不好。”闻言，林柔的面色变得难看，迟迟不见动作。

赵逸见状有些狐疑：“怎么了这是，这茶喝不得么。”说着便来拿我手中的杯子。

林柔大惊失色：“夫君，别……”我也适时地侧了侧身子，赵逸没拿到，见这情形，

赵逸的疑心更重了，看了我们一眼，快速将杯子拿走。

而后又猛地甩出了出去：“怎么这么烫。”说罢，似是想起什么，俯身抓住我的手腕，

待看见那通红的双手，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然后看向林柔，

冷声道：“夫人什么时候有了喝热茶的喜好。”“我，我，只是……”林柔有些慌乱。

一旁的海棠见状，赶忙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解释道：“最近天冷，茶水凉得快，

故而奴婢才烹的热了些。”赵逸瞪了她一眼，念及其是侯府来的，也不好像王嬷嬷那样行罚，

只得道：“那往后便由你来给夫人奉茶吧，记住也要这般滚烫。”海棠咬着牙应是。

赵逸扶着我的胳膊：“起来吧。”我缓缓起身却没站稳，又跌坐在地上，

赵逸察觉到我腿上的不对劲，蹲下查看。却发现我膝盖处的那截衣裙已渗出血印。

我试图遮盖，显得惶然而无措，抬眼看向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哭腔怯生生道：“世子爷，

奴婢没事。”林柔见我这副模样顿时来了气，指着我便骂道：“贱婢，不过是多跪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