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疾一------------------------------------------,萧绝那句话却在林砚耳边炸开,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腕间帝王指尖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些凉,但接触的地方却像被烙铁烫着。“陛下说笑了。”林砚稳住呼吸,垂下眼帘,避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声音平静无波,“太医院乃陛下之太医院,臣不过是为陛下执掌、为天下效力。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臣之一切,本就皆属陛下。要”字,也模糊了“包括孤”背后可能的危险试探。伴君如伴虎,尤其是萧绝这只心思难测、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猛虎。,忽然松开了手,那点微凉的温度倏然离去。他转身,负手看向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抽屉,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轮廓愈发冷硬。“‘幽昙’之事,你查得如何了?”,但林砚心下一凛,知道这才是萧绝深夜来此的真正目的。他收敛心神,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密奏,双手呈上:“已有眉目。毒源残余指向宫中某位贵人,且与前朝旧制‘天香引’的秘方关联,牵扯甚广,臣不敢妄断,证据与推测皆在此,请陛下御览。”,并未立即打开,修长的手指在薄薄的奏折上摩挲了一下。“前朝余孽,后宫阴私……这潭水,比你想的深。”他声音淡淡,“林砚,你医术通神,可人心之毒,比‘幽昙’更难解。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臣只知治病救人,清除毒害,为陛下分忧。”林砚谨慎回答。“包括清除朕身边的‘毒害’?”萧绝回眸,目光锐利如刀。“若有毒害威胁陛下安危,危及江山稳固,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拔除。”林砚迎上他的目光,这次没有躲闪。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必须让萧绝相信,他的价值,远大于他可能带来的“麻烦”。,辨不出情绪。“王德全。”。“传旨,太医院院使林砚,追查宫中积年旧案有功,擢升为太医院提点,加封文渊阁侍读学士,赐宫中行走令牌,可随时入宫奏对。”。太医院提点已是正五品,实权在握;文渊阁侍读学士虽是虚衔,却是清贵无比的近臣身份;宫中行走令牌,更是给了他在禁宫极大的自由。这赏赐,太重了。“陛下,臣……朕给你的,就拿着。”萧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朕的‘旧疾’,由你全权负责调理。一月之内,朕要看到余毒尽清,龙体康健如初。可能做到?”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考验。更是将他彻底绑上龙船,再无退路。他调理的将不只是皇帝的身体,恐怕还有更多。
“臣,定不辱命。”林砚躬身。
萧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消失在药库外的夜色里。
王德全将新的官服、印信和令牌送到林砚面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却又透着疏离的笑:“林提点,恭喜高升。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他刻意加重了“寄予厚望”四个字。
林砚谢恩接过,心知肚明。这高升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从此,他正式站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忙得脚不沾地。白日要去医院坐镇,处理疑难杂症,指导手术,督促医塾教学,抽空还要继续青霉素的提纯改良。晚上则要入宫,为萧绝诊脉、调整药方、施针调理,还要应对萧绝不时的、角度刁钻的询问——有时是关于医理,有时是关于他那些“奇思妙想”的来源,有时甚至是一些朝政的隐晦试探。
他给出的解释一律是“幼时得异人梦授”,再结合自己“天赋异禀,勤学苦思”,将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合理化。萧绝对此不置可否,但林砚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背后的探究从未停止。
余毒清理得很顺利,萧绝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但林砚在持续诊察中发现,这位陛下体内早年征战遗留的暗伤颇多,加之长期精神紧绷,思虑过重,有严重的神经性头痛和失眠症。常规的安神汤药效果甚微。
“陛下近日是否依旧难以安寝,头痛频发?”一次例行施针后,林砚收回银针,问道。
萧绝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色与凌厉:“老毛病了。怎么,林爱卿有良策?”
“汤药治标难治本。臣……或可一试另一种方法。”林砚犹豫了一下。他想到的是现代心理治疗中的放松疗法结合穴位按摩,但在这里,需要对帝王“动手动脚”,风险极高。
“说。”
“此法需辅以特定手法,推按头颈肩部穴位,助气血流通,舒缓筋挛,或可缓解。”林砚尽量用中医术语包装。
萧绝靠在榻上,闭着眼,半晌,吐出一个字:“试。”
林砚定了定神,净手之后,走到萧绝身后。手指触碰到帝王后颈肌肤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林砚摒除杂念,将对方仅仅视为一个需要治疗的重症病患,手指精准地按上风池、天柱、肩井等穴位,力道由轻到重,缓慢而稳定地推按、揉捏。
他手法专业,力道恰到好处,既能刺激穴位,又不过分令人难受。起初,萧绝的肌肉依旧紧绷,但随着时间推移,那层僵硬的戒备渐渐软化,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
殿内极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林砚手指与衣料摩擦的悉索声。不知过了多久,萧绝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
林砚停下动作,发现这位以铁血冷酷著称的暴君,竟然坐在那里睡着了。尽管只是浅眠,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戾气与疲惫,也淡去了不少。
他没敢惊动,轻手轻脚地退开几步,垂手侍立在一旁。
约莫一炷香后,萧绝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迅速恢复清明,锐利的目光扫过垂首而立的林砚,又感受了一下前所未有的、松快了许多的头颈。
“此法甚好。”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听不出太多情绪,“日后调理,加上此项。”
“是。”林砚应下。心中却暗叹,这“御用理疗师”的差事,看来是推不掉了。
这独特的“治疗”成了定期项目。次数多了,萧绝在他面前似乎放松了一丝警惕,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问及医院和医塾的进展,甚至会就某些政务(尤其是涉及民生疾苦的)询问林砚的看法。林砚每次回答都极为小心,只从医学和实际效用的角度出发,绝不涉足派系争斗。
这日,林砚刚为萧绝做完推拿,准备告退,萧绝忽然开口:“三日后秋猎,你随驾。”
林砚一怔:“陛下,臣于骑射一道……”
“朕让你去,不是让你打猎。”萧绝打断他,拿起一本奏折,“随行伺候,以防万一。另外,”他抬眼看向林砚,“猎场在岐山,听闻那里有几种药材,是你那《本草典要》上标注却未曾寻获的,或许可借机一寻。”
这理由,林砚无法拒绝,只得应是。心中却隐隐觉得,秋猎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秋猎当日,意外就发生了。
并非针对皇帝,而是针对林砚。
皇家猎场旌旗招展,百官与勋贵子弟们弯弓逐猎,好不热闹。林太医以文官身份随行,本只在营区外围记录药材、照料备用医药,却不知怎的,被几个喝多了酒的纨绔子弟“误认”为偷溜进来的闲杂人等,言语挑衅不成,竟纵马向他冲来!
林砚闪避不及,眼看就要被马蹄踏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领头那匹马的右前腿!马匹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将背上的纨绔狠狠甩了出去。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不远处高坡上,萧绝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手中强弓弓弦犹自震颤,脸色冰冷如霜。他身后,是脸色煞白的王德全和一群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
“惊扰圣驾,冲撞太医,给朕拿下,彻查!”萧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凛冽的杀意。
那几个纨绔连同他们的家仆瞬间被扑倒拿下,哭嚎求饶声响成一片。在场的勋贵官员们噤若寒蝉,看向林砚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不通骑射的文弱太医?这分明是简在帝心,被皇帝亲手护下的新贵!
林砚惊魂未定,被侍卫护着回到皇帝身边。萧绝垂眸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可伤着了?”
“谢陛下及时相救,臣无恙。”林砚压下狂跳的心,躬身道谢。他清楚,那匹马倒下的角度,若非萧绝那一箭,他非死即残。而且,那几个纨绔子弟,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巧了。
“嗯。”萧绝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既然出来了,陪朕走走。”
林砚只得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骑马缓行,渐渐远离了喧闹的猎场中心,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坡。远处层林尽染,近处秋草枯黄。
萧绝勒住马,望着远处,忽然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林砚沉默片刻,如实答道:“有人想试探,或者,想让臣知难而退,甚至……消失。”
“怕吗?”
“怕。”林砚坦言,“但臣更怕,若因畏惧而退缩,则陛下所托,百姓所望,臣毕生所学,皆成空谈。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萧绝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秋日的阳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与这杀伐猎场格格不入的、专注于某件事情时的清澈与坚定。这种眼神,萧绝在很多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臣子脸上见过,但林砚眼中的东西似乎更多,那不是对功名的渴望,更像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胆大。”萧绝语气不明,“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朕能救你一次,未必次次都能及时。”
“臣明白。谢陛下提点。”林砚知道,这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那几个人,会得到该有的下场。”萧绝淡淡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至于幕后之人,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林砚,”他忽然叫他的名字,而非“爱卿”,“你的命,现在很金贵。给朕好好留着,朕还有用。”
说完,他一夹马腹,乌骓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山坡,将林砚留在原地,品味着那句“朕还有用”背后的寒意与……或许是一丝别的什么。
秋猎风波,以几名纨绔子弟被重罚、其家族遭申饬而告终。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但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明面上对林砚这位“御前红人”轻易动手。林砚的医院和医塾推进也顺利了许多,虽然阻力依旧,但至少,很多事可以做了。
他成功在岐山找到了两种急需的药材。回京后,结合新药,他改进了萧绝的安神方,并将推拿手法教给了两名心细手稳、签了死契的小太监,让他们每日定时为皇帝放松。他不能,也不适合总是亲自做这件事。
当他把这事禀报萧绝时,萧绝正在批阅奏章,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砚以为他没别的话准备告退时,萧绝忽然停下笔,抬眼看他,目光沉静:“他们,不如你。”
林砚心头一跳,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绝却已低下头,重新看向奏章,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退下吧。”
林砚躬身退出养心殿,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想着萧绝那句话,想着秋猎时那精准无比、救他性命的一箭,想着药库里那句“包括孤么”,还有这些日子以来,那双冰冷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连主人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孤寂。
这位大胤的帝王,他的病人,他的君主,或许……比那复杂的奇毒和诡谲的宫廷,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加危险。
而他的路,还很长。医院要扩建,医塾要推广,青霉素要量产,教材要完善,还有那隐藏在深处的、下毒的真凶……以及,如何在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身边,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全的立足之地。
他抬起头,看向太医院的方向,那里有他的战场,有他试图在这个时代点燃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医学之火。
步履,渐渐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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