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过后第十五日,青木镇的废墟上,终于迎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生气”。
这“生气”并非来自劫后余生的镇民,而是天边疾驰而来的数道流光。起初只是几点闪烁的星芒,转眼间便化作数道颜色各异的长虹,划破尚未散尽的阴霾天空,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之声,悬停在了青木镇上空。
流光敛去,露出其中身影。共是五人,三男两女,皆身着款式相近的月白色道袍,衣袂飘飘,不染尘埃。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道士,背负长剑,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下方废墟时,不带半分情感,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其余四人年纪稍轻,好奇中带着矜持,打量着这片凡间的灾后惨状,如同观察蚁穴。
磅礴的灵压,即便他们并未刻意释放,也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幸存镇民的心头。劳作停止了,哭嚎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敬畏地仰望着这些悬浮空中的“仙师”,眼神中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卑微的希冀。
陈苍云正从山涧边返回,手中提着一小捆新采的、略带湿润气息的草药。看到空中的身影,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归元经》和那枚金属碎片。这些人的装束气质,与老郎中描述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者一般无二。他们为何而来?为了山洪?还是……别的?
冷峻中年道士,正是太清宗外门执事,赵无极。他奉宗门之命,率四名外门弟子前来探查此次异常的“地脉动荡”。青木镇地处一条微小灵脉的末梢,此次山洪规模远超寻常,且残留的灵气波动有些许异样,宗门需要确认是否与魔道作祟、或天材地宝出世有关。
“此地管事者何在?”赵无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镇中老人战战兢兢地出列,为首的老郎中李济民拄着拐杖,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回……回禀仙师,小老儿李济民,略通医理,暂……暂代……”
赵无极不耐地打断:“半月前山洪,可有人见过异常之物?比如光芒、异香、或形状奇特的石头、器物?又或者,有无陌生修士在此出没?”
李济民与几位老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山洪来时天崩地裂,人人自顾不暇,谁能留意那些?至于修士,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赵无极眉头微皱。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扫过下方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凡人。在他的感知中,下方只有微弱且杂乱的生灵气息,以及洪水过后残留的、混乱的土行与水行灵气,并无任何值得注意的法力波动或宝物灵光。
“师尊,看来只是一次寻常地动引发的山洪,灵气紊乱乃自然之象。”一名年轻男弟子低声禀报。
赵无极不置可否,目光落向镇子边缘,那片相对完整的区域——主要是张家等几户宅院,以及陈苍云栖身的那处破木屋。他的神识重点扫过那里。
就在这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在破木屋方向,他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白”。并非强大,而是……仿佛那里的灵气背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微地“抚平”了,与周遭环境的紊乱格格不入。这种“平滑”感非常隐晦,若非他修为已至筑基中期,且神识经过专门锤炼,几乎会忽略过去。
“嗯?”赵无极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剑光,倏忽间便落在陈苍云的木屋前。其余四名弟子也连忙跟上。
陈苍云刚走到附近,见状心头一紧,停下脚步,垂首而立,尽力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
赵无极看都没看陈苍云一眼,目光如电,扫视着简陋的木屋内外。屋中除了一堆干草铺就的“床”,一个破瓦罐,几件破烂衣物,别无长物。他的神识反复探查,那丝“平滑”感依旧存在,却找不到明确源头。似乎这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层极淡的、能缓和灵气波动的“场”中。
“你住这里?”赵无极终于将目光投向陈苍云,声音冷淡。
“是。”陈苍云低声应道,心跳如鼓。他隐隐感觉到,对方那无形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如同被冰冷的刀锋刮过。
“山洪之后,可曾在此处或附近,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会发光的石头,或者古老的物件?”赵无极问着与之前相同的问题,但目光紧紧锁住陈苍云的表情。
陈苍云脑海中瞬间闪过怀中的金属碎片和《归元经》,但他强行压下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摇了摇头:“回仙师,没有。洪水来得猛,只……只捡回一条命,东西都冲没了。”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片刻,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陈苍云感到怀中的玉佩似乎微微发烫,而《归元经》和金属碎片则沉寂如死物。他努力维持着呼吸平稳,甚至让脸色因为紧张而显得更加苍白。
几息之后,赵无极收回目光。眼前少年气血两虚,明显是先天不足之象,体内更无半分灵力流转的痕迹,确系凡俗之人无疑。那奇异的“平滑”感,或许只是此地地质特殊,或洪水冲刷后残留的某种自然现象?
“师尊,可有不妥?”一名女弟子轻声问道。
赵无极摇了摇头,淡淡道:“并无。”他不再理会陈苍云,对几名弟子吩咐:“分头巡视镇周十里,探查有无魔气残留或地脉裂缝。日落前于此地汇合。”
“是!”四名弟子躬身领命,化作流光分散而去。
赵无极最后瞥了一眼那破木屋和陈苍云,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空中,不知去了何处探查。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灵压彻底远离,陈苍云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满是湿漉漉的冷汗。
“仙师们……走了?”有胆大的镇民凑过来,小声问道。
陈苍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走回自己的木屋。关上门,他背靠着冰冷的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太危险了。刚才那一瞬间,他毫不怀疑,如果对方发现了他怀中之物的异常,自己绝对没有半分反抗之力。修真者与凡人,果然是云泥之别。自己这点微末的、连“练气一层”都未必算得上的元气感应,在真正的修士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紧迫感攥紧了他的心。这些“仙师”的到来,说明此次山洪果然不简单。他们寻找的“异常之物”,是否就与《归元经》、与那金属碎片有关?父亲留下的玉佩,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掏出那枚金属碎片,在从木板缝隙透入的微光下仔细端详。它依旧冰冷沉寂,毫不起眼。但赵无极神识扫过时,它和《归元经》一样,没有丝毫反应。是它们本身神物自晦,还是自己修炼出的那点元气,才是激活它们的“钥匙”?
变强。必须更快地变强。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仅仅是为了在这莫测的世道中,多一丝保全自身、探寻真相的可能。
他闭上眼,不再去听门外镇民们关于“仙师”的敬畏议论,将心神沉入那片寂然的虚空。感应元气,引导元气,哪怕只有一丝一缕。这一次,他的意念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木屋之外,夕阳将废墟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而在那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缕比发丝更细微的、混沌色的气息,正悄然融入少年枯坐的身躯。风雨虽暂歇,但更大的波澜,或许已在未知的暗处酝酿。那来自太清宗的审视目光,真的就此远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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