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追捕的逃兵，是我哥

我哥是逃兵。把他堵在边境线上的。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侦察班。那天晚上。

我把枪顶在他后脑勺上。他转过头冲我笑。跟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芒果分给我吃时。

一模一样。小满。他说。哥跑不动了。你动手吧。

可他没有告诉我的是——真正该挨枪子的。不是我。也不是他。是那个站在我们身后。

一直冲我们笑的人。1我叫宋小满。二十三岁。

国际维和部队第八批赴卡萨姆任务区侦察连班长。我哥叫宋磊。比我大五岁。

原属同一个任务区的战斗连队。三个月前。他脱离哨位。私自越过边境进入邻国。

至今下落不明。营部通报的罪名是：临阵脱逃。

那天傍晚我接到命令：带领侦察班前往边境线追捕。出发前。指导员把我叫到一边。

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小宋。这是命令。

我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你哥是逃兵。你要亲手把他带回来。我带人追了四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在距边境线不到两公里的一个废弃村庄里。我发现了他。他瘦得脱了相。

胡子拉碴。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当地白袍。看见我的第一眼。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满。长本事了。我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为什么跑？

他不说话。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说我没跑。你信吗？

你不在哨位上。不在营区。出现在离边境两公里的地方。你说你没跑？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满。有人要杀我。我愣住了。谁？他没回答。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已经被汗水浸透。边角卷起来。但封口完好无损。

帮我交给老莫。他说。老莫还在部队吗？老莫叫莫远航。是我们营的士官长。

我哥的同年兵。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在。我说。那就行。他笑了笑。交给他。

别给别人看。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心出汗。你跟不跟我回去？他看着我。

那眼神我读不懂。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走吧。回去的路上。

他一直很安静。路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边境线的方向。

小满。他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俩在老家的河沟里抓鱼吗？记得。

那时候多好。他说。啥事没有。抓完鱼回家。妈炖汤喝。我没说话。他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当晚我们在一个临时哨点休整。我把他锁在一间土坯房里。让人在外面守着。

半夜我起来查哨。发现门口的战士睡得人事不省。土坯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我追了五公里。在边境线边上追上了他。这次他没跑。站在那儿等我。小满。他说。

你回去吧。你走不了。我走得了一回。就走得了一世。他看着我。

我就问你一句。那封信。你帮我送了吗？没有。他叹了口气：小满。你太犟了。

他转身就走。我拔枪追上去。在他身后五米的地方站定。站住。不然我开枪了。他没停。

我朝天开了一枪。他还是没停。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想的。枪口朝下。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穿他的小腿。他摔倒在地上。回头看着我。那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小满。他说。你这是何必呢？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用止血带勒住他的伤口。跟我回去。我说。他没再说话。我把他的伤口处理好。

把他背起来往回走。走了大概两公里。前面忽然亮起一排灯。是边防巡逻队的车。

但车上下来的人。我认识——特种作战大队的贺烽。外号疯子。任务区里没人不知道他。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背上的宋磊。又看了看我。你抓的？是。他点了点头。

从我背上把宋磊接过去。交给两个手下。行了。人我们带走。你回去吧。凭什么？

他看着我。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凭这是命令。你们营部的命令。让你抓人。

没让你审人。人我们接手。没你的事了。我看着他们把宋磊抬上车。宋磊被抬上去之前。

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用嘴型说了一句话。我看懂了。他说的是：老莫。

可是为什么是老莫？哥哥明明知道。我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那个连老莫都不能说的秘密。

正是关于此刻带走他的那个人——贺烽。贺烽看向我的最后一眼。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车子绝尘而去。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一刻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2我哥被带走之后。整整两个月。没有任何消息。我问指导员。

指导员说他被送到区司令部接受调查。具体结果不知道。我问莫远航。莫远航只是摇头。

说他也在等消息。那两个月的夜晚格外难熬。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营房外面。看着远处的星空。

想很多事。想我哥小时候背着我过河。想他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样子。

想他在边境线上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也想贺烽。贺烽是我男朋友。

这件事全营只有我哥知道。连莫远航都不清楚。我们是在一次联合演习时认识的。

他是特种大队的中队长。我是侦察连的班长。演习结束那天晚上。他找到我。递给我一瓶水。

听说你是女的里面跑得最快的？他问。是。那下次演习。我追你。我愣了下。

然后笑了：你追不上。后来他真的来追我了。不是演习。是生活里。

我们谈了两年地下恋爱。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是靠卫星电话。

他会在我值夜的时候打过来。说一些有的没的。小满。今天吃啥了？压缩饼干。

啧。等我回去给你带好吃的。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肯定会回来。

那时候我信。其实我没告诉他。我信他。是因为一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次联合演习我受伤。

被困在河谷里。暴雨把路冲断了。通讯也断了。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是他冒着塌方的危险。一个人背着我走了十公里。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稳。

泥水顺着他的作战服往下淌。他的每一步都在打滑。但他的手死死扣着我的腿。没松过一下。

我说：贺烽。你放我下来吧。你自己先走。他头也不回。只是骂了我一句：闭嘴。

抱紧。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我信一辈子。我哥出事之后。

我第一个想联系的人就是他。但我不敢。他是特种大队的人。这件事牵扯太广。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卷进来。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不显示。

接通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小满。是我哥的声音。哥！你在哪儿？别问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那封信。你还没给老莫吗？没有。现在给。哥——

别问为什么。现在去给。告诉他。贺烽有问题。电话挂了。我愣了很久。贺烽？

我男朋友贺烽？他有什么问题？那天晚上我把信给了莫远航。他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小满。他说。这封信你看过没有？没有。我哥不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知道你哥为什么跑吗？不知道。因为他撞见了一件事。

莫远航把信收起来。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有人要杀他灭口。他不是逃兵。他是在保命。

什么事？他看着我。那眼神跟我哥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小满。你别问了。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的兄弟。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当不知道。老莫。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知道真相。他愣了一下。我哥是我亲手开枪打伤的。我说。

他被带走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

莫远航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小满。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哥让我转告你。

别轻信任何人。任何人。他说任何人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但我注意到了。第二天。

莫远航请假外出。三天后他回来。头上缠着绷带。左手打了石膏。怎么回事？摔的。

他说。我不信。但我也没再问。那天晚上我值夜。一个人坐在哨位上。脑子里乱得很。

老莫的伤明显是被人打的。他出去见了谁？谁动的手？还有贺烽——我哥为什么说他有问题？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想发消息。又不敢。

最后我还是发了一条加密消息：贺烽。我想见你。发送成功。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我几乎是瞬间解锁。只有两个字：不行。我：为什么？

他：不安全。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不安全。什么不安全？

他是特种大队的。谁能让他不安全？我：贺烽。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一次他回得很快：小满。

你信我吗？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发酸。我回：信。他：那就别问。那天晚上我没再睡着。

我反复回想这两年的一切——他的每一次出现。每一个电话。每一句话。

他从来不说他在执行什么任务。从来不让我去他的驻地。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跟我多说一句话。

我以为那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关系。可现在想想。也许他要保护的。从来都不只是我们的关系。

3事情的转机。来得毫无预兆。那天晚上我值夜。

忽然接到指挥部命令：去边境线接应一队撤下来的伤员。我带了四个人开车出发。

快到的时候。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声音：宋小满。我是贺烽。

我愣了一下。前面有埋伏。他说。别走正路。从东边绕过去。你怎么知道？

别废话。听我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我鬼使神差地听了——从东边绕了五公里。

到达接应点的时候。我看到了那队伤员。十二个人。重伤六个。轻伤四个。两个已经没了。

送他们回来的战士跟我说。他们在正路上遇到了埋伏。如果不是有人提前通知他们转移。

可能一个都活不了。谁通知的？不知道。用公共频道喊的。是个男声。没报名字。

我没说话。那天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贺烽到底在做什么？我开始翻以前的记录。

侦察连的档案室我能进。这是我干班长的便利。我哥出事那段时间。

贺烽带人去了边境线巡逻。他离开营区的时间。跟我哥第一次失踪的时间。

前后相差不到两个小时。是巧合吗？我又调了那段时间的巡逻路线图。贺烽他们走的那条线。

恰好经过我哥失踪的那个区域。我对着地图看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莫远航。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整个人沉默了很多。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擦枪。动作很慢。

像是在想事情。老莫。他抬头看我：怎么了？我把地图摊在他面前。

把我发现的那些时间线指给他看。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小满。他说。

你想查清楚你哥的事吗？想。哪怕查到最后发现。你哥确实有罪？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我想知道真相。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那眼神让我觉得。

他看我的方式。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战友之间的看。是另一种。

我没来得及细想。行。他说。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贺烽。他说。

一直在保护你哥。我愣住了。你哥撞见的那件事。跟贺烽没关系。但知道那件事的人。

都想让你哥死。贺烽当时也在边境线。他比你早一步找到你哥——但他没抓他。

而是让他跑了。为什么？因为那些人就在后面追着。你哥要是被他抓了。

当晚就会‘意外死亡’。只有让他跑出去。才有活路。我看着莫远航。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你头上的伤——我假借外出。其实是去见了你哥一面。他说。

回来的路上被盯上了。打了一架。我哥在哪儿？不知道。他说他要查清楚那件事。

查清楚了再回来。那件事到底是什么？莫远航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小满。

你确定想知道？确定。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辆卡车。

车厢打开着。里面堆满了东西。那些东西我认识——象牙。犀牛角。

还有一箱箱标着人道主义援助字样的物资。你哥那天晚上值哨。

发现这辆车从边境线方向开过来。他觉得不对。拦下来检查。车里装的。就是这些东西。

我攥着照片。手心发凉。贩私？不止。莫远航说。你再看这个。

他又递给我一张照片。是同一辆车。但拍摄角度不同。车身上有个标志。被泥巴糊了一半。

但还是能认出来——是我们营某支队的编号。这是我们营的车？是。借出去的。

借给谁？莫远航没说话。但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借给的人。背景很复杂。

涉及当地武装势力与境外勾结。我们内部有人在核查时受到了蒙蔽。老莫。我说。

你把这张照片给我。你想干什么？查。小满——我是侦察连的班长。

我打断他。查线索是我的本行。既然有人想盖住这件事。那我就把它挖出来。

莫远航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里面有点东西。你跟你哥真像。他说。

犟得要命。那你帮不帮我？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不管查到什么。别一个人往上冲。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事找我。

别自己扛。我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他了。好。我说。

4接下来一个月。我开始追查那辆车的去向。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实际上。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我的宿舍被人翻过两次。我的通讯记录被人查过三次。

有一次我执勤回来。发现我的枪被人动过——保险开了。子弹上膛了。我把这事告诉莫远航。

他听完之后。脸色沉下来：换宿舍。搬到我隔壁来。不用——不是商量。他说。

这是命令。我看着他。他比我高半头。此刻站在我面前。挡着光。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老莫。我说。你管得有点宽。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有事找我。别自己扛。行。我妥协了。搬。

搬完宿舍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就是莫远航的房间。隔音不好。

能听见他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还有他接电话的低语。奇怪的是。听着这些声音。

我居然睡得比之前踏实。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去天台上坐着。没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

莫远航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瓶水。睡不着？嗯。他没再说话。

就坐在那儿。陪我看着远处的星空。卡萨姆的星星很亮。亮得像假的一样。老莫。

我忽然开口。你说贺烽现在在哪儿？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事？

不会。他说。他是贺烽。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清晰。线条硬朗。

眼神看着远处。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别的什么。因为他是那种。

就算有事。也会爬回来的人。他说。你信的人。不会让你失望。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你信的人。我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星星。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早点睡。

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满。嗯？不管查到什么。他说。记住。

你不是一个人。他没等我回答。直接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想起贺烽。想起我哥。想起莫远航说的那些话。

也想起我哥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贺烽有问题。可现在莫远航告诉我。

贺烽一直在保护我哥。到底谁说的是真的？第二天。我去找莫远航。想接着问那辆车的事。

但我刚走到他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陌生的声音：老莫。上面来人了。

让你过去一趟。莫远航的声音：什么事？不知道。

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是来查宋磊那个案子的。我站在门外。心一紧。门忽然开了。

莫远航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对那个人说：你先走。我马上到。

那个人走了之后。他看着我：你都听见了？听见了。他沉默了一下：小满。

这件事——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不用解释。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我去查我的。我说。你去应付你的。咱们各干各的。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意外地好看。行。他说。但你记住——

我知道。我抢在他前面说。有事找你。别自己扛。他笑得更明显了。去吧。

他说。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方向。

5那天下午。莫远航被叫走之后。一整天没回来。晚上我值夜。心里一直不踏实。十一点多。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宋小满。有人找。我愣了一下：谁？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你过来就知道了。我让副班长替我盯一会儿。自己往营区门口走。走到一半。

我停住了。营区门口停着一辆越野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我认识——是审问过我哥的那个军官。姓周。从区司令部来的。他看见我。

冲我点了点头：宋小满。上车吧。什么事？有人想见你。谁？他没回答。

只是拉开车门。看着我。我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我上了车。车开了二十分钟。

停在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一个临时搭建的野战帐篷。外面停着好几辆通讯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