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画中有话
第一章 惊梦
宣和四年，清明前夜。
张择端从梦中惊醒时，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喊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半晌才从那个诡异的梦里挣脱出来。
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站在虹桥最高处，脚下是汴河墨色的河水，一艘客船正穿桥而过。船上船工们的脸扭曲成惊恐的形状，有人拼命摇着舵，有人举着篙子往桥身上撑，还有人攀上桅杆试图放倒它——但那桅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纹丝不动。
桥上的人挤成人墙，有货郎撂下担子探头看，有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书生踮着脚尖指指点点。而他，张择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握着的不是惯用的画笔，而是一把刻刀。刀尖正对着铺在桥栏上的画绢，绢上那艘船已经画了一半，船工的眉眼刚刚勾勒出来。
刻刀落下去的那一刻，船工的脑袋从画纸上滚了下来。
不是画的，是真的滚了下来。血从断颈处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
张择端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没有血，只有冷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掀开薄被下了床。
案上的烛台早已燃尽，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让屋里不至于全黑。他走到案前，低头看向那幅尚未完成的画稿——虹桥段刚刚起笔，船只的轮廓才勾勒出来，船工的脸还是一片空白。月光下，那些线条安静地躺在澄心堂纸上，没有动，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去摸笔架上那支惯用的画笔，手指碰到笔杆时却顿了顿，转而拿起旁边另一支。
这支笔是师父留给他的。竹制的笔杆比寻常画笔粗一圈，表面包浆温润，隐约可见细密的纹理。师父临终前把它塞进他手里，那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什么话通过眼神刻进他脑子里。
笔杆中空。这是张择端后来才发现的——有一次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笔杆裂了一道细纹，他借着光往里看，隐约看到里面塞着什么。但他不敢拆。这是师父的遗物，是师父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此刻他握着这支笔，梦里的心悸还未完全散去。月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画稿上，照亮了虹桥下方的一角——那里是他今天下午刚刚添上去的一艘客船，船头微微翘起，桅杆还竖着，正准备过桥。
他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师父临终前，曾经断断续续说过一些话，那时他以为只是老人的胡话。师父说：“画不是画给人看的……是画给……画的。”说“天机不可泄露”，说“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最后一句是：“虹桥底下，船倾之时，便是……”
便是什么，师父没说完。
张择端当时只当是回光返照的胡言乱语，把师父安葬后，就一心扑在画院的差事上。翰林图画院的待诏，说出去也算个体面身份，每日不过奉旨作画，偶尔陪官家赏鉴赏鉴前朝名迹。日子安稳得很。
直到今夜这个梦。
他把师父的笔放回笔架，目光无意间扫过画稿边缘，忽然定住了。
那里有一行极细的小字，蝇头大小，墨色很淡，淡到白天根本看不出来。此刻月光斜照，那些字才显出隐约的轮廓。
不是他的笔迹。
张择端凑近去看，心跳陡然加快——
“画成之日，国破之时。慎之，戒之。”
一共十二个字，字字如针。
他认得这笔迹。师父教他写字时，曾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过。这笔迹他临摹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师父什么时候在这幅画上写了字？这画是他自己从澄心堂纸裁的，从起稿到现在，除了他没人碰过。师父已经去世半年，这画才开始画了不到两个月……
除非，师父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会画这幅画。
张择端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凳子在青砖地上砸出闷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他顾不上扶，只是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传来脚步声，巡夜的杂役隔着门问：“张待诏？没事吧？”
“没、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干，“绊了一下。”
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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