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舟行------------------------------------------,府里仍按着规矩筹备大姐姐的婚事,只等吉日一到,便送她出嫁。谁曾想父亲调任登州的旨意来得突然,不过数月,阖府收拾妥当,辞别泉州旧居,登船北上。“如兰?如兰,你这孩子又发什么呆呢!”,将我飘远的神思拉回。我抬眼望去,船外碧水悠悠,风掀着船帘轻轻晃动,船舱内干净齐整,一家人都在,一时竟显得十分安稳。,安安静静趴在舷窗边,不再像从前那般蹦跳吵闹。我如今虽是五岁孩童的身子,内里却是在后宅撑过半生、执掌过中馈的人,有些心境不必时时说出口,只一凝神,便全都明白了。,人多物杂,足足占了七八条船。父亲怕太过招摇,早早叫管事押着行李船先行,我们主眷则在后慢慢航行。这些都是我瞧着满船仆役忙碌,又听母亲同大姐姐一路闲话,才一一清楚的。,我时常转眸,去看榻上安卧的六妹妹。,便整日昏昏沉沉,瘦得一把骨头,极少说话,也极少睁眼,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像个没了精气神儿的小布偶。,母亲坐在一旁瞧着她,轻轻叹气,我凑在旁边玩娃娃,耳尖恰好捕捉到她对着大姐姐低声道:“真是可怜见的,才多大点儿人,亲娘就没了。这孩子是吓狠了,又不敢哭、不敢闹,就这么缩着,看着叫人心疼。她要是能哭能闹还好些,这般一声不吭,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母亲又叹一声,声音放得更柔:“往后咱们多照看着些,吃的穿的别短了她的,别叫人觉得咱们嫡母嫡姐,苛待了没娘的孩子。”,望着六妹妹单薄的身影,心下微微一叹。,只当她是呆傻迟钝,如今重活一遭,再加上当家理事多年的眼力,如何看不出——她这是小小年纪,便懂了藏拙示弱、沉默保命。,我断不能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怜惜。,吃穿用度一概与我相同,船一靠岸便急忙请大夫。这些我都默默瞧在眼里,也隐约听见母亲夜里同刘昆家的抱怨,说六妹妹是父亲亲手交到她手里的,若是有个闪失,少不得要落人口实。
我心中了然,母亲这是实心眼儿护着父亲的体面,也护着盛家的名声。
大哥整日临窗读书,不言不语,端方稳重。
大姐姐也在船上,一路跟着母亲习学管家理事、应对婆母的规矩,闲时便做针线。我望着她温柔沉静的侧脸,便想起聘雁那日,袁家轻慢的嘴脸。
这些并非我凭空揣测,而是那日母亲在屋里气不过,对着大姐姐反复念叨,我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袁家图的是我们盛家的嫁妆,是父亲的仕途,日后大姐姐嫁过去,必定要受磋磨。
指尖悄悄攥紧了怀里的娃娃,我心中再清楚不过,这门婚事看着光鲜,实则步步是坑。可我如今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得,只能将这份担忧压在心底。
行船不过十日,泊船休整时,我不经意瞥见几个姓林的管事背着包袱,被下人客客气气引下船去。他们走时脸色难看,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正心下疑惑,晚间便留心听母亲坐在灯下,同大姐姐细细说起:这些都是林姨娘的族亲,这些年仗着得宠,在外面捞够了油水,父亲这次是借着迁徙,不动声色削了林姨娘的羽翼。
我趴在一旁玩娃娃,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听进心里。
前世我只当父亲偏心偏到底,如今才真正看明白,父亲素来最看重仕途与体面,林家人横行霸道,他早有不满,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没过多久,我又留意到林姨娘红着眼圈,去父亲舱中求情,可父亲始终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肯多讲。因是在船上,四下都是耳目,林姨娘不敢哭闹,只能垂着头默默退出来,回了自己船舱便再也不曾露面。
母亲瞧着这一幕,嘴角绷得紧紧的,眼底却藏着几分轻松。这些细微神色,我尽数收在眼底,默默记在心里。
一路顺风北上,行至京津,父亲便带着幕僚下船,往京城去了。
父亲一走,林姨娘便闭门不出,整日教三哥、四妹妹读书,船舱里时常传出朗朗书声。母亲见了,不服气地拉过大哥,叫他也高声念书,大哥素来寡言稳重,被催得面红耳赤,期期艾艾读不顺畅,我瞧着,才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般不知行了多少日子,直到我坐得腿脚发闷,大哥看完了好几卷书,船队终于靠岸。
登州新宅早已收拾妥当,我们换乘马车,一路颠簸,终于踏入了新的院落。新宅宽敞雅致,可我却没什么欢喜,只觉得处处陌生,处处都要小心。
进府没几日,六妹妹便彻底病倒了。
我看着母亲一日三趟地往她屋里跑,望着大夫们一个个摇头叹气,也听母亲急得私下同父亲坦言:六妹妹这不是身子病,是心里没了求生的念头。
父亲从京城回来,一见六妹妹瘦骨嶙峋的模样,当即大怒。
接下来几日,林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一个个被撵出府,父亲夜夜歇在母亲院里,再也不肯见林姨娘一面。这府中的风起云涌,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日晚饭后,我正在廊下玩娃娃,忽然听见院外一阵喧哗。
我抬眼望去,只见林姨娘一身素衣,珠翠全无,脸色苍白,挣开丫鬟的阻拦,直直闯进了父亲母亲的屋子。一进门,她便噗通跪倒,哭声压抑却清晰,隔着帘子,断断续续飘入院中。
母亲的怒喝,父亲的沉斥,林姨娘委屈的辩解,一点点落进耳里。
我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心里却一片雪亮。
我当过那么多年主母,见过太多这般哭诉求告、撇清自身、转嫁过错的戏码。她每一句哭诉,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示弱,我都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会把罪责推给下人,会卖可怜,会提旧日情分,会一点点软化父亲的心。
深宅大院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是非公道,只有人心、权衡与体面。
这些道理,我早已刻进骨血。
只是我如今,只是个五岁的小姑娘。
我什么都懂,却什么也不能说。
只能安安静静站在这里,抱着我的小娃娃,把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底。
风轻轻吹过,我垂着眼,神色温顺如常,半点不露历经一世的沧桑与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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