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与代价

第一章 雪夜新妇宣统三年的冬天格外冷，谢家院里的老槐树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王春花天不亮就在灶房忙活了，锅里蒸着喜馍，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今日是她儿子谢不若娶亲的大日子，娶的是镇东柳秀才家的独女柳如烟。“娘，您歇会儿，

我来。”谢若薇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热气在她冻红的指尖缭绕。

王春花看都没看她：“你嫂子身子娇贵，用的水要烧三滚。去，再添把柴。

”谢若薇默默蹲到灶前，火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跃。她才十六岁，

眉眼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前院传来喧闹声时，日头已上三竿。谢不若一身大红喜服，

牵着新娘子跨过火盆。新娘子柳如烟盖着红盖头，身段纤细如柳，走动时环佩叮咚。

“慢些慢些！”王春花忙不迭上前搀扶，转头就对女儿呵斥，“若薇！地上这么滑，

不知道垫块毡子？”谢若薇正要去取，柳如烟却柔声开口：“娘，不怪妹妹，

是儿媳自己不当心。”声音透过盖头，软得像三月的风。谢不若皱了皱眉：“若薇，

日后仔细些。”满堂宾客笑闹声中，谁也没看见红盖头下，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第二章 一碗鸡汤定乾坤婚后第七日，按规矩新妇要下厨示孝。

柳如烟系着簇新的围裙站在灶房门口，踌躇着不敢进。王春花见了心疼得不行：“如烟啊，

外头冷，快进来烤烤火。”“娘，我该学做家务的。”柳如烟怯生生地说，

“只是我自小体弱，怕是做不好……”“胡说！”王春花拉过她的手，那双手白皙细嫩，

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这样的手哪是做粗活的？若薇——”谢若薇正在切菜，

闻言抬头。“今日你替你嫂子做饭。”王春花吩咐得理所当然，“如烟，你就在边上看看，

学个样子就成。”午饭时，王春花端上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柳如烟刚拿起汤匙，忽然掩唇欲呕。“怎么了这是？”王春花紧张地问。

“许是……许是油腥味重了些。”柳如烟脸色苍白，我见犹怜。

谢不若立刻起身：“端走端走！”王春花忙把汤碗挪开，又觉可惜，

便盛了一碗放在女儿面前：“若薇，你喝了吧。”谢若薇看着那碗汤。

这是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原本要留着过年。“娘，嫂子身子不适，

这汤留着她明日喝吧。”“让你喝就喝！”王春花拔高声音，“放隔夜就腥了，

白白糟蹋好东西！”柳如烟弱弱地说：“妹妹别为难，我明日……明日定能喝下。

”这话像针，扎得王春花心头一疼。她将碗往女儿面前一推：“快喝！”汤很烫，

烫得谢若薇舌尖发麻。她小口小口喝着，听见里屋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如烟啊，

娘给你煮了红糖姜茶，暖暖身子……”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她低垂的侧脸。

第三章 玉镯疑云柳如烟的玉镯丢失，是在三月的一个午后。那镯子是柳家祖传的物件，

水头极好，据说是柳如烟母亲留下的遗物。她平日里从不离身，偏那日沐浴取下，

转眼就不见了。“分明就放在妆台上的！”柳如烟哭得梨花带雨，“屋里就咱们几个，

怎么会……”话未说尽，意思已明。王春花脸色变了又变，

犹豫地看向女儿房间的方向：“会不会是若薇……”“娘！”谢不若打断她，

“若薇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愿这样想，”柳如烟抽泣着，“可昨日妹妹来借针线，

当时妆匣是开着的……”正说着，谢若薇从河边洗衣回来，竹篮里装着洗净的衣裳。

见一屋子人面色凝重，她怔在门口。“若薇，”王春花盯着她，“你可见过你嫂子的玉镯？

”“没有。”谢若薇答得干脆。“真没见过？”谢不若眉头紧锁，“仔细想想。

”谢若薇放下竹篮，直视兄长：“哥，你也疑我？”柳如烟忽然站起身，

抹着泪往外走：“罢了罢了，一只镯子而已……”“站住！”王春花叫住她，

转身冲进女儿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谢若薇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谢不若看着她，

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谢若薇！”王春花的怒吼从房里传出，“你给我进来！

”梳妆台上，那只碧绿通透的玉镯，正静静躺在谢若薇的枕头底下。

第四章 柴房三日“不是我拿的。”谢若薇站在屋子中央，重复着这句话。

“证据确凿还狡辩！”王春花气得浑身发抖，“我谢家怎么就养出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东西！

”柳如烟依在谢不若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妹妹若是喜欢，

与我说一声便是……何苦这样……”“我没拿。”谢若薇看向兄长，眼神里有最后一丝期盼，

“哥，你信我。”谢不若避开她的目光：“东西在你房里找到的。”“所以就是我偷的？

”谢若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下来，“好，好……”王春花指着门外：“滚去柴房！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出来！”柴房四面透风，谢若薇抱膝坐在干草堆上。夜色渐浓，

她听见前院传来笑语——是母亲在给柳如烟讲古，哥哥偶尔附和，其乐融融。

她想起父亲病重时，拉着她的手说：“若薇，爹的宝贝，要好好的。”父亲走后，

母亲也曾搂着她哭：“娘只剩你和哥哥了，咱们娘仨要好好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哥哥说要娶柳如烟那天？还是更早，当母亲看着别人家的儿子满眼羡慕时？半夜，

柴房门开了条缝，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放在门口。谢若薇抬头，看见兄长匆匆离去的背影。

粥里卧着荷包蛋，是她爱吃的溏心蛋。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最后端起碗，走到角落，

把粥倒进了潲水桶。有些心意，来得太迟，便不再是心意了。第五章 绝笔离乡第四日清晨，

谢若薇自己推开柴房门。她回屋收拾行李。几件半旧的衣裳，父亲留下的一枚铜钱，

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二十三文私房钱——那是她卖绣品一点点攒的。包袱很小，轻得可怜。

堂屋里，王春花正在给柳如烟梳头，见她出来，冷哼一声：“知道错了？”谢若薇没说话，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什么？”谢不若皱眉。“断绝书。

”谢若薇的声音平静无波，“从今日起，我谢若薇与谢家恩断义绝。生不赡养，死不戴孝，

婚丧嫁娶，各不相干。”王春花愣住，随即暴怒：“你！你这个不孝女！”“孝？

”谢若薇看着她，“您配吗？”“若薇！”谢不若喝道，“怎么跟娘说话的！”“哥，

”谢若薇第一次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他，“从你明知有疑却不为我说话那天起，

你就不是我哥了。”柳如烟哭起来：“妹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省省吧。

”谢若薇打断她，提起包袱，“这招对我没用。”她转身往外走。王春花在身后嘶喊：“滚！

滚了就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谢若薇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回头。院门外，

晨光熹微。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初春的薄雾里。

第六章 人间十年谢若薇走了三天三夜，走到县城时，鞋底都磨破了。

她在城隍庙屋檐下缩了一夜，被巡夜的老庙祝发现。老人心善，收留了她三日，

还介绍她去“福满楼”饭馆帮工。饭馆老板娘姓周，见她手脚麻利，便留下她洗碗，包吃住，

每月三十文。冬天井水刺骨，谢若薇的手冻得通红溃烂，夜里疼得睡不着。

同屋的杂役阿香偷偷给她敷草药：“你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出来做工？”“没家了。

”谢若薇看着窗外的月亮说。她白天洗碗，晚上跟账房陈先生学认字。陈先生是个落第秀才，

见她好学，便常指点她。谢若薇聪慧，三个月就能帮记简单的流水账。一年后，

周老板娘让她到前堂招呼客人。谢若薇嘴甜勤快，客人都喜欢她。

有个常来的布商开玩笑：“谢姑娘这么能干，不如跟我做生意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若薇开始留心生意经，晚上把听到的都记在小本子上。第三年，周老板娘病重，要盘店。

谢若薇鼓起勇气，拿出所有积蓄——三年攒下的八百文，加上陈先生借的二两银子，

盘下店里一个小角落，卖自己腌的酱菜。她做的酱菜脆嫩爽口，价格公道，渐渐有了回头客。

晚上打烊后，她就在角落研究新配方，咸了淡了，反复调试。第四年春天，

她在城南租了个小铺面，挂上招牌：谢记酱菜。开业那天，阿香和陈先生都来帮忙。

鞭炮响过，谢若薇站在招牌下，仰头看了很久。四年了，这是第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地方。

第七章 谢家的十年谢若薇离家的第十年，谢家的日子越过越难。柳如烟生了儿子谢宝儿后，

越发娇贵。今日要绸缎做衣裳，明日要银钗戴头上。谢不若在镇上粮店做账房，月钱五百文，

根本不够花。王春花却觉得理所当然：“如烟给咱们谢家生了孙子，是大功臣！

花点钱怎么了？”谢宝儿被宠得无法无天，七岁时就能掀翻邻居家的饭桌，

十岁时偷了学堂先生的砚台。每次闯祸，柳如烟就哭：“宝儿还小，懂什么？

你们非要逼死我们母子不成？”谢不若偶尔管束，王春花就护着：“我就这一个孙子！

你敢打他，先打死我！”这年秋天，粮店掌柜的儿子要接手账房，谢不若被辞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