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挑水、除草、巡查虫害中日复一日地过去,像百草园里那架老旧的水车,吱呀吱呀,缓慢而沉重地转动。转眼,康熙来到青竹门已半月有余。
掌心磨破的水泡结了痂,又磨破,最后长成了粗糙的硬茧。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渐渐适应了每日数十趟的负重。同屋的赵铁柱话不多,但偶尔会指点他辨认田间杂草和常见虫害;孙小海依旧油滑,总能从坊市不知哪个角落弄来点零碎吃食,有时是几颗野果,有时是半块熏干的兽肉,总要吹嘘一番自己如何“机灵”。李老倌依旧严厉,每日查验,总能挑出些毛病,但再未说过扣工分的话。
康熙的“青玉稻”长势尚可,只是距一月之期只剩一半,稻穗虽已抽出,却仍显青涩瘦小。他心中焦虑,却毫无办法。引气入体的进展,更是缓慢得令人绝望。
那夜初次感应到一丝灵气后,后续几日,无论他如何尝试,手握灵石打坐,都再难捕捉到那微弱的清凉气流。似乎那次的成功,只是昙花一现。他知道赵铁柱说的对,自己资质太差,感应灵气本就千难万难。可每当夜深人静,疲惫的身体渴望沉睡时,他总会摸出那枚玉佩,贴在胸口。玉佩冰凉,毫无异样。母亲的咳嗽声,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
直到第七日夜里。
那晚月色晦暗,云层厚重。康熙照例盘膝坐在铺上,掌心握着一块下品灵石。连续数日的毫无进展,让他心头也蒙上一层阴翳。他努力收束心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日里,李老倌看着他那片稻田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就在他心神最为浮躁之际,胸口的玉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温热。
那温热很淡,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即逝。但康熙全部心神本就因焦躁而格外敏感,这突兀的温热,让他浑身一震,几乎从入定状态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灵石,屏住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口玉佩处。
起初,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又是错觉时,那股温热再次出现。这一次,持续了约莫两息时间。更奇异的是,随着这温热感,他忽然觉得,周遭似乎“静”了下来。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气的流动、尘埃的飘浮、甚至身下稻草细微的窸窣,都变得清晰可感。掌心灵石中原本沉寂的、若有若无的灵气,似乎也变得“活跃”了一些。
他福至心灵,不再刻意引导,只是保持着这种奇特的专注状态,努力感知着掌心灵石。
一丝、两丝、三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的清凉气流,开始从灵石中渗出,顺着掌心劳宫穴,缓慢而艰难地向他臂膀“爬”来。这一次,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消散在血肉中,虽然行进缓慢,如同逆水行舟,却顽强地朝着丹田方向挪动。
是玉佩!是玉佩带来的那种奇异“感知”状态,让他捕捉并“稳住”了这些散逸的灵气!
康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不敢有丝毫分神,生怕这来之不易的状态被打断。他按照《引气诀》的法门,以意念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几丝微弱气流,沿着手臂经脉,缓缓向丹田汇聚。
过程缓慢而痛苦。灵气所过之处,经脉传来细微的胀痛和酥麻,像是生锈的管道被强行冲刷。但他咬牙忍着,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那几丝细若游丝的灵气,终于颤巍巍地抵达了丹田位置。
丹田内,空空荡荡,但似乎多了一点什么。那是一种微弱的、冰凉的、仿佛水汽般的存在感,若有若无地盘踞在丹田最中心,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感应几乎无法察觉。
炼气一层?
不,还远未达到。炼气一层的标志,是丹田内灵气形成稳定的“气旋”,并能初步在体内完成小周天循环。他现在这点灵气,连“气”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缕“灵息”。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真正在丹田内,留下了第一缕属于自己的、从外界汲取而来的灵气!
康熙缓缓睁开眼,汗水已浸湿了单衣。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并非身体,而是精神上的枯竭,仿佛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但同时,又有一种微弱的清明感萦绕在脑海,五感似乎也敏锐了一丝。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块下品灵石,光泽明显黯淡了一小圈,原本半透明的浅青色变得有些浑浊。而胸口的玉佩,温热感早已消失,触手冰凉,与往常无异。
他小心地将玉佩摘下,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仔细端详。断裂的玉璧,浑浊的质地,依旧平凡无奇。但他知道,方才那绝非错觉。
这祖传的残破玉佩,果然不简单。它无法直接提供灵气,也无法改善资质,但它似乎能在某种状态下,提升佩戴者的“感知”能力,或者说,增强对天地灵气、对自身状态的细微感应。对于他这种资质低劣、感应灵气艰难无比的杂役弟子而言,这无异于黑暗中一盏微弱的指路明灯。
康熙将玉佩重新贴身戴好,心潮起伏。他看向另一块尚未动用的下品灵石,和那枚引气丹。或许,可以尝试在玉佩出现温热感时,服用这引气丹?
但很快,他按下了这个念头。玉佩的异动似乎并无规律,引气丹每月只有一枚,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眼下这点微末进展,还远远不够。
他重新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沉沉睡去。梦中,他似乎看到母亲的病容舒缓了些,看到一片金黄的、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曳。
次日清晨,点卯时,康熙的状态明显不佳,眼窝深陷。王大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倒是孙小海挤眉弄眼:“康熙,昨晚干啥了?没睡好?是不是想家了?”
康熙勉强笑笑,没接话。来到东七区灵田,李老倌已背着手站在田埂上。今日他没急着布置任务,目光在康熙脸上停了停,又扫过那片青玉稻。
“气色虚浮,心神损耗。昨夜强行引气了?”李老倌声音依旧干涩。
康熙一惊,没想到这老头眼力如此毒辣,只得老实点头:“是,弟子愚钝,进展甚微。”
“哼,四灵根,初期感应灵气,慢是正常的。但像你这般急于求成,损伤心神,反倒得不偿失。”李老倌用木棍点了点地面,“修行如种田,讲究时节、水肥、耐心。苗未壮,强施猛肥,只会烧根。今日你莫挑水了,去库房领‘玉霖粉’,给每株稻根施上一小撮。动作要轻,莫伤根须。”
玉霖粉是低阶灵肥,呈淡白色,有股淡淡的土腥气。康熙领了半袋,按照李老倌的示范,小心翼翼地扒开稻根旁的土壤,撒上薄薄一层粉末,再轻轻覆土。这活计比挑水轻松,却更需要耐心和细致。
施肥时,他不由自主地尝试调动丹田内那米粒大小的灵息。意念微动,那缕灵息果然随之轻轻摇曳,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凉感,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当他手指触及稻根附近的土壤时,似乎能隐约感觉到土壤的湿度、肥力,甚至稻根微弱的生机。
这便是灵气的作用?能细微增强对草木、水土的感知?
康熙心中微动,尝试着将这点灵息更多地汇聚在指尖。那种感知立刻清晰了一丝。他“看”到稻根附近有几处土壤过于板结,灵气流转不畅;又“感觉”到东南角几株稻子的根系似乎有些弱,吸收肥力的速度比别处慢。
他不动声色,在那些土壤板结处多松了松土,在根系弱的稻株旁,又多施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玉霖粉。
整个过程,他精神高度集中,丹田内那点灵息很快消耗殆尽,指尖的清凉感也消失了。但康熙并不气馁,反而隐隐兴奋。灵息虽弱,却能实际应用,这对照料灵田大有裨益!而且,消耗之后,似乎可以通过打坐恢复,只是速度极慢。
李老倌远远看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这小子施肥的手法,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精准,似乎只用了短短半个时辰?而且,他选择的施肥点和松土位置,竟颇为巧妙,恰好是这片田灵气流转的几个节点。是巧合,还是……
他摇摇头,将这念头压下。一个刚来半月、四灵根的杂役小子,怎么可能有这份眼力?多半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午时休息,康熙坐在田埂上啃着硬窝头。赵铁柱凑过来,低声道:“康熙,今晚坊市西街‘晓市’开,我跟小海想去碰碰运气,你要不要一起?”
“晓市?”
“就是半夜开的市场,天亮前散。多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或者来历不明的玩意,价格比白天便宜,但眼力不好容易打眼。”赵铁柱解释道,“我和小海攒了点灵石,想去淘换点能辅助感应灵气的东西,哪怕是最差的‘凝气散’也行。”
康熙心中一动。他那枚玉佩虽然神异,但触发毫无规律,修炼速度依然慢如龟爬。若真有能辅助感气的药物……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两块下品灵石,犹豫道:“可我只有两块灵石,还是这个月的月例……”
“嘿,两块也是钱,说不定就能捡个漏呢!”孙小海不知何时溜达过来,嘿嘿笑道,“再说了,去见识见识也好。康熙,你是不知道,那晓市里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运气好,真能淘到宝贝!”
康熙想了想,终于点头:“好,我去。”
天色擦黑,收工回到杂役院。匆匆吃过晚食,康熙回屋将那两块下品灵石贴身藏好。赵铁柱和孙小海也收拾停当,三人趁着夜色,溜出院落。
坊市西街,白日里是杂役、低阶散修摆摊交易普通杂物的地方,入夜后本应冷清。但此刻,长街两侧却摆开了不少地摊,摊主大多用兜帽或粗布遮着脸,默不作声。摊子上摆放的东西也千奇百怪:残缺的玉简、锈蚀的法器碎片、颜色古怪的矿石、贴着符纸的瓦罐、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气息萎靡的低阶妖兽幼崽。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将人影拉得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味:药草香、铁锈味、血腥气、陈年尘土的味道。来往行人也都脚步匆匆,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瞧见没,那边那个摊子,”孙小海压低声音,指着一个角落,“上个月有人在那花五块灵石,买了块黑不溜秋的铁片,你猜怎么着?转手卖给炼器坊,认出来是‘沉星铁’的边角料,赚了二十块灵石!”
康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摊主是个佝偻的老者,面前摆着几块破铜烂铁,毫无灵光。他摇摇头,收回目光。这种撞大运的事,他从不奢望。
三人在狭窄的摊位间慢慢走着。赵铁柱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停下,仔细辨认着几株干枯的药草。孙小海则溜到一个卖符箓的摊子前,跟摊主讨价还价。
康熙漫无目的地看着。突然,他胸口一直冰凉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丝温热!
这一次,温热感比昨夜清晰得多,持续了三四息时间。与此同时,他感到右手边某个方向,似乎有某种微弱的气息,与他丹田内那缕灵息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
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微顿,装作随意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缩在阴影里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面前只铺了块脏兮兮的油布,上面零星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半截生锈的匕首,几块颜色暗沉的矿石,还有一本残破不堪、封面都没有的黄皮书册。
引起康熙和玉佩感应的,正是那本破书。
他慢慢踱过去,蹲下身,先是拿起那半截匕首看了看,又摸了摸矿石,最后才像是随手拿起那本破书。书页泛黄,边缘破损,纸质粗糙,翻开里面,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木炭写的,记载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见闻杂记,什么“东山有狐,能吐人言”,“西河现怪鱼,食之腹痛”,内容荒诞不经,像是乡野志怪。
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书页的刹那,胸口的玉佩,温热感骤然增强了一丝!与此同时,他丹田内那缕灵息,也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书有古怪!
康熙强压心跳,翻了几页,皱眉道:“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多少钱?”
疤脸汉子抬眼看了看他灰扑扑的杂役服,瓮声道:“两块灵石,不还价。”
“两块?”康熙像是听到了笑话,“就这破书?凡间茶馆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一个灵珠我都嫌贵。”
“爱买不买。”疤脸汉子闭上眼睛,不再搭理。
康熙作势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那汉子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心中更有底了,这书恐怕连摊主自己都觉得不值钱,只是胡乱要价。
“一个灵珠。”康熙站住脚,回头道。
疤脸汉子睁开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小子,有点意思。行,一个灵珠,拿走。”
康熙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十枚灰扑扑、比灵珠更小的“铜子”——这是凡人用的铜钱,一百枚铜子兑一颗灵珠,一颗灵珠兑百分之一块下品灵石。他数了十个铜子递过去,拿起那本破书,随手塞进怀里,转身就走,仿佛只是买了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感应不到那摊位,胸口的玉佩才渐渐恢复冰凉。康熙手心已出了一层细汗。他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但那玉佩的异动和灵息的共鸣,绝非偶然。
“康熙,买了啥?”孙小海凑过来,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喜滋滋道,“看,‘驱尘符’,两张只要一颗灵珠!贴在屋里,十天半月都不用打扫!”
赵铁柱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纸包,神色有些失望:“买了一钱‘凝气散’的残渣,药力估计剩不下一成,花了三块灵石。唉,这晓市也越来越不实在了。”
三人又转了一圈,再无收获,便趁着天色未亮,匆匆返回杂役院。
回到屋里,关好门,孙小海迫不及待地试验他的驱尘符。赵铁柱则小心翼翼地将那包“凝气散”残渣藏好。康熙等两人都躺下,鼾声渐起,才在黑暗中,摸出那本破书。
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弱月光,他仔细翻看。书页粗糙,字迹潦草,内容确实荒诞,像是某个落魄散修或凡间不得志的书生信手涂鸦。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过去,直到翻到快最后几页时,手指触碰到书脊缝合处的内侧,感觉似乎比别处略厚一点。
他心中一动,小心地撕开那处已经松脱的线头。里面,赫然夹着一张薄如蝉翼、颜色泛黄的绢帛!
绢帛不过巴掌大小,质地柔软,触手微凉。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副复杂的人体图案,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与线条,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最上方,是四个古朴的字迹:
《蛰龙引气篇》。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