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开始改变路线了。
从教学楼到食堂,原本走最近的路只需要三分钟。穿过连廊,下楼梯,绕过实验楼,直走就到了。她走了半个多月,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现在她不走那条路了。
她绕远,从操场那边走。
操场边上有一条煤渣铺的小路,弯弯绕绕的,要多走五六分钟。煤渣踩上去沙沙响,晴天会扬起灰,雨天会沾一脚泥。没什么人走这条路。
但她每天都走。
因为这条路,会经过篮球场。
篮球场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一块水泥地,两个篮架,四周用铁丝网围着。课间的时候,经常有人在那儿打球。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
她只是走过去,路过,看一眼。
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她会在树荫下站一会儿,假装系鞋带,或者假装等人。隔着铁丝网,远远地看他。
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
运球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球在手掌和地面之间弹跳,砰砰砰的,像心跳的节奏。过人时候,肩膀一晃,就把防守的人甩在身后。投篮的时候,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绷成一条线,手一推,球就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
进了。
他会回头笑,朝队友伸出手,击掌。
没进,他也不恼,跑回去防守,下一回合继续。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切。
隔着铁丝网,隔着一整个操场,隔着整个青春的距离。
她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每天绕路经过这里,只为看他一眼。
有一天下雨了。
秋天的雨,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像针尖。她没带伞,站在树荫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球场那边没人打球,他应该也不会来。
她正准备走,忽然听见有人喊:“程湛!下雨了还打?”
她愣住了,回头。
球场上,有一个人还在投篮。
是他。
雨越下越大,他浑身都湿透了,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背脊的线条。但他好像没感觉,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投。
三分线外,起跳,出手。
球划过雨幕,穿过篮网,落在地上,弹起来,滚远。
他跑过去捡,又回到三分线外,继续投。
她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
雨水顺着树叶滴下来,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躲,也没走。
她就那么站着,看他一个人,在雨里投篮。
投了一个又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来,站在三分线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远远的,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上听见的话——“他妈不在了”。
她忽然有点想走过去。
走过去,把伞给他。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站在他旁边。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然后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雨幕里。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雨停了,她才慢慢走回家。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场高烧。
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她妈吓坏了,给她喂药,给她敷毛巾,折腾到半夜。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他在雨里投篮,浑身湿透,肩膀在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很想走过去。
但她没有。
病好以后,她继续绕路经过球场。
他还是每天打球,她还是每天站在树荫下看。偶尔他会投进一个三分球,回头朝观众席笑。
观众席有时候有人,有时候空着。
她站在树荫下,不在观众席。
所以她不知道,那个笑是不是也对着她。
她想,应该不是。
他只是习惯性地笑,习惯性地回头看。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有一天,她发现球场上多了几个女生。
她们坐在观众席上,穿着漂亮的衣服,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笑。他投进一个球,她们就欢呼,喊他的名字。
“程湛!好帅!”
他听见了,回头朝她们挥挥手。
她们笑得更开心了。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找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她们还在那里,还在欢呼,还在喊他的名字。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别处。
远处,那棵老樟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啦啦响。
她忽然想起,她也有名字。
林深。
双木林,深深的深。
可是这个名字,除了老师点名,从来没有人喊过。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种累,说不出来,只能咽下去。
后来她不再绕路了。
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心里难受。
她走回原来的路,三分钟,很快。
只是每次经过那个路口,脚步会顿一下,然后继续走。
有一天,她在食堂排队,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昨天球赛你看了吗?程湛拿了三十分!”
“看了看了!最后那个三分绝杀太帅了!”
“他真的好厉害啊……”
她听着,没回头。
打好饭,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个人,安静地吃。
吃完了,她把盘子收好,走出去。
食堂外面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往教学楼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后面跑过来,擦着她的肩膀过去了。
带起一阵风。
混着汗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薄荷糖的味道。
她愣住了。
那个背影,白色的T恤,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
是他。
他跑得很快,像那天第一次见面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翻开书。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他擦着她肩膀过去的时候,好像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老樟树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背上跳舞。
她趴了很久。
久到上课铃响了,她才抬起头。
脸上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用袖子擦了擦,翻开书,开始听课。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
抽屉里那个日记本,她很久没翻了。
她拿出来,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今天开学了,阳光很烈。”
“今天遇见一个人,他帮我捡了书。”
“今天知道他的名字,程湛。”
“今天开始吃薄荷糖。”
“今天下雨了,他在雨里打球。”
一页一页,都是他。
她翻到最后,空白页。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
“今天他从我身边跑过,好像顿了一下。也许是我的错觉。”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和那盒没吃完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他从她身边跑过去,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她想,如果是真的,他会不会认出她?
那个走廊上帮他捡书的女生,那个他说“看着眼熟”的女生。
他会不会想起,她叫林深?
应该不会。
她只是一个透明人。
透明到站在树荫下,他都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嘴里好像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味道。
凉凉的,有点苦。
第二天,她又开始绕路了。
经过球场的时候,他不在。
她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天,他不在。
第四天,也不在。
第五天,她听人说,他参加省里的比赛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她点点头,好像和自己没关系。
但那天晚上,她翻出糖盒,含了一颗糖。
清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她想,他也在吃糖吗?
应该也在吧。
在很远的地方,吃同一盒糖。
这样就够了。
他回来的那天,她正好经过球场。
球场上很多人,围成一个圈,在喊什么。
她走近一点,看见圈子里站着他。
他在笑,被队友围着,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揉他的头发。
他拿了冠军。
她想。
她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好几层人,远远地看着。
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喊着喊着,变成整齐的节奏。
“程湛!程湛!程湛!”
他也跟着笑,举起手,朝人群挥了挥。
她没喊,只是看着。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操场,走上那条煤渣小路,走回教学楼。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一直走,没有回头。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翻开书。
同桌问她:“你去哪了?刚才找你找不到。”
她说:“随便走了走。”
同桌点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书上跳舞。
她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停一下。
后来她发现,是因为手有点抖。
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压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手不抖了。
她又拿起笔,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被他看见。
不是那种“看着眼熟”的看见,是真的看见。
看见她存在,看见她站在这里,看见她也有名字。
林深。
双木林,深深的深。
不是透明人。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等。
等到那一天。
或者等不到也没关系。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窗外的老樟树哗啦啦响,叶子在风里翻转。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没人看见。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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